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无悲无喜,平静至极:“不错,我要带你去见的那位贵人,就是定国公。”
“你是要以我换取你的前途?”
顾临之并不惧怕,他只是存了好奇的心思,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是神明使者,身后有神明傍身。”
“神明的强大,在达官贵人高层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这世间神佛都供奉有香火,神佛不宁,百姓不安,往往只是收了香火,而不干实事。”
“乍然间出现一尊神明,拥有着慈悲心长,且有求必应,你说对于这些贪念横生的人而言,如何会不趋之若鹜?”
“可我杀了他的儿子。”顾临之沉声道。
吕青淮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天真,轻嗤一声,“对于母亲而言,自己的亲生孩子是最重要的。”
“因为生孩子的疼痛是由母亲承受,那些苦难是实打实到了母亲身上,可父亲,不一样。”
“定国公府上姬妾众多,膝下孩子,家里的,外室的都有十几个,他甚至都不一定能够记得住每个孩子的名字。”
“只不过死了一个稍微看重些的孩子罢了,有什么?又不是继承人死了。”
顾临之忽然想起那位风光霁月的定国公府三公子。
他眼底写的都是野心。
却不知道自己在父亲眼中,不过只是十几个孩子其中的一个,并无特殊。
顾临之喟叹:“最是无情帝王家,多子多福,对于子女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好事。”
多子多福。
只不过是世家大族为了繁衍生息,强行提高人口数量的一个谎言罢了。
顾临之并不想过多评价这些事情,只道:“我并不会愧疚我杀了他。”
对方若是不想从他身上下手,不攀上房檐来,主动对他动手。
他可以继续清风疏朗,风光霁月的活着。
而非是胸前炸出血花,落在地上,摔得浑身鲜血。
顾临之从来不会主动对人出手。
他做事情,往往留了三分余地。
但总有人要将这三分余地也抹去,那就怪不得他以雷霆手段解决一切。
天空中的乌云汇聚在一起,气压压的沉。
不一会儿,雨丝飘零。
瞬间成了瓢泼大雨。
顾临之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可碰不得水,并不想现在就揭下面具,于是急忙找了个地方躲雨。
吕青淮看顾临之不自觉的摸了摸脸上,眼中露出深思神色。
“这张面具,不能碰水?”
顾临之嗯了一声。
吕青淮将脸凑了过来,仔细端详。
“倒是做得挺逼真的,仔细看,完全没有任何瑕疵,仿若浑然天成,看这手笔,是怡安郡主做的吧。”
顾临之颇为无奈:“你既然知道,何必问我。”
吕青淮笑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他抬眼,望着眼前雨帘如梦,“最近,汴京的天气不太太平,已是深秋,却夜夜下着大雨。”
“再这么下去,田里的东西,都要被淹了。”
顾临之没有说话。
吕青淮这话仿佛是喃喃自语,不过终究也不能在客栈久留,想了想,吕青淮去买了几把油纸伞,递给顾临之和李世兴。
“事急从权,现在只有油纸伞,还请帮主莫怪罪。”
顾临之接过油纸伞,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那脸皮的触感真实细腻,若是顾临之不说,定然没人知道这是人皮面具。
只是,在风雨摇曳着前行。
这面具在他脸上,肯定是留不住了。
风雨飘摇中,街上多了几个踽踽前行的身影。
前面几个身影如火焰,在灰黑的夜色中,映出如血液般幽冷的光。
后面两道身影,长身如玉,若飘然遗世的仙人,清姿俊朗。
就算有油纸伞,也拦不住调皮的雨水在脸上不断扑打。
顾临之摸了一下,人皮面具和自己脸部接壤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丝丝缝隙。
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他叹了一声气,索性心一狠,将那张人皮面具整个扯下。
他的脸皮因为在人皮面具之下,长久憋着,显得有些微微泛红。
一旁的李世兴见他动作,微微惊讶:“老师,您不打算继续掩饰下去了吗?”
“这个人皮面具怕水,再这么淋着,只怕整张面具都会掉下来,还不如现在趁早撕了。”
顾临之将人皮面具小心翼翼的放进兜里。
他们二人的谈话落在吕青淮耳中,对方将头扭了过来,在看见顾临之本来面貌时,眼中露出一丝惊艳。
顾临之面貌,的确俊美得少有。
且身上有股清朗贵气,更为他增添了几分高贵气质。
吕青淮将头默不作声的扭了回去。
李世兴淡淡一笑:“老师,你的真面目,好像让他很惊讶。”
顾临之揉了揉自己憋的泛红的脸,觉得李世兴话中有话,不免瞪他,“少跟我说这些。”
李世兴无奈,“您说的都对。”
一行人在夜色中走了很久。
然而最后停下的地方却,并非是定国公府。
顾临之望着眼前的茶肆,挑了挑眉。
“你所谓的贵人,让我们大老远的来这个地方喝茶,甚至,还让我淋这么久的雨?”
最后一句话,话音加重。
显然是带了怒意。
吕青淮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将手上的油纸伞收好,放在了墙边,再将茶帘子掀开,恭恭敬敬道。
“二位请——”
伸手不打笑脸人。
顾临之就算心里再生气,对方态度太好,他实在不能再气起来。
于是只能抬脚走了进去。
茶肆不大,里面只摆了四张桌子,空无一人,再往后面有一个小帘子遮住里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顾临之也懒得去问。
正中央放着一盘炭火,将雨夜的寒冷驱散,带来一种暖融融的感觉。
顾临之见到炭火,索性走到了烫火前,小心翼翼地烘烤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
他还招呼着李世兴:“快过来这里将衣服烤干,还挺暖和的。”
李世兴有样学样,拎了两把椅子过来,一把塞到顾临之屁股底下,一把放在自己屁股底下。
再伸出湿透的袖子,放在火上,小心翼翼的烘烤。
炭火的温暖,终于叫顾临之心里舒坦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