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为官那些年

第103章 无耻便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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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一时间被气得牙齿都咬得咯咯响。

咱在百官面前信誓旦旦说你是个人才,又怕你在竹田县的政绩还不够服众,特意安排你去甘肃查办赈灾贪污一案。

案子办得像那么一回事,可你这入朝的方式,也太特别了吧。

特别的丢人现眼,不光是你自己,咱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瞅着堂下的陈光,刘大富死死地咬紧牙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

良久,没有人开口。

面对这种窘态,贸然开口,得罪的恐怕不是这个新人,而是皇帝陛下。

毕竟,此人可是已经封侯,准备入詹士府为官之人。

老朱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压制着心中的怒火道:“来者何人?”

“臣,陈光叩见皇帝陛下。皇上德才兼备,仁慈圣明,统领万民,一统天下,实乃我大明之福,百姓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臣得见天威,被龙气所慑,然心中喜不自胜,殿前失仪,望陛下降罪。罪臣,甘之如饴。”

陈光话音刚落,众臣齐齐变色。

这,这不妥妥就是一个佞臣么???

大家都是读书人,要的不就是一个面子么。

就算脱了衣服大家都是一样的乌漆嘛黑,但这里毕竟是朝堂,是有朝服遮掩的。

在这里,大家更多喜欢抨击皇帝的不妥之举,针砭当下的各种弊端,那样才能体现读书人的风骨,才能体现读书人的水平。

你一个新人,一上来就这么毫无遮拦地跪舔,合适么?

说皇上德才兼备仁慈圣明也就算了,后面还来了一句万万岁,万岁都不够么?

就算是太监,也不好意思说出来这种恬不知耻的虚伪话。

以李善长为首的几名大臣顿时脸都绿了。

当初自己虽然反对过陈光入詹士府为官,可最后还是顺着皇上的意思,将他夸奖一番,允许他直接进入詹士府下属的左春坊,出任左庶子一职。

甚至为了老朱的脸上好看一点,还违心地说他有着古臣之贤风。

如今看来,他哪里有一点贤臣的风骨,分明就是一个专事阿谀奉承的小人。

当初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会对一个从未谋面之人,仅凭皇上的三言两语就信口开河地夸奖一番。

当初夸得有多狠,现在脸就被打得有多痛。

这样的无耻小人,让他入职左春坊,教导诸位皇子,大明危矣。

老朱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陈光这是说咱?

回过神来,看见百官皆是面色阴沉地盯着陈光,老朱不由得一阵尴尬。

怒喝道:“大胆陈光,延误政事,还敢在朝堂之上巧言令色。”

“抬起头来。”

陈光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缓缓抬头:“臣。。。”。

果然是老朱,身旁站着刘大,只是,朱朝那个小兔崽子,怎么不见人影呢。

心中稍稍稳定了一点,依旧装得无比惶恐。

毕竟,老朱就是皇上这件事,是自己将蒋献用酒灌得差不多的时候套出来的,蒋献人不错,不能因此而牵连了他。

随即眼珠子四面转了转,最后落在了老朱身边的年轻人身上。

此人长得和老朱还真像,唯一的区别就是年轻,缺少威严,看起来更为忠厚实在一点。

这应该就是朱标吧,史上配备最为奢华的皇太子。

见陈光半天不出声,老朱还以为他惊讶得半天缓不过神,心中不由得一阵好笑。

可毕竟是朝堂之上,老朱压下心中的笑意,严肃道:“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陈光被打断思路,顿时一个激灵,支支吾吾道:“臣一见皇上,犹觉春风拂面,分外亲近。”

群臣扭头。

这等没脸没皮之人,实在是无法继续看下去了。

甚至觉得,与其站在同一屋檐下,都是一种耻辱。

“住口,休要胡言乱语。”

看着衣衫不整的陈光,老朱不由得为之皱眉:“咱且问你,为何衣冠不整?还有为何身着七品官服上朝,朝廷发给你的新官服呢?”

在竹田县的时候,此人虽然有点**不羁,但至少衣冠堂堂。

怎么到了朝堂之上就成了这般模样,全然不将咱放在眼里么?

陈光心中一阵紧张,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干脆马屁拍到底吧,一咬牙道:“臣首次进宫迷了路,怕误了上朝一路疾跑,谁知宫里全是龙气,衣袍就这样被龙气吹散了。”

“至于朝服,臣只有这一件啊。”

陈光心中暗骂当初那传旨的死太监,丢下圣旨就跑了,还带走了自己的官服。

第二次见到自己的时候,也不将官服带上,看来他的心中还是在记恨自己。

亏得自己后来还觉着亏欠他,重新给了他银子。

得亏他这次见的是老朱,才知道这件事。

他能感受到老朱在竹田县的时候对他颇有好感,若不然随便换一位皇帝,这么漏洞百出的回答,早已经被侍卫拖出去了。

老朱淡淡道:“这么说,还是咱的不是了,封了你的官却不给你发官服?”

陈光讪笑两声,急忙道:“不敢不敢,吾皇圣明,此等小事怎会出现纰漏,定是臣的问题。”

李善长等一众官员,此刻已经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息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晕倒在地。

若是手中有一把宝剑,一定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斩了这厮。

无论如何,此人一定不能入詹士府,哪怕是下属的左春坊也不行。

百官的态度老朱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道:“诸位爱卿,今个这件事咱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户部尚书李汉卿对陈光早已经有了意见,今个可算是上天赐给了他一个趁机打压的绝好机会。

可还是看向李善长,目光中带着征求意见的意思。

李善长轻微地点点头,李汉卿就如同得到了尚方宝剑。

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对着老朱抱拳高声道:“皇上,此人行为无常,恐怕难以教导诸位皇子,望皇上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身后便一片窃窃私语。

“李大人说得极是,此人空有一副好皮囊,没想到却是地道的奸贼嘴脸。”

“若是让此人教导众多皇子,怕会伤了皇家颜面。”

“等李大人说完,我等也必须上奏皇上,坚决不能让此人入职詹士府。”

“依我看,此人压根就不能入朝,让他呆在偏远的小县最为合适。”

“大人说得还不妥当,此人应该脱了他的官服,贬为庶民才更合适。”

“此人这副嘴脸,就是成为庶民,怕是也会带坏我大明百姓。”

“要不,一会大家一起上奏,砍了他的头算了。”

“。。。。。。”

这些人的声音不高,高出龙椅上的老朱没有听见,可站在大殿中央的陈光却是听了个真真切切。

在竹田县的时候,陈光就是天,走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哪里有人敢这般的阴阳怪气。

即便这里是朝堂,你们这帮老不死的,说我没有德行也就算了,毕竟你们说的也是实话,这一点不能反驳。

可你们要罢我的官,有人居然还想砍我的脑袋。

这些,我若是还要忍,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陈光爬起身子,看着旁边的李汉卿:“敢问这位大人是?”

李汉卿一甩袍袖,傲然道:“户部尚书李汉卿。”

“那敢问李大人,下官可曾得罪了您?”

“不曾。”

“那大人为何要求皇上撤了下官的职?下官今天第一次面圣,还未就职便要被撤职是何道理?”

“下官御前失仪,罪不至此吧?”

李汉卿冷冷地道:“倒是罪不至此,可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一进大殿便巧言令色阿谀奉承,尽说一些浮夸的拍马之词,你不脸红,我们这些老臣都羞愧得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凭你的人品还妄想教导皇子,你想将众位皇子都教导成你这幅德行吗?”

陈光淡淡一笑:“李大人慎言。”

“下官一进来便是和皇上说话,下官巧言令色了谁,又阿谀奉承了谁?”

“难不成在李大人的眼里,皇上今日的功绩不值得臣子夸赞,皇上的英明不值得臣子称颂么?”

“下官自甘肃疫情得蒙圣恩,可下官心中自知,若无皇上,下官如今不过仍是偏安一隅小小的七品县令。”

“若说抗疫功绩,皇上才是真正的有功之人。”

“可皇上没有居功,偏偏将这份殊荣给了下官,难道下官不应该对皇上感恩戴德吗?”

“听闻甘肃疫情有人趁着赈灾大肆贪污,皇上又命下官前往查办。”

“皇上身居京城,心中一直牵挂着灾区百姓的疾苦,发现问题立刻查办,这种明察秋毫的英明,难道不值得下官称颂么?”

“皇上身居庙堂之高却不敢忘忧民,不辞辛苦外出寻找治疗疟疾之良方,可殿上的诸位大人,有人愿身体力行?”

“李大人,你想要撤了下官的职可以,但万万不能皇上的功绩啊,否则我陈光第一个不答应。”

老朱脸红了,尴尬得甚至有点坐卧不安。

这厮还真是长着三寸不烂之舌,黑的硬生生给说成了白的。

刘大富也惊呆了,陈光的口才再一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明明一个必死无疑的局,偏偏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不是一道口子,是彻底的撕碎,顺便还将李汉卿给装了进去。

朱标瞧着这一切,也是有点目瞪口呆。

老朱和他说过此人有点才华,朱棣更是在他面前将此人夸上了天。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不居功自傲,说话张弛有度,最主要的是,时时刻刻都不忘记,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的教导。

这哪是奸臣,这是天下最大的忠臣啊。

李汉卿气得浑身直哆嗦:“好一个口舌如簧,本官何时说过皇上不圣明?”

“当面吹捧实非君子之道,若是由你这样的人来教导皇子,国将不国,皇上明鉴啊。”

站在人群里面的李善长忍不住摇头叹息。

李汉卿在朝中为官多年,更是身居户部尚书,却总是这么的沉不住气。

被这小子稍微挑唆几句就乱了阵脚,论口才怕是真的要吃亏啊。

可此时是他们两人辩论,自己没有任何插嘴的借口,只能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

陈光往前走了一步,双眼直视李汉卿:“李大人,何为当面吹捧?难道大人认为,下官说的都不是心里话么?”

“我陈光一向直抒胸臆,心中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

“皇上在我的心目中,就是独一无二的大丈夫,伟男子,无人可比的千古一帝。”

“武能上马定天下,文能寻药治疟疾,皇上的智慧与才能,犹如璀璨的明星,照亮了国家的繁荣与昌盛,皇上的威严与英明,如同青山般巍峨,为万民提供了安宁与幸福。”

“下官虽处江湖之远但常心忧陛下,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举头邀月,以寄托下官的思君之情。”

“如今一见龙颜,一展钦佩之情,下官何罪之有?”

“难道,我大明朝的高官,已经容不下有臣子说实话了吗?”

“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我们这些位卑言轻,直言敢谏的忠臣到底怎么活你们才会满意?这真是一种悲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难道朝堂就如此这般黑暗吗?”

说着,陈光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以袖掩面,小声地抽泣起来。

李汉卿瞪大了眼睛,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人已经站立不稳了。

幸好身后的李善长扶住了他。

抬起右手,颤抖地指着陈光:“你,你,你。。。”

百官沉默了。

一个人有些无耻你还可以指责他,但浑身上下都写着无耻,你就只能躲着他了。

看陈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句句想方设法地赞美皇上,百官只能选择沉默了。

连一向口尖舌利的御史言官们,也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说什么,还能说什么?他又没犯罪,他只是殿前失仪。

道德谴责,一番大道理地炮轰他?

没用的,这厮压根没有道德。

原本以为迎来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朝堂新星,结果却是一只臭虫。

而且撵都撵不走。

百官心中憋屈的厉害,却无人再愿意与他进行口舌之争。

一个个低下头,叹息起来。

整个朝堂顿时如同刚死了人的灵堂一样,沉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