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东家这么久,还以为他是只为了银子?
明明在南汇县,大人就宁愿以身殉道,匡扶正义,善待百姓。
东家这是人在野,心在朝。
欧阳策觉得自己浅薄了,再看燕今朝,只觉得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光,形象拔高了不知道多少。
大人太苦了!
不行,这独行路上,他欧阳策必须挡在东家前面,一念及此,就彻底坐不住了:“我再去四处看看。”
主要得去跟老百姓聊聊。
燕今朝赶紧伸手,愣是没拽住人,果皮还没剥完呢?
算了,他也不是不能自己来。
不断送上来的数字,比他预估的还要好,燕今朝抖着腿,自言自语道:“底限就是用来打破的。
这些老狐狸心里早就有了成算,都在堤防我呢。”
硬敲不是不行,但多费力气,还需要时间,燕今朝就是要用一路的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花钱。
潜移默化的降低抵触。
背后脚步声靠近:“咦?这怕是不行吧,我一路过来,看到躁动的都是年轻人。
他们可不能决定成败。”
燕今朝都没回头,就听出了赵乾的声音,当然,周围都让人守好了,不是熟人也过不来。
倒了盏茶推过去,才淡淡开口:“那些当家人要是这么快就动摇,大周早就完了。
放心,重头戏还没开始,再者,你可别小看了这些年轻人。”
都是筹码啊!
燕今朝晃了晃手指,压低声音提醒:“世家能传承百年靠的是什么?
不是银子,是人!”
只有下一代,下下一代,不断的出现能扛起重任的人,才能屹立不倒,甚至更进一步。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儿孙扬名可比自己要紧的多,尤其还是在士林,在百姓里都有好名声。
这是银子能衡量的?
“你要说小的没有才华,不用掏后面的银子了,老的都得跟你拼命。”
赵乾觉得自己好像悟了,但又好像更糊涂了。
半晌才捋出了关键点:“不对啊,这重点歪了啊,他们都忙着去刻碑了,谁给陛下造船,养海师。”
“玩过蚂蚁吗?”想也知道是没有,燕今朝索性接着说:“你用热水烫个圈,再往中间放一滴蜜糖。
它们就会一直在圈子里爬行,哪怕外面什么遮挡也没有,之后再移动蜜糖,它们也会一直跟着走。”
这就是习惯性思维。
为了效果好,他还不只用了这一招:“才子,惠及百姓的名声都是饵,他们都投入了这么多,眼看着要拿到回报了。
能轻易放弃吗?
毕竟这个数字并不大,刚好是让他们难受,又不至于拿不出的。”
这肯定不是结束。
可只要一脚踏进了坑,接下来就只能跟着跳。
无他,已经付出的太多了,不甘心呐!
燕今朝在赵乾肩膀上拍了拍,摇头道:“这就是沉没成本,说穿了其实没什么,无非人性二字而言。
但就是没人走的出来。”
如果有,那一定是沉没的不够。
赵乾脑袋里好像有什么炸了下,一把抓住燕今朝袖子:“这个什么成本,也能用在朝中吧?
那些,嗯,我们,我们这些御史,还有世家大族的人,皇帝也可以套用?”
“嘿,咋的,你还打算学学帝王心术,不怕皇帝砍了你。”燕今朝把袖子扯出来,嗤笑:“读了那么多年书,没听过治大国如烹小鲜?
圣人都知道深入浅出,也不知道你们都高贵个什么劲儿。”
赵乾其实也赞成这个观点,只要燕今朝肯说,他就恨不得全都记下来。
嘲讽什么的早就习惯了。
被崇拜的眼神盯着,燕今朝可耻的膨胀了,自然多说了几句:“沉没成本当然可以用。
皇帝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啊,就先说你们御史吧,你说说想要的是什么?”
那肯定是要匡扶朝政,辅佐明君!
但赵乾确定燕今朝想听的不是这个,抿了抿唇,一时哑然。
燕今朝也不逼问:“你们想要的就是清名,哪来的那么多力挽狂澜啊,那太平盛世要怎么办?
只能是骂皇帝,跟皇帝唱反调,被记下来都是不畏强权的证据,最好再挨上几板子。
那整个家族都跟着脸上有光。”
这话说的赵乾差点直接跳起来,原来他总被质疑是这个原因?
并非御史刻板愚钝。
燕今朝的嘲讽更甚:“但这事就有个度了,不信你想想,在昏君当道,动辄砍头抄家的时候,朝中反对声是不是最小?”
美其名曰继续力量,其实就是怕死。
赵乾双拳紧握:“那该当如何?也不能让皇帝做昏君吧。”
撤掉御史?
这就更不可能了,这些人吵归吵,好歹也会揪出些贪官和不法之事。
他一双眼睛能看到多少?
燕今朝没当过皇帝,可他看过太多史书,专家都总结的明明白白。
当即道:“无非棒子和田枣罢了,朝廷跟做生意一样,皇帝是东家。
满朝文武都是给他赚钱的大掌柜,东家要用这些人,而不是靠他们,得让他们明白,只有好好干活才能得到利益。”
他还是以御史为例:“找一个有争议的事端,然后把办成的好处大书特书,下旨传遍朝野。
让所有人都知道,就是因为此人慧眼独具,不与庸碌之人同流合污,才能达成。”
名声都给他,皇帝要这个没用,皇帝只要知人善用就够了。
这人还能不疯?
从这里面尝到了甜头,他以后都会帮皇帝跟别人对着干。
燕今朝意味深长的放慢了语调:“你以为他们真的糊涂?其实政令好坏,他们心里清楚着呢。
如果能不挨板子还能得到清名,还是站在皇帝一边,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赵乾三观不断被冲刷。
太傅教的东西都被挤到了角落,只剩下燕今朝的话。
御史是干什么的?
就是监察百官的,不是让他看着皇帝的,从根本上就错了啊。
要让他们自己打。
只有朝臣不合了,皇帝才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皇权也会更稳固,因为他们都要依靠正统,要得到皇帝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