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单位被列入美国出口管制实体清单这件事，其实不是从2018年中美贸易战开始的。早在1997年，国内就有一家研究单位被列进去了，那是工程物理研究院极其下属机构。”
吃饭时孟千里笑着跟儿子解释何谓实体清单。
“1969年，美国国会审议通过了《出口管制法》，据此产生的实体清单，把所谓会威胁到美国国家安全和外交的外国企业、科研院校、自然人、政府机构和其他组织列入其中。”
孟子耀边啃一只鸭腿，边撇嘴说：“就是限制高科技流向我国，并且拉帮结派要锁死我们的科技和产业升级呗。”
明丽向丈夫笑道：“看吧，儿子总结得比你精辟多了。”
边上儿童椅里的小女孩孟子熙看见妈妈笑，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孟子耀扭头看她一眼，就操起柔软的餐巾帮妹妹擦掉嘴角的酱汁。
他和妹妹有11岁的年龄差，比父母还疼这个整天喜欢咯咯笑的小家伙。
帮妹妹擦完嘴角，他又对孟千里说：“我想报名去上少年大学班。”
孟子耀在学校成绩很突出，但玩心未尽，不肯走父亲的老路。最近听父母聊工作，就开始看新闻。少年意气如油桶盖子上开了口，一点就着。
他想去参加海军航空兵的选拔。将来等美国飞行员到南海和东海挑衅，好在空中较量一番，叫前来挑衅的流氓来得去不得。奈何年纪不够，还要等三年。十几岁的少年等着长大，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他又想着投身国防科工，把美国针对中国的卡脖子科研项目一个个都拿下。他幻想着当民族英雄。
明丽笑着看孟千里，“听你妈说，你那会儿也这样？”
孟千里少年时最喜欢的是星空，其次才是大海。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宇航员，不过中国的第一艘载人航天飞船要到2005年才发射升空，距离他的时代还很遥远。他就退而求其次，想要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14岁被学校推荐去参加高考，居然考了个不错的分数。
然而天意弄人，院校录取时不知主管招生的领导是怎么想的，他没能进入一系列和航空航天相关的专业，反倒要去离天空最远的地方培植梦想。天空在头顶摸不着的地方，向下发展，地表之下也是个广阔无边的世界。
蔚蓝色的海水载着信仰和情怀，风平浪静又波涛汹涌，半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孟千里不理明丽，敛了表情严肃地跟儿子说：“少年大学班有一系列选拔，你可想好了？”
少年孟子耀坚决地点头，给出的回答如切金断玉：“想好了！”
吃饭时被儿子弄得热血沸腾的，但饭后回到书房又马上眉头紧锁。
海矿所虽然还没有被列入实体清单，但大环境风声鹤唳，形势越来越不妙。跟零号实验室有合作的单位很多上了那张清单，纷纷陷入困境。其中有给钻机提供光学仪器设备的企业，还有几家碳素制品公司。光学仪器在钻机自动控制系统必不可少，而制造钻机所需的钻杆、密封件和耐磨件等关键部件都需要使用碳素材料。
“吱呀”一声门响，明丽推门进来了，怀里还抱着孟子熙。小小的一团粉色女娃娃看见爸爸就开心地探出身子，伸出了双手。孟千里也一展眉心的结，从明丽怀里接过女儿。
明丽说：“小家伙想跟你玩呢，刚才一直对着我叫爸爸。”
和早慧的孟子耀不同，孟子熙的语言能力比较弱，两岁多了还不太会说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单字和词组表达自己的需求。
明丽早前有点担心，害怕女儿会不会有什么缺陷。后来发现只是说话比较晚，也就不再多想。一家人智商都高，出一个普通的孩子反倒显得可爱。
孟千里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去收拾桌上的纸页。那是一份关于美国制裁中国企业，对钻机研制造成的影响的分析报告。
明丽说：“别老是愁眉苦脸了，困难来了大家一起扛就是了。”
孟千里叹口气，“影响已经很大了，美国那边还在不停追加制裁名单。产业链完整很重要，但产业链的每个环节共同升级更加重要。‘海牛一号’的国产化率我们做到了90%以上。‘海牛二号’原本也可以做到，甚至更高。但实体清单一出来，配套企业的技术不能升级，就达不到我们的要求。转而向国内其他企业采购，技术标准比不上被制裁的企业；要是转向国外产品，不但国产化率会下降，万一哪天美国跟我们在争议海域有冲突了，把我们也拉进实体清单，钻机的研制就可能停滞。”
明丽默默握住孟千里的手，又伸出手臂，把丈夫和女儿都环抱进怀里。
蓦然房间里一片漆黑，光芒全灭。孟子耀在邻室大叫的声音传过来，“是跳闸了吗？”
孟千里感受着妻女在怀的拥抱，无限温存，一时不想动。明丽戳了戳他的腋下，他刚想应声回儿子，孟子耀的声音又传过来了，“你们在原地别动，我去看看安全阀。”
有一缕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把一条亮芒映在孟千里的背心。月色如箭，像是一跃就刺进了要害。
但下一刻灯就亮了，月光做的箭瞬间泯灭。书房里的三个人都闭了闭眼，还不太适应亮芒骤现。
明丽松开两人，笑着用手指弹了弹女儿肉乎乎的脸颊，“电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