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有转了转手中的珠子，眯起眼睛，“这么说来，燕今朝背后很可能就是林铮和姓黄的御史？”
“是啊，也不知道这山野小子哪来的这么好运气，又是长孙皇后，又是御史的。”
张全也纳闷，一个被罢了官的县令，来金陵城不到一年的时间，前后搭上了两艘大船。
也不知道是手段了得，还是运气好。
“一个御史算得了什么玩意。”张怀有不屑一顾。
“是是是！咱们背后的人，可不是区区一个御史能够招惹的。”张全机灵地拍了一记马屁。
“那燕今朝哪能和咱们老爷比啊，他运气再好，遇上老爷你也只能甘拜下风！”
张怀有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我名下的布庄还不是被燕今朝搞得生意都没了。”
张全干笑两声，不敢接话了。
所幸张怀有也没想要张全回答，他转着手里的珠子，眼中精光暗闪。
“这燕今朝认识这些人，可不一定运气好。”
“老爷的意思是……”
“最近金陵城内的豪绅士族，都在找给陛下提出摊丁入亩和出谋划策的人。”
张全摇头叹道：“何止啊，整个大周的豪绅士族估计都在找他呢！”
这摊丁入亩一推行，所有家中田亩多的人全数遭殃，可以说无论是富商豪绅，还是士族，都利益受损严重。
幕后之人一旦被扒出来，估计没他好果子吃。
“一介孤家寡人的小小县令，不仅锒铛入狱后，毫发无损地出现在金陵城，长孙皇后还出面维护他，又莫名得到了一万亩良田，连耕牛农具都由御史林铮亲自拨下来。”
“你说这样的人，可不可疑？”
张全为张怀有办事也有十多年了，一下子就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他猛地一拍手，“妙啊！不愧是老爷！到时候燕今朝成为了所有豪绅士族的公敌，任他有十八般神通也施展不了！”
张全还不忘谄媚地拍一记马屁，“老爷就是老爷，姓燕的小子哪能和老爷斗啊！”
虽说知道是手下人拍的马屁，但是好听的话谁不受用？
张怀有听得浑身舒坦，看张全也顺眼了许多。
“这件事你赶紧告诉上边的人，我倒是要瞧瞧，这回燕今朝还怎么逢凶化吉！”
不过，任张怀有怎么都料想不到，他本是想故意诬陷燕今朝，好解决这个异军突起的黑马，却误打误撞之下，撞到了真相！
怀兴坊的一座大宅子内，王坦之父子二人刚刚收到手下人传来的消息。
在金陵城，能够住在怀兴坊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出门偶然遇到的一个人，都可能是朝廷命官。
而王府即使在勋贵遍地的怀兴坊，也是显赫的存在。
无他，王府的主人王坦之出身太原王氏，不仅和皇帝赵乾同样出自太原，而且家族已经绵延千年，底蕴深厚。
又在开辟新朝时，立下汗马功劳，在一众世家大族内，也是备受仰望。
“愉儿，你怎么看？”王坦之用茶盖拨了拨茶沫，不紧不慢地问道。
在他的下首，坐着一名俊秀斯文的青年，听见他的问话，笑道：“燕今朝的确很可疑，不过我听闻张怀有最近和燕今朝矛盾颇多。”
“你的意思是，张怀有想借咱的手杀人？”
“是不是暂且放一边，但是燕今朝的确可疑，或许瞎猫撞见死耗子呢？”
王坦之缓缓点头，啜饮了一口清茶，“你说得没错，左右现在我们也没有头绪，不妨查一查。”
“而且，朝廷上何时有了一位姓黄的御史，老夫倒是不知道。”
王坦之将茶杯放到桌案上，不轻不重的动作，茶杯嗑出一声脆响。
“愉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王愉起身，笑容依旧地应下，“爹你尽管放心，那燕今朝是龙是蛇，我都会查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处理？”
闻言，王愉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明白这是一次考校。
“从籍籍无名到为陛下出谋划策，还能提出摊丁入亩的措施，此子能耐不可限量。”
“如果能够为我们所用，解决这次摊丁入亩给我们带来的损失，自然最好，如果不能。”
王愉笑眯了眼睛，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金陵城少一个燕今朝，也不碍事。”
王坦之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颔首道：“去吧。”
此等能人，虽然摊丁入亩让世家豪绅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但是如果能够招揽到门下。
王坦之相信，他能带来的益处，远超过摊丁入亩带来的损失。
不过……前提是，燕今朝能识相点。
“对了爹，还有一件事。”
王愉正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掉转回头。
“到时候官吏收税时，应对的法子咱们已经准备好了。”
摊丁入亩已经强行推行，过不了多久就是第一次缴税的时间，到时候他们这些良田万顷的豪绅世家，估摸着要交上几百万斤粮食。
年年如此，纵使他们家底殷实，这么大一笔粮食，也难免肉疼，自然不会真的坐以待毙。
“等登记的前一日，咱们就在牙子那里挂牌出售田地，等到粮食缴完了，咱们再买回来，到时候左手倒右手，都是进咱们的口袋。”
王坦之捋着长须顿时笑了起来，“此计甚好，我们挂牌要卖的田地又不用交税，如此一来，陛下也奈何不了我们。”
总不能还不让人挂牌售地吧？
如果真的这样，那就是六个指头挠痒，多那一道儿，管得太宽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往年缴纳赋税的时候。
朝廷派遣丁吏丈量土地，登记每家每户应该缴纳的税赋。
因为这是推行摊丁入亩后第一回收缴赋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次的税收。
阡陌间，平素难得一见的丁吏来来往往，每一个村子都有十个丁吏负责丈量，一个丁吏负责唱亩数，另一位则负责登记造册。
“翠华村李大勇家！11亩田地，应纳税308斤粮食！”丁吏扯着嗓子高声唱道。
田地上搓着手指头紧张不已的老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