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仓等人的护送下,张方返回压粮的车队。
满眼净是弟兄尸首,存者百无二三,伤者哀嚎悲鸣。
粮车已被劫走,只留地上挑衅似的几粒稻谷,和没入林间消失不见的车辙。
赤色大旗被斩断,落于地上任人踩马踏。
此等景象好不凄凉,想这都是刚募的新兵,一仗未见,便已死伤半数,实则主帅无能。
张方不由悲从心头起,跪在赤旗前陷入悲怆。
“恩公,这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自责。”
周仓半跪一旁,安慰道,“我部还有二百生力军,残兵七八百,尚有一战之力,此时当聚拢残部杀入邺城,为战死弟兄报仇雪恨。”
张方泪眼婆娑看向周仓,只见那周仓身上满是绷带,因刚才的战斗伤口崩裂,已渗出殷殷鲜血。
心中叹,这周仓两番重伤,命悬一线,今日临战依旧毫无惧色。
我怎可经此一败便畏战不前?罢了!
抹去腮边泪,搀周仓起身,言道。
“元福,你重伤未愈,不在方圆城养伤,何故至此?”
周仓道,“前日我那二百弟兄来方圆城投我,言说汉庭大军欲攻邺城。我深知此地为黄巾巢穴,内有精兵,想恩公正在前线作战,大恩未报我怎可安于卧榻之上,故而前来助阵。”
张方闻言颇为感动,“元福呀,你前次以命护军,今番又救我一命,这恩义可算了却啦…”
“恩公哪里话?此等恩情,大丈夫当以命报之!”
张方心道,此人忠勇真不在关羽之下,得元福实乃大幸。
“恩公!”
只见那周仓举起被斩断的赤旗,高举半空。
张方明其意,亮凤羽剑,高声咆哮道。
“赤旗军何在!重整队形,兵发邺城,杀黄巾,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满腔怒火振奋众军士,让这些兵卒的情绪再度起了变化。
起初是被杀戮时的恐惧,之后是战友死亡的悲伤,而最终惊恐和悲痛最终都会转变为复仇的怒火。
渴望复仇的众军士闻声起身,拖着残破之躯汇集在那面重新飘扬的赤旗下。
“杀黄巾!报血仇!”
情绪最激动的是张庄的子弟兵,那死去的人中或有儿时玩伴,或是叔族表亲,因此他们也是最先响应的人。
而他们带起的这股情绪迅速感染了余下的人。
“杀黄巾,报血仇!”
一时间这支刚吃了败仗的队伍群情激愤,杀声震天。
若不是遍地死尸,谁都看不出他们这是刚吃了败仗。
正当此时前往烟尘滚滚,原是潘凤搬兵归来,卢植率军亲至。
卢植马至近前,见张方正举剑高喊,微微点头,似是赞许。
看到这遍地车辙,也不动怒,反而一丝浅浅的笑意浮上面庞。
“护国校尉,可曾有伤?”
他问道。
见主帅到,张方跪倒在地,其部皆随。
张方道,“卑职无能,此番粮草被劫十之七八,请大帅治罪。”
谁知那卢植却说,“此番汝部死战拒敌何罪之有?敌军绕后劫粮,乃是前方斥候侦查不利,非汝之责。”
张方见卢植并无责怪之意,又见身后弟兄群情激愤,身为义首,自当请命。
“既如此,那卑职有一事请大帅恩准。”
“何事?”
“明日攻城,我愿率赤旗军以作先登死士,望大帅恩准!”
“呵呵……”
那卢植面上笑意更浓,似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越发喜爱,便道一声。
“准。”
张方与众弟兄磨刀霍霍,准备报仇雪恨不表。
那得胜而归的张梁,在邺城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哥,有了这些粮食,再加上城内的存粮,我看咱在这守上半年毫无问题!”
张梁将一袋粮食掷于案上,用刀划开麻包,捧了一把在手上,对张角言道。
“哎?这是何物……”
正在高兴之际,手中谷粒从指缝中逐渐滑落,一片宽草叶折成四方形浮于掌中。
张角见状,伸手探入稻谷之中,果又摸到数颗。
摊开来看,叶上写着几行小字。
黄巾教众见字跪谢王恩。
近年来天地动**,独我赵国境内,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今新粮入库,陈粮出仓,以充军资,然仍有富裕。故念尔等皆为汉室子民,只因一时被妖言蒙蔽,误入邪道,以至于饥寒交迫,食不果腹,每日抢劫度日,行如野人。
当今圣上,皇恩浩**,不忍其子民饿死,故赐陈粮,望汝等食皇恩,重归正道,以赎罪孽。
另告知匪首张角,至于军粮,不必惦念,军中自有粮十万石,足以围城二年。如若无粮,尽可出城来取。
“啊!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此信不知何人所书,这杀人诛心,可气坏了张家兄弟。
张梁已暴跳如雷,张角的情况便更为糟糕。
他颤悠悠后退两步,捂住嘴巴干咳不止。
本想劫粮挫敌士气,反倒是被暗算一波,虽说军中之人多不识字,但此等言论一旦散开,定让军心不稳。
“咳……这些军粮可还在?”
张梁闻言也反应过来,怒叹一声,忙出门传令,“把这些军粮全收回来,不得分食,粮中有毒!”
见状张角便知,此文已在军中传播,军心动摇,这邺城怕是守不住了,忙叫张梁。
“三弟……咳……回来,传我法旨,弃城……回钜鹿……”
“大哥!这邺城乃是冀州州治,岂可拱手让人?!”
张角气若游丝摇摇头,抓住张梁的手说道,“得地失人,人地皆失……”
说着他深陷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寒冷的恶意,对张梁恶狠狠地说,“把那人叫来,也是他们该出力的时候了!”
张梁走后,全军便开始收拾装备,收集物资,准备退回广宗。
张角的宅邸外乱糟糟一片,就趁着这片杂乱,一人身披黑色莲蓬衣,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来到张角面前。
那人行道家礼法,昏暗的光线下,漏出的半张脸和一双细皮嫩肉的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
张角见此人,难掩厌恶的神情,却还是拖着病体起身还礼道,“汉家兵锋已至,黄天子民血染大地,每日死伤无数,还需诸位助力,方可成大事………咳……”
黑衣人如瓷片一样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张角看在眼里心中厌恶,憎恨,恐惧的情绪来回翻涌,直让他咳血不止,若不是他以重病在身,他便恨不得一剑杀了面前这东西。
可那人却不以为然,口吐寒气,似毒蛇吐信道,“真人,奴婢没那般本事能一呼百应,能为这黄天做的本就不多,既然真人开口求奴婢,那奴婢就送真人个小小的礼物,送什么好呢……”
黑衣人装作一副思考状,片刻后翘起兰花指,轻点张角鼻尖,一脸嬉笑道,“北中郎将卢植的人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