夜色之中,两个人影在街巷中飞驰,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十步左右,而且一直就是十步左右。
此时已过亥正时分,街市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随着前面的黑影闪进了一条小巷,这场追逐也彻底变成了没有观众的角力。
宁岳风一边追着,一边心里暗叹,此人轻功着实了得,就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缩小二人之间的距离。
要知道,宁岳风对于自己的轻功还是颇有自信的,因为从师父开始教他功夫开始,轻功便是每日皆要苦练之艺,包括但不限于跑山,而且一跑就是几十里。
师父当时只是告诉他,练好脚力是为了日后打不过时,好跑得快些。可随着自己习武日久,他也终于明白了脚力的重要性。
按照师父的话说,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刀剑功夫,无论是内家功夫还是外家功夫,力之根源皆在足下。力起于足,蓄于腰,才能行于四方。
而在习练剑法之后,宁岳风更加明白了脚下轻灵的重要性——再快的出手,若是没有身法的配合,也终究只是下三品之境,而身法之根本正在于脚下。
所以,宁岳风练剑很卖力,练脚力也丝毫不敢懈怠。
在他十六岁那年,师父为了测试他的脚力,曾将丐帮的那匹乌骓马借了来。他自己骑马,让宁岳风徒步,从家门口奔到大约二里地外的一家酒肆,先到者为胜,胜者可得一壶葡萄酒。
结果,宁岳风最终以半个马身险胜,美滋滋地享受了一壶葡萄酒。
事后,师父也告诉他,三里之内,天下能跑过这片乌骓马的人不会超过百人,他的轻功已算是一流了。
不过,师父还告诉他,若是再多跑一里,他便不是乌骓马的对手了。所以,要出远门的时候还是骑马为好,不到迫不得已,也不要轻易浪费脚力。
而眼下,宁岳风也并非到了迫不得已之时,他甚至不用追这个人,可他就是不服气,不信就追不上此人。
正当宁岳风又猛提了一口气,顿时脚下生风时,前面黑影突然停下了,停在了一堵坊墙前。
宁岳风此时才发现,他一路追赶,已经几乎穿越了一整座坊。因为他之前已经察看过,杨家宅院是紧贴着坊东墙而建,而此时他已经跑到了坊西墙。
宁岳风慢慢朝前走去,浑身戒备——他不敢托大,一是因为此人轻功如此了得,手上功夫定然不会差,二是他没有带剑。
“阁下莫非也是杨家请来的高手?”
那黑衣人突然开口说话了,可他说话时却一直背对着宁岳风,也没有回头。
此言一出,宁岳风心里一怔,也停下了脚步。
听着黑衣人此话,他是把自己当成杨家的护院了,而且,他之前似乎已经遇到了“高手”。
“我算什么高手,在杨家宅院中,像我这样的人少说也有十七八个。”宁岳风灵机一动,决定先吓唬吓唬此人。谁让他害得自己一路好追。
“呵呵。”黑衣人冷笑了两声,“若是真如你所言,在下怕是根本出不了那宅院了。不是在下夸口,这天下能跟我这么远的,怕是不多。”
“是吗?可师父却一直说我脚力不济,跑得比拉磨的驴还慢。”宁岳风继续胡说八道。
“阁下这年纪,不知是出自五宗当中的哪家门下?”黑衣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不过,对于宁岳风而言,他转不转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此人蒙头遮面,虽然还背着一把长剑,却看不出是何来路。
倒是他问出的那句话令宁岳风心里又是一愣:他是如何断定自己一定是五宗门下的?
“谁跟你说我是出自五宗门下?”宁岳风回道,“你可别帮我乱认师父!”
“喔?你当真不是五宗门下?”黑衣人似乎有些不信。
“这世上,饭可乱吃,酒可以乱喝,师父可不能乱认。”宁岳风接着道,“我要是说你是丐帮门下,你会如何?”
“哈哈哈,小兄弟说话倒也风趣。”黑衣人笑了,“不过,你若真不是五宗门人,这功夫倒是难得。看来中原武林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你也少恭维我,你问完了没有?问完了,该我问你了。”宁岳风一点不客气,“你又是何人?”
“阁下此问是你自己要问,还是你家主子要问?”黑衣人反问道。
“嘿,我说你这人,方才替我乱认师父,如今又替我乱认什么主子。你会不会说人话?”宁岳风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难道那杨家老儿不是你主子吗?”黑衣人也有些意外。
“主子你个头,他也配!”宁岳风一脸不屑道。
“那就奇了,你既然不是杨家人,为何要对我穷追不舍?”黑衣人问道。
“追你,是小爷乐意,如何?”宁岳风昂着头回道。
看着宁岳风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黑衣人似乎也渐渐明白了。
“莫非阁下也是……”黑衣人似乎笑了笑。
“也是什么?”宁岳风撇着嘴道,“我可不像你这么笨,弄得打草惊蛇,还差点坏了小爷的好事。”
“惭愧、惭愧。”黑衣人似乎一点也未动气,“在下的确有些托大,也的确未料到杨家宅内还藏有高手,这才不慎露了行藏。好在,阁下也算是同道中人,不然在下怕真是要开了杀戒才能走脱了。”
“诶,先别说什么同道中人。”宁岳风摆了摆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呢?是敌是友还难说。”
“想要知道我是何人也不难。”黑衣人道,“只是要看阁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你这是何意?莫非是要动手?”宁岳风脚下一动,立即亮了个虚步。
“既然你我皆是江湖人,自然就按江湖规矩来。”黑衣人手往背后一探,长剑立时出鞘,“只要你赢得了我这手中长剑,阁下但有所问,我必如实相告。”
宁岳风心里一怔,心里暗道,自己没有带凤离剑,真要交起手来,怕是要露怯,毕竟自己的拳脚功夫本就一般,何况对方很可能是个高手。
不过,他嘴上却一点不肯服软。
“不就是打架嘛,来吧,阁下出招便是。”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随身的短刀。
“阁下应当是用剑的吧?”黑衣人一看宁岳风亮出招式,却立刻将剑背到了身后。
“无妨,短刃也勉强可用。”宁岳风回道。
“那还是算了,阁下既然未带趁手的兵器,我就算侥幸胜了,也是胜之不武。”黑衣人道。
“不打了?那如何使得?”宁岳风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你还没有说你是谁呢?”
“阁下对此事倒也执着。”黑衣人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明日申时,你到城南十里亭来,那里有座土地庙,到时候你我再分个高低。就是不知你敢不敢来?”
“哼,你少用那激将法,我还怕你言而无信呢。”宁岳风回道,“你要是一去没了踪影,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也是。”黑衣人应道,“你我毕竟素不相识。”
说着,黑衣人从背后取下了剑鞘,将长剑插了回去。然后单手一抖,居然把剑抛向了宁岳风。
等到宁岳风接住长剑,黑衣人又道:“这把剑就暂时由阁下保管,作为信物吧。明日不见不散,如何?”
黑衣人的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了宁岳风的意料。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佩剑有多重要,他自然在清楚不过了。而此人居然留下了自己的佩剑,足见其诚意。
“那就一言为定!”宁岳风马上拱手道。
“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黑衣人便腾身而起,朝身后的坊墙飞去。只见他人至半空,脚尖又在墙上一点,随即用手攀住了墙头,接着轻轻一**,像只猿猴般飞过了坊墙。
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坊墙上,宁岳风也才明白,这黑衣人方才不是甩不掉自己,而是有意让自己能跟上。再想到明日之约,他脑子里顿时又冒出了无数的问号。
不过,他眼下还没有功夫来思考这些问号,因为方才在杨家听到的那些话,他也要先琢磨一番。
回到客栈之后,宁岳风一边先借着灯光打量着那把剑,一边回想着方才在杨家听到的那些话来。
这把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剑鞘古朴,只是配有简单的一些铜饰。不过,当他抽出剑刃时,顿时寒光乍现,隐隐还有云纹凸显,一看就是镔铁打造。
看着剑身上的云纹,宁岳风也陷入了深思。
以眼下所知来看,那三人密谈之事绝非只是私造贩卖私锦那么简单。
别的不说,单以他们将数十万银两运给西蜀,还和西蜀王有密信往来,又一直期盼西蜀王出兵看,这已经是勾结外邦,图谋逆反的大罪。
而且,从三人还一直在试探小秦王之事来看,他们也并非单单是和西蜀有勾结,似乎还有另立新君之意。至于他们提到的那个“汉水之约”究竟是何意,宁岳风则一时还没有想明白。
由此可见,将“造反”二字用在他们身上,也丝毫不为过。
此外,三人还反复提到了靖凉王,虽然语焉不详,但从他们似乎乐见其成的态度来看,靖凉王之死与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若是将此事和“造访”图谋联系在一起,那他们显然是在利用靖凉王一案达到逼反凉州的目的,并趁乱取利。
宁岳风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三生会幕后可能还有来自朝堂的势力,其图谋也绝非只是控制武林那么简单。如今看来,这伙人一边勾结西蜀,资以重金,一边害死靖凉王,逼反凉州,也正好印证了师父的猜测。
唯一让宁岳风有些疑惑的是,三人的对话中始终没有提到三生会,甚至连“江湖事”也丝毫没有涉及。所以,这些五姓七望之家究竟是不是三生会的幕后主使,他一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过,宁岳风觉得,自己以蜀锦为线索,一路追查到此,已经可以确定以杨景修为首的五姓七家,便是制贩私锦的幕后主使。而且仅靠贩卖私锦,这帮人便已富可敌国,他们想要暗中控制武林为其效命也是并非难事。
再者,从方才那黑衣人的言语来看,他先是提到在杨家中已经遇到了“高手”,接着在误以为宁岳风也是杨家人时,直接断定他是出自五宗门下。这也可以说明,五宗和杨家之间存在莫大的干系,也暗合了三生会控制五宗门人之事。
所以,宁岳风觉得自己距离三生会的真相应该越来越近了,只是还缺少直接的证据。
那眼下又该到何处去查找证据呢?
想到此,宁岳风对明日的城外之约也愈发期待了,因为在他看来,这个黑衣人夜探杨家的目的很可能和自己一样。若是果真如此,说不定他就有自己还尚未知晓的线索。
在喝了两口酒之后,宁岳风便睡下了。
次日一早,宁岳风便出了客栈。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往南城而去,而是先拐到了杨家宅院,然后在附近查探了一番。
他是想看看,在经过昨夜之事后,杨家有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
从表面上看,杨家似乎一切如常,东门接待客商之处依然排着队,而正门前照旧站在两名家丁,和昨日一样。
不过,宁岳风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在大门两侧的街道上,明显出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们看似只是路人,却只是来回地从门口路过,始终没有离开杨家宅院百步之外。
而且,他们看人的眼神也有些异样,在宁岳风看来,这些人定是杨家布下的暗哨无疑。
接着,宁岳风又借着买酒的机会,朝店家有意无意地打听起来,“听说昨夜有人闯入了杨家,是真的吗?”
店家随即白了他一样回道:“谁活得不耐烦了,连杨家也敢闯,这要是让武侯铺的人听见,非得寻你麻烦不可。”
宁岳风乐呵呵接过酒葫芦,然后回道:“我说的嘛,那厮果然在哄骗我。”
说着,便拎着酒葫芦扬长而去。
宁岳风边走边心里琢磨起来:由此可见,在昨夜被人闯入之后,杨家并未声张,更没有报官,只是暗中加强了戒备,这明显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嗯,看来小爷还可以再来几趟。”宁岳风心里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