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听的愣愣，垂下头，不甘心的捏住补丁无数的衣角。
阿旺脸色一滞，旋即咬牙，“情势所迫，并非我所愿，我们真的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只是希望——”
话没说完，就被李世兴毫不客气的打断？
“希望什么？希望我乖乖交出解药，让你们能够轻松的抽身而退！”
“让你们太守队伍里继续欺压百姓？”
“你们本应该是在前线同外贼争斗，却拿屠刀挥向同胞。”
“现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
“还妄想让我相信你们不会伤害我们？”李世兴冷笑，“那你们现在所作所为又是什么？”
“你们已经把我伤害的透透的了。”
顾临之轻叹着点头，对李世兴所言所语极为认可。
无论古今，作出任何不利于他人的行为，只要搭上迫不得已这个词，大抵可把自己的行为美化成受害者。
可往往这些人都忽略了一个本质。
迫不得已举起屠刀的杀戮者，他手上沾染的鲜血难道就洗的干净了？
这跟电视剧大结局把作恶多端，手上的性命无数的反派洗得白白的有什么区别？
好在李世兴足够清醒。
他对于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底线的人，没有任何的包容。
只是…
顾临之也为那个飒爽大方的虎妮儿揪心。
这些人拿不到解药会如何对虎妮儿？
无人可知。
他想，他有必要做点什么。
手指在地图上掠过，后山团团迷雾遮住了顾临之想要去的路。
顾临之有些心急。
虎妮儿一定是被他们藏在了后山。
可是为何后山这些迷雾就是散不开？
他根本没有办法看到里面的景象。
他忽然想起，之前地图拓展，是因为李世兴把附近几个村庄都整合起来。
这是不是说明李世兴与地图开启之间有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顾临之仔细想了一想，还真是。
他从来没有见过李世兴去后山。
从村民们口中可以得知后山有能够藏匿的山洞，足以让众人安全存活。
马匪来临，李世兴冲在最前面。
县太爷来时，李世兴一人面对。
如今他仍然是独自面对。
村子里的人，疑惑不解，甚至为他要将整个村当作筹码的行为愤怒。
那些士兵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能生吞了他。
现在没有人在乎过他为村子里付出了多少。
李世兴好像一棵被迫成长的大树，被动的长大，长出浓密的树冠，长出繁茂的枝叶，为其他人遮风挡雨。
但当危难来临时，借由他的树冠获得阴凉的人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这棵大树砍到。
二狗蛋看了这么久，怔怔的，似乎也回过了味道。
他神色复杂的望着顾临之，“这个李世兴好可怜啊。”
他是看过顾临之视频的。
他知道李世兴在村里很有威望。
因为是神官，能与神明大人沟通。
他们希望通过李世兴获得神明大人的垂青。
可在村民眼里，李世兴似乎已经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与神明大人等同的符号。
李世兴为了村子里的安危，不肯交出解药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为他说话。
他被老叔狠狠打那几拳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拦下老叔。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他疼不疼。
可李世兴说大可以把他杀了的时候，就连他的亲二叔都急了。
因为那是能与神明大人沟通的唯一途径。
他们的神官不能死。
瞧瞧多么可笑的理由。
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夹杂，不曾心疼过自己的侄儿，说不定二叔还觉得自己很大公无私。
他可是一点私心都没有，全是为了村子。
二狗蛋虽然脾气像哈士奇，却不傻，回过味来后，心思五味杂陈，“所有人关心他，都只是为了他能够跟你沟通罢了。”
“没有人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人而关心他。”
“都只盘算着，能在他这儿可以得到多少利益。”
顾临之久久不语。
他不知道怎么去接二狗蛋说的话。
他能说什么？他可以说什么？
他其实什么都说不出来。
胸口被一股气堵着，闷闷地。
他看着那个孤立无援的李世兴，心里头一次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若是自己也能进到观景箱里就好了。
至少李世兴不会太孤单。
养儿子最后变成了养战友，对自己的无稽之想，顾临之只觉得自己脑子瓦特。
……
……
李世兴与众人对峙，心底涌起的是无穷的疲惫。
累，真的太累。
从他刚才说不在乎整个村子开始。
村子里的其他人，望着他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眼神里带着尊敬好奇，却还有两分亲近。
现如今，就连和他关系最深的二叔眼底里，也染上了几分害怕的情绪。
害怕他？
李世兴心里苦涩的很。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藏在衣摆下的时候一直在抖。
他在赌，赌这些人不敢轻易动手。
赌他们害怕毒药。
可骗着他们吃下去的毒药是假的！
他其实手里根本就没有能够控制住这些人的倚仗。
李世兴心底后悔的情绪在疯涨。
若是一开始不那么贪心，不为了壮大村里的劳动力而把这些士兵留下来。
现在就不会有进退两难的情况。
他何曾又不担心虎妞的情况？
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人，幼时他也曾蹒跚学步的跟在虎妮儿身后叫着姐姐。
怎么会不担心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些士兵一旦得到了所谓的解药，就再无顾忌。
他们如果和太守派来的人待在一起，整个村子完全不可能抵抗得住的那么多士兵的屠戮。
就算有神明大人相助，整个村子一定也会元气大伤。
不是李世兴不信任神明。
而是他对神明大人的力量认知有限。
他并不知道神明的极限在何处。
所以当天穹上，神明大人让他把这些人都放走时，李世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明明和神明大人的交流前日还在继续，此时听到却有一种久违的错觉，让人分外激动。
“放他们走吧。”
神明落下神谕，李世兴本应照办，可他的腿被好似被钉子钉住，迟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