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拐地在土路间穿梭,孟方终于在一家铺子面前站定。
陈光瞧了一眼,心中无比的失望。
他一贯并不支持铺张浪费,可此次毕竟是兰州府大部分的官员和自己这个钦差的正式见面,而眼前的铺子,也着实有点太寒酸了点吧。
破旧的门窗,破旧的墙壁,破旧的牌匾更是小得可怜,若是行走得匆忙一点,都发现不了上面还写着面馆两个字。
面馆?这还是面馆。。。
官员见钦差,大家一起吃面?
原本想着,见了众人的第一面,就是先训斥他们一顿。
作为兰州府的官员,兰州城的建设不堪,百姓们日子过得不堪,你们不想着有所作为,为兰州府为百姓们做一点实事,却把心思放在结交钦差身上。
一天就会整这些歪门邪道,百姓的生活搞不上去,你们会有什么官运?
也不对啊,今个要见的可是兰州府的大部分官员,兰州府的官员,就这么少么?
眼前的面馆只有一间,而且还是一层,能够容纳几个人?
孟方抬手指向了对面:“大人,到了。”
原来不是这家面馆啊?!
陈光抬头,朝着对面看去。
三间大瓦房,虽然只是一层,倒也宽敞明亮。墙壁上应该是刚刚刷了白灰,看起来很是崭新,窗户和大门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能在这满是灰尘的大街上依旧保持这种状态,掌柜一看都是个干净人。
这年头在外面馆子吃饭,要么就图个味道,要么就图个干净。
这酒馆,干净这一点显然是做到了。
“孟同知眼光不错啊,这家酒馆看起来挺干净的。”陈光笑着说道。
孟方尴尬一笑:“是挺干净的,最主要的是这家酒馆掌柜讲究,愿意赊账给府衙。”
“赊账?那么多官员不是都有钱请本官喝酒,去青楼么,府衙这么穷?”
“大人您是不知道,府衙里面的钱,都被黄士良想着法的掏空了,剩下的只是空账。”
“哦。”
陈光不再言语。
本官刚刚对你有了一点好感,你这婆婆妈妈的作风还真是掉分力极强。
空账为何不给本官拿过来,这也是一份罪证啊,就知道写一些没有力度的琐碎事情,真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没能力。
进了酒馆,三间的大客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原本还交头接耳地各自闲聊着,瞅着二人进来,纷纷停下话语站起了身子。
“大人。”
“大人来了。”
陈光点点头,入座。
片刻功夫,菜品已经端了上来,第一道是酸辣大白菜。
陈光夹了一口,够酸,够辣,够味。
紧接着第二道菜,麻辣豆腐。
一样地把字面意思做得很到位,又麻又辣。
守护银子的这几天,陈光压根就没有出过门,饭菜也都是王虎或者蒋献送来的。
再好的饭菜,凉了味道就变了。
所以基本上可以说,陈光这几天就没有好好的吃一顿饭。
今个这些虽然都是素菜,可味道做得不错,陈光吃在嘴里,居然觉得比以往的那些大鱼大肉好吃多了。
“吃啊,诸位都动筷子。”
无意间抬头,陈光发现旁边的那些官员竟然一个个地坐着,丝毫没有吃菜的意思。
“是。”
“呵呵,吃。”
众人脸上堆着笑容,一个个附和着。
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大白菜,陈光一边咀嚼一边道:“今个孟同知虽然预定的都是素菜,但这些素菜够味。”
“还有一种说法,多吃素菜头脑清醒。为官最为重要就是的时刻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
“只有头脑清醒了,才不能忘记自己为官的职责,才不会被一些眼前的利益迷惑了双眼,才不会最终落水,害了自己害了家人。”
“大人说得好。”众人鼓起掌来。
见大家很是配合,陈光抹了抹嘴放下筷子。
“本官来兰州府所为何事,想必在座的诸位都已经知晓,本官就不一一告知了。”
“本官心中始终认为,兰州府虽然黄士良官职最大,但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可以为所欲为的。本官之所以今天和大家一起见个面,就是想要告知大家,凡是自己有过和黄士良同流合污的,自己来本官处告知。”
“若是说的事实属实,免了本官的调查之苦,处罚的时候本官或许可以网开一面,给你们判轻一点。”
闻言,众人纷纷低下了头。
陈光接着道:“当然,本官相信大部分人都是好的,你们若是能够举报一下自己所知道的不合法事情,本官也会为你们记上一笔,这对于你们的仕途,多少还是有点好处的。”
众人依旧低着头,没人言语。
陈光尬笑一下:“好,那就先吃饭,吃完了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本官就住在黄士良的院子,可以去那里找本官。”
还是没有人说话,大家依旧低着头。
这等反应,陈光有点恼火。
就算你们不愿意坦白自己,也不愿意举报他人,吃个饭总可以吧。
本官让你们吃饭,你们就不会附和地应一声么。
陈光站起身子,就要发火,可眼光朝着周围看了一圈,顿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整个大厅里面虽然坐满了人,可上了菜的只有自己这么一桌。
其他桌子上别说没菜,连一壶热茶都没有。
让他们吃菜,他们吃什么,吃空气么。
陈光脸上的表情变化,旁边坐着的孟方看的真真切切。
也急忙站了起来,小声道:“大人,府衙是真没钱啊。这酒馆掌柜虽然同意赊账,可也只是同意赊账一桌。”
“掌柜。”
陈光大喝一声:“给其他桌子上上菜,就按照本官这一桌的标准上。”
掌柜站在柜台面有难色,支支吾吾的想说话,最终却没有出口。
“怎么,怕不给钱么?王虎。”
王虎将盘子里面的最后一块豆腐快速地塞进嘴里,站起身子,快速走到了门口的柜台前。
从怀里随意地摸出一张银票,用力地拍了下去。
瞅见银票,掌柜心里乐开了花。
可为了方便,王虎都是将银票对折着放在怀里,眼前的银票也是,并不能看见面额。
掌柜找了个借口:“兰州府票号并不多见,大人能不能使银子?”
王虎怒了,一把将掌柜推了个趔趄:“这是大明王朝官方发行的银票,你居然拒收,是诚心不想做生意了么?”
客厅里面的这些人都是府衙的官员,虽然孟方来的时候说是赊账,掌柜的心中有点不愿意,但这些人他是真的一个都惹不起。
看见王虎这个态度,顿时吓得浑身发抖:“不敢不敢,小人这就通知伙房做菜。”
“王虎。”
那边传来了陈光的声音:“给他银子。”
王虎骂骂咧咧地收起了银票,从怀里摸出银袋子,用力的砸在了掌柜怀里。
掌柜胸口一阵疼痛,几乎被砸得窒息。
“这是五百两银子,够不够。”
“用不了,用不了。”
掌柜双手抱着银袋子,红着脸喘息道:“银子大人先拿着,一会算多少再给多少吧。”
“那你还不拿回来。”
王虎伸手又抢回了钱袋子踹进怀里,离开的时候还不忘骂了几句。
大厅里无人说话,直到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摆上了菜品,陈光才缓缓开口。
“诸位,是本官刚才失察了,只顾着闷头吃饭。现在菜品已经上齐,大家动筷子吧。”
众人看向陈光的目光复杂了起来。
“谢大人,要不这些饭菜,我们自己来出吧。”有人提议。
跟着很多人好开始附和。
“我们自己出吧。”
“是啊,这十几桌子,也要不少的银子。”
“不能让大人破费。”
陈光大手一摆:“不管你们有没有钱,兰州府百姓的现状在这里摆着呢。本官做钦差之前虽然只是一名县令,可本官治下的竹田县,百姓一个个安居乐业。”
“本官县衙也不缺一顿招待费用。”
陈光看向旁边的同知孟方:“孟同知,你这事情办得不地道啊。本官是人,其他官员就不是人了?”
“一个大厅里面,两种待遇,这事本官还真是生平未见。”
孟方脸一红:“在兰州府,黄士良吃肉我们陪看,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的。下官也是为了节约开支,所以,所以。。。可能有些安排不妥。”
陈光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指向周围的其他人。
“这些人,可都是兰州府的官员啊,是朝廷安排治理兰州,为百姓办事的官员啊。”
“且不说黄士良以前如何如何,你刚才的这番安排,着实是有点让人寒心。”
“一个官员,都感受不到公平,感受不到被尊重,你如何让他去尊重百姓,公平对待百姓?”
“兰州府里面就属黄士良最大,如今他被抄家,剩下就是你最大。这些官员只要他没被朝廷抓捕,那就还是官员,你如此地对待他们,你和黄士良有何区别?”
孟方一愣,有点接不上话来。
仔细地想一想,好像真的就是这么个事情。
边上众人也纷纷的放下了筷子,看向陈光的眼中带着感激。
有的人甚至眼眶已经微红。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么多年,活在黄士良的**威下,众人已经不知道尊严是何物。
即便是刚才面对空****的桌子,也已经习惯。
有些能力的,活动一下调离了兰州府。
留下这些朝中无人家中无钱的官员,为了朝廷按月发放的俸禄,一个个忍气吞声地苟活着。
自己活得不如一条狗,还想着为百姓做事?那是做梦。
百姓生还是死,只有听天由命了。
良久,孟方终于是回过了神。
站起身子朝着四周的桌子看了看,缓缓弯下了腰。
“诸位同僚应该清楚,咱们兰州府衙有多空虚。不是我小气,而是我舍了面子,也只能赊账来一桌饭菜。”
“而且全素,不带一丝的荤腥。”
众人纷纷起身:“不怪同知大人,要怪只能怪我们人太多。”
“我们兰州府实在是太穷了。”
“也不是我们兰州府太穷,我们兰州百姓每年上缴的赋税也不少。”
“就是,若不是黄士良一手遮天全吞了,府衙怎会连个招待钦差的银子都要大人用脸去赊账。”
瞅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陈光的眼睛亮了。
苦情戏,妥妥的苦情戏。
尤其那一句,黄士良一手遮天全吞了,绝对是重点。
这是不甘,是集体不甘。
能够做到知府这个地步,除了有人有钱自己还得多少有点脑子。
黄士良又不是猪,应该明白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
自己吃肉,身边的人多少喝点汤这才安全。
他又怎会蠢得连汤拿回家喂狗,都不给这些人喝呢?
假话,这些人说的都是假话,他们联合起来故意演戏而已。
陈光咳嗽了一声,众人识趣地收声,一个个坐下了身子。
“诸位,孟同知可是告诉我,这几天有人预定了酒楼,有人还在青楼预定了姑娘,说你们没钱,这些事情也是一个个赊账来的么?”
没有人敢接话,任谁都听得出来,陈光的话中带着浓浓的讽刺。
孟方开口道:“大人,知道大人要来,大家有的变卖家产,有的东拼西凑,所以才有了这些事情。”
“他们也都是好心,想凭借自身的能力,好好地接待一下大人而已。”
“大人莫要见怪。”
呦呵,领头羊风范出来了,还学会了护犊子?
你不是说过,你这几天忙着帮百姓干活都没有回过家么,又怎知道这些人是变卖家产的?
陈光笑着问道:“孟同知,本官想知道,你去盯着百姓修建沟渠的时候,这些官员都是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们为何没有陪着你一起去?”陈光笑着问道。
“本官也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和百姓打交道,尤其是忙一些和泥土有关的事情。”
“这几天在屋子里睡得有些腰疼,孟同知明个再去帮百姓干活的时候,能不能也带上本官。”
孟方心中一个咯噔,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地道:“大人公务繁忙,不适合做这等琐碎的事情。”
“再说了,下官一会就要去村子里面,明个没事不回来的。”
“这样啊。”
陈光脸上带着失望:“那本官就不去了,可朝廷来运银子的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本官呆着实在有点无聊。”
“既然大家又是变卖家产,又是东拼西凑地筹集银子想要与本官交好,这份心情,岂容辜负。”
“诸位,之前都有什么安排,一一报上来,本官择优感受一下你们的敬意。”
众人闻言,脸上一片惊喜,钦差大人并不是孟同知说的那么不食人家烟火啊。
还未开口,倒是听见了孟方的一道轻咳。
陈光侧目:“孟同知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馆?”
“不用不用。”
“那行,今个就到此结束。王虎,送孟同知出城忙活百姓的事情去。”
闻言,孟方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