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死虎少说有三百斤,张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从山中拖回庄上。
归家时已近黄昏,但依旧被村人看到,张家出了个猎虎英雄这事只一夜便传遍乡里。
之后的几日,张家的茅屋草舍外人头攒动,就连邯郸城里的人都想一睹猎虎英雄和昔日山中之王的风采。
最终虎皮虎骨虎鞭被城里的富商田贾以十金购入,张家也因此小富。
而张方也因其独自杀死猛虎的事迹被乡里颂扬,也不知怎地,关于张方打虎这事越传越神,渐渐从射杀猛虎变成了赤手空拳打死猛虎。
原先村民口中打小就痴颠癔症的三驴子,摇身一变成了自幼便天赋异禀,生来定成大事的邯郸张正恒。
之后更是因此事,被里正推为什长。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张方心中并高兴不起来,这几日他一直心神不宁,他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越来越清晰,天要塌了。
到那时别说他这种芝麻绿豆一样的村中小吏,就连县官郡守都难以自保。
“驴子哥。”
张方心中正在惆怅,忽闻院外有人唤其乳名。
“里正唤你去治中议事,所有什长、伍长都被唤去了,怕不是要出大事。”
原是村民小虎,这娃子自小没了爹妈,全靠邻里接济才长这么大,又因年幼无事生产,整日在乡里闲逛替人传话。
张方应了声,披上衣服便要出门,临走忽然又想起什么。
他看了眼小虎期盼的眼神,便从怀里摸出一枚五铢钱,用拇指一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小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攥在手心,脸上露出笑容。
所谓里治中,其实就是里正的家,像张庄这种小地方可没有多余的房舍专门供人议事。
待张方到时,本就不大的房屋内已堆满了人,庄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七八位什伍沿墙站立,把里正和村老围在正中。
张方来的最晚,只得站在门边的位置替大伙堵住风口。
里正是个年过四旬的壮实中年人,也姓张,和张方多少沾点亲戚,按照族里的辈分张方还要叫他一声爷。
见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里正便看向村老。
村老是张庄年岁最大的长者,如果按照辈分的话,张方这代小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了。
此时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正盘坐在屋子正中,双眼微闭,对着里正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
“咳……”
里正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窃窃私语的众人立刻收声。
“连年天灾,庄稼歉收,虽本庄蒙先祖庇佑,还尚能温饱,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土黄粗布递给离他最近的一名什长,示意其互相传阅。
“前日刚缴了佃赋,昨日年税又压下来,税一天比一天重,花样一天比一天多,可真遇到祸事,便没人管了……”
张方见那张黄布在众人手中传阅,观者或惊或怒,全都变颜变色,终于那张黄布被递到了他的手中。
这黄布本是一封信,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骂朝廷,骂皇上,骂老天,开篇便是那句在后世流传甚广的口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看着这十六个字,张方脑海里的一段记忆苏醒了,乱世要来了。
但谁当皇帝,天是什么颜色,和这种事比起来,眼下有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张庄人的面前。
“限时三日顺天献粮?这分明就是明抢!”
一个青年什长愤怒地骂道。
“什么太平道,完全就是土匪。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给他们!还要让我们入教?我不入!”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对!我们过自己的太平日子,谁吃多了造反呀!”
“我们去报官!”
里正也不发言,任他们吵嚷,不多时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加入了讨论,那声音来自里正身后。
那人看面相三十出头,头顶毛发稀疏,两只眼透着精明,可身材却比其他人瘦小不少,原是入赘到庄上的李三,他言道。
“可我听说……前两日东边的双流村和北面的莽村都这伙蛾贼抢了粮食,烧了村庄,没了吃的,老幼妇孺只能去城里逃难,有力气的青壮也都被迫加入了蛾贼。我们赵庄人少力薄,与其等着被抢仓烧庄,不如……”
那人还没说完,便被几个年轻的什长的声音压了下去。
“不如什么?你没有妻儿老小?愿意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造反?”
“你本是外来户,不把张庄当自个家,愿去投贼你便去!”
“还是去报官吧……”
久不发言的里正突然提高嗓门喊道。
“官军不会来……”
这一嗓子让房间又恢复了平静,他扫视众人后继续说道。
“我接到这信后便进邯郸去见中尉,只三两句话便将我打发回来,说只是小股山贼流寇,让各村庄组织青壮各自防卫…”
“这狗官定是受了脏钱和贼人狼狈为奸!”
话未讲完,人们便又吵嚷起来。
“平时苛捐杂税,剿匪不见人影,什么世道!”
“不如我们也反了算了…”
“莫要胡言,还需从长计议…”
咚咚。
村老轻抬拐杖重重落在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房间再次归于平静。
里正继续发言。
“诸位都是张庄的中流砥柱,我们这一代都老了,张庄早晚都要交到你们手上,这次邀各位前来,便是要把张庄的未来交到你们手上。是降是战,尔等自决。”
言罢,房间里变得分外安静,压力一瞬间便扩散到了在场每个人身上。
没人敢再说一个字,没人敢贸然第一个作出赌上全庄命运的决定。
沉重的氛围下,一直闭目养神的村老忽然起身,那具干瘦佝偻的老迈身躯立在房间正中,似乎比一旁这些青壮后生还要高大。
老人对空抱拳,沧桑的声音从他没剩几颗牙的口中传出。
“想我张氏先祖,自先秦便于此地定居,历经三百余年生生不息。如今天道崩坏,张庄将成贼巢,张氏子嗣将以身侍贼,祖宗基业尽毁吾手,此等惨状老夫不愿看,不如早日去地下见先祖。”
老人眼角微润,声音颤抖,张方看着真怕他现在就一激动与世长辞。
这篇话成功地激起了众人的情绪,纷纷表达出保卫家园的决心。
“娘的!和他们拼了!”
“誓死护庄!”
“誓死护庄!”
见众人情绪高涨,里正挥手示意大伙安静。
“诸位的决心我已看到,先祖庇佑我张庄尽出好男儿。可俗话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我与村老皆年迈,真要上阵杀贼,怕只是累赘,还要在诸位之中选出德行兼备,武艺超群且能服众之人为首。”
张方心想,不知那个倒霉蛋要摊上这苦差事,自己可得早作打算,才好在即将到来的动乱中保全家人。
可他忽然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何时都已望向自己,就连村老都眯着眼露出期许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