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摊丁入亩推行后，百姓间人心浮动，很多人都生了别的心思，跑去做工，甚至还有去做些小本买卖！”
赵乾皱着眉头，“这人心浮动，对于朝廷而言，可不是好事啊，燕老弟可有解决办法？”
老百姓们开始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别的地方，就容易荒废农事，这还是其一。
做买卖的人多了，人口流动增多，也会动摇国之根基，也容易引起乱子。
“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决。”燕今朝没想到老黄烦的居然是这件事，“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必然的，不论有没有摊丁入亩制度。”
赵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热，“燕老弟，还请细说。”
燕今朝也来了兴致，倒了满满一碗酒，一口饮尽。
这酒的劲道不大，但是燕今朝也喝了不少，酒意蒸腾，燕今朝的兴致也愈发旺盛。
“老黄啊，这种人身依附关系，说白了就是老百姓和土地的关系。”
“以前受限于生产力水平，老百姓为了温饱，只能被死死捆绑在那一亩三分地上，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都在侍弄土地。”
“这种情况，看似有利于社会安定，实际上恰恰反应了生产力水平低下。”
而摊丁入亩制度的推行，虽然没有进一步推动生产力，但是推动了生产关系的前进，才引起了人身依附关系的变动。
燕今朝话中的一些词赵乾虽然听不懂，但是也听明白了燕今朝的意思，“可老百姓安安稳稳地在一亩三分地上忙活，有利于地方治理。”
“好好的侍弄土地，就能够衣食无忧，也不用四处奔波，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听见这话，燕今朝笑了一声，只反问了一句，“除了满足温饱，他们还有多余的银子吗？”
一瞬间，赵乾哑口无言。
“被那一亩三分地困住一辈子，永远只偏安一隅，那不过是所有农户一起贫困而已。”
“况且，丰收之年这些百姓尚且能够满足温饱，衣食无忧，但是老黄啊，你有想过灾年吗？”
燕今朝长叹一声，“一旦到了灾年，没有收成，对于只能依靠土地的老百姓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他们只能祈求上天，祈求朝廷赈灾，甚至祈求前来赈灾的官员是一位好官，不是贪官。”
这就是古代的老百姓，他们所有的生机和希望都寄托在田地和老天爷上。
然而天灾无常，谁也没办法保证不会有旱灾、洪灾，甚至是蝗灾，即便是这一年少下一点雨，田里歉收，都可能让贫苦的老百姓雪上加霜。
赵乾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得不承认燕今朝说得有道理，可难不成就要任由那些百姓都跑去经商？
如果这样，整个王朝的根基都会被动摇！
让百姓安安分分地耕种田地，王朝基业才能千秋万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但是那些人如果都跑去经商了，谁来耕种田地？没有粮食，他们赚再多的银子也只能饿死！”
“依我看，他们就该安稳地待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燕今朝单手撑着桌面，施施然站起身，另一只手负在身后。
“此言差矣。”
“这是历代以来关于农商的争论。”
也是因为这种想法，历朝历代都重农抑商，他们认为如果不抑制商业，百姓们如果都跑去经商了，良田就会荒废，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然而这种想法，只不过是生产力水平低下的产物。
赵乾一挥袖袍，也站起身来，轻哼道：“商无道，妇为簠簋，何以为家？何以衣食？”
燕今朝淡淡一笑，“农商自古是一体的，他们相辅相成，并非是彼此对立。”
“相辅相成？”赵乾追问道：“如何相辅相成？”
“即便经商能够获得更多的银钱，老百姓们也不会将田地荒废，他们最终依然会回到田亩之中。”
“正如那些家财万贯的大商人，还有士族豪绅，他们的银子一部分用来开铺子，可剩下的，都用来置田买地了。”
在如今的人们看来，唯有田宅才是永恒的，只要他们有钱了，就会选择置办田宅，归根结底，还是回归了那一亩三分地。
这是小农经济下的狭隘思想，只要生产力水平没有突破小农经济，这种思想就难以扭转。
燕今朝摊了摊手，“所以这对农业的冲击根本没有那么大，而且现在有了亩产千斤的土豆，老黄啊，这粮食问题在以后也会不成问题。”
这番话可谓让赵乾振聋发聩！眼前的迷雾瞬间被拨开！
燕今朝说得没错，这些人赚了银子，最终不还是置办田宅吗？最后依然是回到了田地上！
还有那亩产千斤的土豆，或许粮食问题根本不是阻碍！
“相反，商业发展起来，有了银子，科技发展了，就能更加精耕细作，耕种的速度和亩产都会提升。”
这个说法赵乾不是第一回听说了，“倒逼科技发展？”
“没错！孺子可教也！”
燕今朝捋了捋袖子，长袖一挥，“农以立国，商以富国，良田荒废之事没有那么容易发生，但是商业如果发展不起来，那这个国家也没办法富裕。”
想要靠农业富国？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直接给赵乾算了一笔账，“老黄，每年国库收的税银里，商税占据了多少？”
“一半以上。”
话音刚落，赵乾自己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商税的收入多，我是知道的，可这些商人眼前只有利益，根本没有家国。”
“这样一群人如果当道，后果不堪设想。”
“怕啥。”燕今朝笑了笑，“他们只论利益，那就用利益控制住他们即可。”
有时候只论利益，反而更加好控制。
“老黄，如果商业发展起来，商税比现在再翻三倍，甚至更多，你们可就不用再为国库空虚发愁了。”
赵乾越听，心里越痒，倘若有这么一大笔商税收入，他又何必每天都恨不能将国库的一文钱掰成两文来用？
而燕今朝的最后一句话，则是在赵乾的心里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让王朝灭亡的，不是商业繁盛，农业衰落，而是奸佞当道，朝堂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