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优,这时候跳出来打算兜底吗?】
刘协死死地紧盯着那位被一众并州文武视作主心骨的男人,心中倍感惊诧。
不得不承认,李儒这番话,或者说暗示,还真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今的在场官吏,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其一,便是诸如西戎校尉张济这些,尚且保留着底线,不愿与朝廷彻底闹翻。
另外一种,则是仍旧想方设法地要牢牢抓住兵权,比如李儒、胡轸。
【不好办了啊....】
饶是刘协,此刻亦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说白了,其实他并不反感像是郭汜这般只顾着养尊处优的家伙,在刘协看来,但凡那些人别闲着蛋疼在汉室境内想搞幺蛾子,届时由朝廷拿出一笔钱财奖赏,许之高位,又能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将其尽数打散。
岂料,这李儒却寻了个借口,想掩下一支兵权。
似这种要求,刘协压根不会同意。
试问你董卓一个区区刺史,平白无故地留着上万军队,谁能保证这不是养虎为患?
可关键是,李儒的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逻辑缜密,他刘协着实挑不出毛病。
人家拒绝班师了吗?
没有!
那五原、朔方两郡真的被四周外族忌惮吗?
远的不提,最起码光是南匈奴、丁零、乌桓、鲜卑那哥几个,对号称草原肥沃,水草鲜美的这两郡,一大串哈喇子简直都快流到了地上。
故此,并州要在两地驻守个上万军队,完全合乎情理。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董卓保留军队!】
脑海中,隐约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地提醒着刘协,然而理智此刻却告诉他,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以及立场,去反驳李儒的这个正当要求。
总不能说两郡的边防不需要并州出力吧?
的确,按如今汉室的军队部署,从其它地方抽调个一两万兵马转去并州协防,或许算不得难事,就好比刘协麾下的虎豹骑。
不过问题在于,这件事被李儒莫名扯上了群臣的尊严。
劳苦功高的并州群臣,只是希望边境无恙,这才特意委派了一批遭受战争洗礼的悍卒前往护卫,倘若刘协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更甚者,还会让天下士人怀疑皇室是否想要逼死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
【滴水不漏....无法拒绝】
足足思虑了半晌,考虑了百般因素,刘协始终找不到丝毫借口,只因为李儒那番话,实在是毫无破绽。
而此时,见刘协沉默不语,那李儒嘴角含笑,眼眸掠过阵阵异样,旋即冷不丁沉声说道:“燕王殿下,您莫不是做不了主?若是感到为难的话,不妨咱们派人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激我?】
刘协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瞧着李儒。
过了十几息,他渐渐地松开手掌,淡淡说道:“这件事,本王确实做不了主,稍后我会派人快马传讯雒阳,恭请父皇定夺。”
听到这话,李儒的目光微微变了又变,似乎有些意外。
【这位燕王....年纪轻轻,根据传闻应当是血气方刚,没成想本人却如此沉得住气....仲颖啊仲颖,你我碰上了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内心连连赞誉了刘协几句,李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识趣地选择把激将之计点到为止。
至于宗正刘焉,亦是诧异地看了眼自家侄子,他很清楚刘协的性格,深知这小子就此事中未曾冲动上头,实在罕见。
紧接下来的商谈,进展地就比较顺利了,毕竟暂时搁置了那支兵权后,其余的诸多问题,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总结来说,就是并州文武认同了刘协的种种提议,答应即刻整军班师,请刺史董卓作为他们的代表,前往雒阳接受天子的犒赏。
但刘协心中却是不快,究其根本,他最看重的问题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倒阴差阳错下还被李儒将了一军,寻觅了一个令人难以否决的理由。
待商谈一经结束,刘协带着赵云几人迅速折返回了城内驿馆,随即唤来关靖,将今日的会议过程原原本本地写在了信纸上,委托对方请义从马不停蹄地送往雒阳。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当夜幕降临之时,李儒居然带着张济、徐荣,亲自来到了驿馆门口,说要拜访刘协。
“李文优。”
“你是来专程嘲笑本王的吗?”
在见到对方面露善意,刘协索性借着玩笑口吻,抒发着内心想法。
不夸张地说,迄今为止,他还真没遇到多少能让自己吃瘪的家伙,德阳殿某位天子算一号,窦氏乱党算一号,至于第三人,就是面前这个李儒了。
听到这话,李儒连忙摆摆手道:“燕王误会了,似您这般少年英杰,文优结交还不及呢,哪里舍得与之结怨?”说罢,他晃了晃手中提着的几坛美酒,笑着补充道:“今日白昼试探殿下,实乃迫不得已....还望您见谅。”
见李儒将姿态摆得这么低,刘协皱起眉头,虽有些纳闷,但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把几人请入房内,另外吩咐着驿馆杂役准备了几道酒菜招待。
席间,李儒不留余力地向刘协攀谈着一些琐碎杂事,反观张济与徐荣二人则在旁边一个劲地负责暖场,尤其是张济,这家伙极具优雅的谈吐,使得房间气氛逐渐回温了大半。
刘协当然瞧得明白这几人的来意。
于是乎饮酒至酣时,他眼眸一垂,开门见山地问道:“李文优,董卓究竟想要什么?”
听闻此言,李儒和张济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徐徐收敛,恢复了一抹严肃。
在刘协目不转睛地注视下,李儒不慌不忙地为桌案添上了一盏酒水,正色说道:“其实我家刺史远远没有殿下预想的那番包藏祸心,妄图同朝廷挑起纷争....他只希望,能在皇室的支持下,有尊严地活跃于朝堂,而非寄人篱下。”
“....”刘协若有所思地瞧了几眼李儒,未着急作答。
退一万步来讲,他和李儒仅仅见过寥寥几面,彼此并不熟悉,谁敢确信对方这话说得是真的?
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刘协轻抿酒盏,捉摸不定地询问道:“活跃在朝堂?董卓,想调入雒阳任职?”
“殿下果然聪慧。”李儒整了整衣冠,轻笑着说道:“但我家刺史最想要的,还是来自皇室的一份欣赏。”
“哟呵。”
“那奇怪了。”
“既是想与本王族中交好,那为何却主导上演了这般戏码?”刘协冷笑着瞥向李儒,毫不客气地轻哼了两声。
“并州未反,不是么?”李儒拱了拱手,刻意放缓了语速,幽幽地说道:“只要殿下答应接纳我家刺史,文优,亦会对您肝脑涂地。”
话音堪堪落下,刘协神色一滞,旋即狐疑地瞥向李儒。
【这家伙....】
心中盘算了几息工夫,他双眸紧锁,操持着一副好奇模样笑着问道:“咦?李文优,你喝糊涂了?明明前一秒还说想要跟皇室交好,现在却又变成了本王?”
“接纳什么?一个执意手握数万兵权,曾经拒不班师的封疆大吏?”
仿佛听懂了刘协这句含糊的问话,李儒放下手掌,轻声说道:“实不相瞒殿下,我跟西戎校尉已做过商量,准备整编军队,到时候,以张校尉与徐中郎二人担任主将,赶赴边境,为皇室备上一份投门大礼。”
刘协闻言,错愕地望向张济。
次日夜幕,在距离西河郡足有数百里之遥的雒阳皇宫内,天子只是刚一下榻,便被蹇硕给唤了起来。
“禀陛下,是公孙白马从并州送来的加急书信。”
【白马?协儿?】
天子一愣,遂披着大氅徐徐走下卧榻,在蹇硕手中接过信纸,拆开扫了两眼。
半晌后,天子的眉头逐渐一扬,似笑非笑地喃喃道:“李文优,啧啧,并州居然还有这等人物....唔,蹇硕,派人转告燕王,就说朕允了。”
说着,他将书信重重地拍在了老太监的胸口。
“诺。”蹇硕躬身领命。
此时,天子正要迈步走回卧榻,忽地,他好似是想起了些什么,旋即停下脚步扭头瞅了几眼书信,脸上露出了几许思索之色。
见状,蹇硕不解地问道:“陛下,您这是?”
“....”天子痴痴地摇了摇头,但那副困惑,却并未褪去。
即便称不上大事,可他隐隐总是感觉,这次并州事件的落幕,貌似出现了些许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