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空虚和朱二打头，带着众人走在黑风岭的路上。
“如今的黑风寨已经名不符实了。”
朱二的语气模样，让西门空虚总想起以前公司里的售楼部经理。
“现在应该叫做黑风镇更贴切些。”
一行人站在山间一块凸出的坡地上，遥遥望开去，人烟的痕迹从山脚蔓延开来，往外延伸开去。
一个个星罗棋布的小竹棚小木屋排列得整齐有序，相邻有道路，中间有个晒谷场。现在正是午后时分，虽然见不到炊烟，但却有几个吃饱了撑着又不肯午睡的小屁孩在钻来钻去地打闹。
“那些都是来这儿讨活干的人，自发修建的房子。”
朱二看着大家疑问的眼神，解释道。
“流民？”
江湖跑得多，见多识广的公孙胜问道。
朱二答道：
“大部分是。近年来兼并之风日盛，路中流民倍增。与其跋山涉水前往外地，不知吉凶，还不如留在咱们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本土本乡，心里踏实。”
朱富接过话头问：
“那黑风岭这附近山头哪来那么多的地安置这些流民？”
朱二笑笑，看向西门空虚：
“这就不得不佩服咱们大当家了。他老早之前就说过，工业才是吸纳失地农民最好的办法。黑风岭就是个山头，如果真有那么良田千亩，咱们这帮人当年何必在这立寨子做些见不得人的刀头买卖？就算是咱们黑风寨自己人，一家一户也分不到几亩，而且还是半山腰的梯田而已。
真正能养活这些流民的，其实是那里——”
他领着众人回转过头，看着后山方向一排排白墙黑瓦的砖房，有些顶上还接着根合抱粗的烟囱，袅袅黑烟从囱口升起。
西门空虚也来了兴致：
“走吧，老朱，带咱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往后山方向走去，路上还过了两道门岗。
“这工坊区最怕走水，而且也怕给人摸进来偷东西。”
朱二边解释边叹口气，“咱们这是土匪窝子也怕小偷啊。”
这话引得众人笑做一团。
进了工坊区，最靠近外头的是缫丝和纺纱的工坊。
“这里头几乎所有的工坊都是城里的商贾开的。咱们只占股份，不参与经营。”
家中经商的晁盖立马问道：
“他们为啥好端端地放在城中的产业不用，要来你们这儿另开炉灶？”
“首先是方便。别看这里好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生产需要的原料可以在这儿买到，生产出来后的产品也能在这里卖出，如果要运往外地，我们还有镖局承接整个点到点的运送服务。
其次是便宜。这里场地的租金就比城里便宜不止一半，而且还没有各种牙人、行会的规费，也没有社鼠、差役来打秋风，更不用交纳各种进城钱、过桥钱、人头钱等等。而且人工也比城里低得多。刚才你们看到山脚那片的流民，只要给顿饭吃就能上工。不像城里那些有工头带着，三天两头嚷着要涨工钱。”
朱二掰着指头数着，越说越得意，
“再者就是技术。你们以为他们心甘情愿地给咱们占股，真的就看着这点地皮的份上吗？他们是看在咱们能让他们赚更多的钱的份上。譬如这个丝织厂，工匠们按照大当家留下来的图纸，把定子给立了起来，效率一下子就翻了倍。如果再等上一段时间，那个叫什么飞梭的玩意也琢磨出来了，这还得再翻个几倍。这效率是啥？就是钱啊！
他们不来这儿建工坊，不给咱们占股份，就得不到这样的好东西，赚不到更多的钱。这些老财哪个不是算盘精，只要不傻都知道跟着咱们走才是最赚钱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众人听得心服口服。
缫丝厂和丝织厂里头大部分是女工，一行糙汉子也就不方便进去，只在外头溜达了一圈，感觉和以前在乡中城里看到的那种十几人的小作坊完全不一样。
“这一片一共是十三个工坊。别看数量不多，但出产的丝和绸在两浙路已经占了一成有余，还养活了这里不下三千三百个女工。”
朱二半开玩笑地道，“这些娘们现在兜里有几个钱，在家里说话声音都大了不少。”
众人听了也是一阵哈哈。
拐过丝厂和织厂，中间是一片的茶厂、瓷器厂。
前者是因为这里仓储和物流的方便，生茶送到这里来炒制、干燥、成团之后，就能在本地交易出去。不必在产地等待买家上门收货，议价能力更强；而后者则是因地制宜的结果，因为黑风岭后山的土质本身就非常适合烧制瓷器，以前只是没有这样的条件和机会，现在二者皆有，自然而然地就发展起来了。
这两项只能算是配菜，正餐还在后头。
往里再走百多步，一股刺鼻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就连李逵那样的糙汉子都捂住了鼻子。
一片联排过去的高大砖瓦房子，高高的烟囱浓烟滚滚。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轰隆隆的机器声，还有喧闹嘈杂的人声。
仅仅是站在外头，就已经感受到了里面的火热。
“这里是砖坊和铁器制坊。这两项才是咱们黑风寨真正全属于自己的产业。”
朱二笑着对西门空虚道，“大当家，你猜猜现在谁是咱们最大的客户？”
西门空虚试了几个城中富商的名字，结果都不是正确答案。
朱二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揭开谜底：
“是扬州和杭州两地的州府。”
“什么？”
众人目目相觑，不敢为信。
“近半年来，两地新修城墙的外包城砖几乎全都是出自咱们家的。无他，质量好，价格低，还包送货到门，回扣返点也高。
咱们用的是根据大当家留下图纸建成的什么制砖流水线和轮窑，无论是品质和成本都吊打原先两地周边的小砖窑。现在他们都快被咱们给挤跨了。到时候那些个熟手的师傅不还是得到咱们这里来。
就因为这翻修城墙的政绩，赵德尊和廖启凡在朝中的风评日渐看涨，这能吏二字的帽子可算是代劳了。上回他们家师爷过来打秋风时还替东家致谢呢。”
朱二笑道，“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现在对于城中铁料的流出也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你让我把整个黑风岭拿去烧都练不出一根铁钉来。
现在北伐日益迫近，听闻京中军器监的出品不足，要求各州府分担份额。这不，前些日子咱们才刚刚谈下来的五十万个箭镞和十万个矛头，还有其他一些甲叶和盾牌。这起码够寨子上的工厂忙活两三个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