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瑾沂的手不禁抚上小腹,孩子——她做梦都想跟自己心爱的男人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被田妮怀孕的事打击了一下。
陈玄纵然现在着急,想早点拉着媳妇办事生儿子,但恨他入骨的刁氏父子,西北的局势,还有关外磨刀霍霍的胡人。
哪一个都比他现在跟媳妇造小孩重要。
清晨,陈玄带着七个已经换上新的差役服饰的壮汉,与段游一干人在守城官兵诧异的目光下,踏着晨露出了北城门。
这一次与前两次出北城都不同。
有了十几个官差护身,陈玄没在提心吊胆。
有了马旭的斡旋,北城外难民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但行进三十里路开外,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到泰安县的一路上,由段游拎着铜锣敲打,高声宣告:泰安县要安顿百姓,要所有难民去泰安县县衙旧址前去登记。
官道两旁的难民们,听见这个消息,有迟疑着跟着走的,也有不相信观望的,这些人跟着官差一路走,队伍一路壮大,直到抵达台安县城,竟有数千人之众。
泰安县城内部,沿街商铺各处都有烧杀抢掠的痕迹。
虽然街面上已经被大部分难民战局,但依稀能看出当初热闹景象。
随着他们入城,原本死寂一般的县城内,仿若黑水里融入进了清流,各色乞丐似的男男女女,一双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以陈玄为首的官差们。
这些人虽然悄声对官差们指指点点,但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问拿着铜锣口中差役说的要安顿难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路到了县衙旧址。
泰安县县衙被烧得跟陈家新宅不相上下。
陈玄事先写了一份告示,段游先高声念了一遍,其他官差开始沿街张贴。
“大、大人,衙门现在真的要安顿咱们这些难民吗?”
“大人,我们是从肃州过来的,要是登基的话,官府能给我们发放粮食吗?”
“大人!求大人看看我家这个小儿子,他已经昏迷三天了,求大人给些米粥,救救我孩儿的命!”
有了地一声难民的破冰,呼呼啦啦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挤上前来,述说自己的不幸,祈求官府能真的挽救他们的状况。
而且看官差中唯一没穿差役官府的人,竟然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书生。
累极许久的民怨,顿时沸腾。
后面的人推搡着前面的,前面的人急于要一口粮食,纷纷张开手不是朝陈玄要救命,就是要粮食。
不得已,段游与其他官差亮出白刀子,这才威赫住即将要发生踩踏的人群。
“大人!”
“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高亢刺耳的叫声过后,一个老夫人抱着手脚青紫的孩童冲破段游他们的阻拦扑到陈玄脚下,以头抢地地磕头,“大人,求你救救我的小儿子!”
这老妇人方才就挤在人堆里,好不容易逮到空隙,钻到陈玄跟前官差的刀子威胁,根本不顾,只一心想救她自己的儿子。
陈玄早料到第一天必然混乱无比。
他道:“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老妇人一见陈玄真的要查看他的儿子,眼中不由升起无限希冀,立刻抱着孩子到了近前。
怀中稚儿,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跟所有吃不饱的孩子一样,头颅硕大,身躯干瘪,当看到男孩的青紫面容的那刻,陈玄的心脏狠狠漏跳了下。
“你儿子吃了人肉?”
“没!没有!”
“我们一家十几口一路从颍川逃难到了永州,官府不管我们,可怜我一家老小,饿死的饿死,冻死的冻死,青天大老爷!人肉我们真的没吃!”
“要真能狠下心吃人肉,何至于饿死我那一家老小啊!”
老妇人闻言大惊,连忙摇头,不过那眼中的一抹慌乱却没能逃过陈玄的眼睛。
人肉乃是富含蛋白质最多的肉类,其中各种成分,酸、转氨酶,吃到肚里都会对人体产生极大的影响,人肉若只吃了一顿两顿,还不能影响什么。
若是一个人长期以同类人肉果腹。
便会染上一种名为朊疽病毒,这种病毒一旦染上根本无药可医,且通过水源,唾液飞沫,富有极强的传染性。
得上这种病的人,三天内,必然全身青紫,十日内免疫系统彻底崩坏,内脏布满虫痘,腹痛七孔流血而死。
朊疽病这种现代先进医学手段尚无法治疗的传染病,更遑论医疗落后的古代。
一旦染上,只有一个死。
“段游!”
陈玄登时大惊,怒吼一声,“赶紧用帕子遮住口鼻!”
段游等人虽然不明白陈玄为何突然这样,但也纷纷照做。
“你休要撒谎!你儿得的就是生食人肉带来的朊疽病,这病根本无药可医!”陈玄怒瞪着那名老妇人,他在那老妇人身上也同样发现了,四肢青紫的状况,当即下令,“来人,把她拿下,捆到县衙后面去!”
“大、大人……”
“大人,你为何抓我!为何见死不救!”
“你们这些狗官!一个个见死不救的狗官,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老妇人的吼叫声响彻云霄。
人群霎时间安静无比。
陈玄站在县衙的台阶上,视线淡漠地盯着所有面黄肌瘦的面孔,他冷声道:“本官便是新任泰安县县令,现奉朝廷令安顿豫州与永州两城之间滞留难民。”
“方才那名老妇人的孩子,还有她自己是因为吃了人肉,得上传染病,未免疫病传播,本官不得已将她管控!”
“稍后我会让差役在县衙跟前开设粥棚,每个登记之后的人可以领一碗粥。”
“登记的流程,读书识字工匠有手艺的站在一列,老幼妇孺站在一列,青年壮劳力站在一列。”陈玄在人群扫视了一圈,幸好并未发现其他面带明显青紫的难民,但他还是高声喊道:“曾经吃过人肉的,本官也希望你主动站出来!”
“另外,原泰安县百姓,也可前来登记,若是核查过后确有房舍地契,县衙会尽快将土地和房屋归还!”
人群短暂安静了下。
又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但随着段游等人把张树他们带来的粮食从马车上卸下,真的开始架锅下米,人群才开始真正有秩序起来。
陈玄现在什么都缺,最缺的当属读书识字的文书帮手。
段游他们这些差异做些简单的登记还行,若是再复杂一些,速度就太慢了。
好在一个上午的时间,还真在工匠那一趟排队的人里面挑出了四五个认识字能书写的,其中有连个竟然还是落第多年的老童生。
虽然岁数已经过五十了。
但有也比没有强。
那两老童生当即被陈玄安排了两张桌,让他们帮忙登记,若不然只是自己跟段游他们数万难民,得登记到猴年马月去。
可即便这样登记的速度,对比难民的数量,仍旧慢得像蜗牛。
一个上午过去,总共统计的人数不到八百人。
登记完前去领粥的百姓,更是排出了长龙,有几次差点因为前面的人太慢跟后面饿极了的人打起来。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陈玄喊来段游,叫他赶紧去找马旭,要他调集来府衙所有的人手,不管文的武的,只要喘气的活人都要,并且也让他去催促,庆元堂赵掌柜那边。
安顿难民,虽然是他一人领下的担子。
但陈玄却没打算放过认识的每一个人。
难民搁置在两城中间两年之久,没爆发出大规模的瘟疫,都是老天有眼,这个节骨眼上,陈玄可不想看到有传染病在。
至于欠庆元堂的那些药钱。
再说吧,若是他心底的计划全部落实。
别说欠孟永财的粮食,庆元堂的药钱,就是西北都督府都要看他脸色。
午时未过。
庆元堂的马大夫赵掌柜,跟州府衙门的人一同赶到。
赵成乾招呼人卸车上的药材。
老马当即开始给患病的百姓诊脉。
领陈玄意外的是,马旭竟然亲自来了,他本人来了还不算,竟然还把整个永州衙门的文人班底全给弄来了。
“马大人!”
陈玄行礼,笑容实打实地感谢。
马旭看了眼井然有序的四周,淡笑道:“以你一人之力,能把场面控制成这样很不错,我之前还以为,你只管我要了段游这些差役,其他的忙不用我帮呢!”
“之前并非是只找大人借官差。”陈玄说:“刚开始几天我也只是想先看看状况,现在难民没乱起来,这都是马大人前期安顿工作做的好。”
他说这话并未是奉承夸赞。
若非马旭提前几月就开始在城外开设粥棚,十几万难民,恐怕此时早已成沸腾之势,连永州城内都不可能安生得了。
面对夸赞马旭只略微点了下头,“杯水车薪而已,比不得你真的干到泰安县担起重任,你之前说有方法解决泰安县的如今的乱象。”
“虽然你不言明。”
“但我也想向你表明我的态度,泰安县既然是永州府治下,那不管他刁玉明如何,只要我马旭在永州一天,便不会对难民、对你视而不管!”
马旭显然是把难民拍在陈玄的前面,他顿住一下,“大人大义!”
有了州府衙门的支持,统计登记工作速度快了很多。
既然马旭在,抱着不用白不用的心态,陈玄请马大人先暂时主持登记、看着粥棚,自己则做到了马大夫身边。
泰安县县衙都被烧得只剩下架子。
粥棚和登记的桌子也是在周边空着的商铺里面找来的。
陈玄捡起一块石头垫牢了摇晃的桌面,对马大夫道:“怎么样?发现有瘟疫的迹象了吗?”
老马自带来了泰安县,连一口水都没喝,李遂跟二贵,还有药铺的其他伙计也忙的脚不沾地,老马捋了捋胡须道:“现在还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流行疫病,就是……”
“就是什么?”
陈玄问道。
“就是发现不少人的四肢和面部都有血管青紫的迹象。”马旭此前从未见过如此病症,拧眉纳闷说:“而且他们这些人有的带有低烧,有的没有,甚至很多都身强体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