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一以为,这个问题要过去很久才会有答案。
没想到。
仅仅是半个月后,就见了分晓。
客卿韩非,服下毒酒而死,秦王悲痛,以国礼葬之。
韩非饮下的毒酒。
还是赵牧一亲手端过去的。
秦王本意,乃是用毒酒吓唬韩非。
赵牧一身为狱卒。
他不端酒过去,也会有其他狱卒贪功,端走这杯从咸阳宫中一路送至咸阳狱的毒酒。
只是。
他并未将毒酒放到韩非面前,反倒是韩非,主动要求饮下毒酒。
赵牧一清楚记得。
那一日,在他拒绝了韩非的要求后,韩非坦然的开口。
“我的所思所学,都已经记录成册。”
“只要能在后世流传。”
“我便再无遗憾。”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大韩。”
“如若要我亲眼见证大韩覆灭,不如让我提前在黄泉乡等候,如此一来,下去见父王时,心中才无愧疚!”
他听完后。
很快就明白了。
韩非必须死。
此乃大势所趋。
不死。
韩非阻止大秦进攻韩国,那便是不忠;不阻止大秦进攻韩国,那便是不孝。
崤山以东六国。
以韩国最为弱小,也与秦国距离最近。
秦国想要东出。
必须以韩国为踏板。
实际上。
吕不韦的绝大部分战功,也正是靠攻占韩国获得。
韩国已无第二个上党可以献。
哪怕事秦。
又能安稳多久?
除非韩国愿意次次借道给大秦王师,不然,势必要成为七国中,第一个覆灭的国家。
要真是借道。
那么韩国其实也与覆灭无异。
其他客卿。
出身顶多权贵。
国家覆灭,也仅仅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世袭贵族。
可韩非做不到。
韩非是韩国先王之子,韩王之弟,不死,定然会像孟尝君一般留下千古骂名。
实际上。
昌平君在楚国即将覆灭时,也面临了跟韩非一样的困境。
只是。
昌平君选择了从中作梗,诱导秦军统帅李信深入楚国腹地后,再断掉李信大军的粮食。
在促成秦军的大败后。
又带着这份滔天的功劳,返回楚国,当了末代楚王。
赵牧一选择尊重韩非的意见。
亲自送韩非走上最后一程。
堂堂韩国九公子,饮下毒酒后,靠在墙头,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淡然的跟赵牧一聊了天。
有七国大事,也有家长里短。
在讲到霜姬童年的些许糗事后,带着遗憾,悄然而逝。
秦王的使臣,姗姗来迟。
自那一日过后。
赵文再也没有向赵牧一约过酒,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等赵牧一回到了家中。
见到的。
是双眼通红,表情冰冷的霜姬。
“你杀了他!”
霜姬第一次抽出了剑,架在了赵牧一脖子上。
“抱歉。”
赵牧一思索良久,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两个字。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霜姬丢下了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牧一追了出去。
只看到漫漫的飞雪,和走到一半就突然断了的一连串脚印。
没有人知道。
霜姬到底去了哪里。
韩非对霜姬来说,如同父亲,霜姬却没有出席韩非的葬礼。
在韩非葬礼结束后的深夜。
他独自一人在食馆饮酒。
不像之前。
饮酒是为了取暖,为了应酬。
这次。
他仅仅是为了醉而醉。
仿佛。
醉了后。
憋在心中的浓浓烦忧,以及对于历史大势的无奈,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他迷迷糊糊的因醉酒睡去时。
隐隐感觉到,有一人来过。
等到醒来。
果然发现身上批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裳。
他苦笑着摇头。
起身向着家中走去。
路过厨城门桥,看到渭水悠悠,不禁想起了孔夫子的感叹。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天色昏暗。
准备离开时,却看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桥下摸索着。
想了想。
他还是打算去帮忙。
可刚要迈步,又看到一位小孩,匆匆跑到了老者身边。
得益于如今超强的五感。
一老一少几番言语下。
他这才明白。
原来是老者的鞋子掉入了坑下。
少年二话不说,直接跳下去为老者捡鞋子,脚底下,便是汹涌河水。
在这环境下。
随时都可能跌入河中,届时怕是无人能救。
他内心赞叹了少年一句。
待看到少年带着老者鞋子,平安的回到了岸上,这才放心离去。
次日。
他未曾饮酒,却因心事,烦闷的有些睡不着。
又还没到当班之时。
一番打拳后。
天色依旧尚早。
他便想着出去转上一转。
鬼使神差的。
又来到了昨日见到老者与少年的桥上。
没想到。
这次他又看到了老者。
观察一会儿。
确认老者没有寻短见后,他本想着离开,正好少年再度赶来。
还没聊上几句。
少年又一次的跳下坑中,竟还是帮老者去拾鞋子。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赵牧一几乎每天都会来桥上看一看,每次都能看到老者,也能看到少年。
他了解到。
原来老者的妻子,是一位漂母,以替他人漂洗衣服为生。
近段时间。
老者的妻子病了。
为了不得罪委托妻子漂洗衣服的老板,这才选择替妻子来河边漂洗衣物。
“那你为何不选择光脚呢?”
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前去询问老者。
老者支支吾吾。
最后才道。
妻子其实并不知道老者代为漂洗衣物的事,所以老者都是偷摸着来。
早上露水湿重,地面泥泞。
不穿鞋子就出门,老者身体扛不住。
穿上鞋子,要是脏了,回去的路上,还有一口井,能冲洗鞋子。
至于脱了鞋子漂洗衣物。
老者视力不佳,记性也差,生怕一脱鞋子,回去时就找不到了。
“没事的。”
“反正我近来无事,多陪陪老人家也挺好的,鞋子掉了,我捡一下便是了。”
少年听到他质询老者,于是,赶忙出来打圆场。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他转头又询问起了这名热心肠的少年。
“没错。”
“在下张子房,韩国人士,在咸阳客居!”
少年恭敬的回着。
他心中一动。
子房,乃是张良的字。
少年又是韩国人。
回想起前一世听闻的典故,他微微一笑,对张良道。
“明日再来。”
“我有一物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