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里,随着那魔头分神被灭,城中昏迷的百姓次第清醒了过来。
男女老少醒转后都觉得头脑有些发蒙,周身虚浮无力,于是再没有了闲逛的心思,纷纷返回家中,不题。
且说城隍庙前,张牧之和燕赤霞恭谨聆听乾阳子讲述如何除去“黑山老妖”!
“这妖魔本是杭州城隍,几十年前将杭州城四十万冤魂炼做自家元神,将几十万尸骨埋入自家坟墓作为肉身。”
“其元神虽不如神明的纯阳之身,却也有是法力深厚,有种种诡异手段,凭你二人的修为,应付一道分神便十分吃力了,何况将他诛杀?”
张牧之点了点头,朝乾阳子拱了拱手:“前辈说的甚是,所以晚辈想和燕兄一起去寻到这妖魔的本体并将之捣毁,如此也好重创此魔。”
乾阳子抬手抚了下胡须,不置可否地问道:“神道不似我等讲究形神俱妙,而是重元魂而轻肉身,你如何断定毁了这魔头的本体便能奏效呢?”
张牧之恭敬回答道:“晚辈确实仔细考虑过,但方才在灵境之中,见此魔虽聚合了几十万元魂的法力,却未做到完全融合为一,而是每个冤魂都有自家神智和记忆。”
乾阳子点了点头:“此獠如今都以神明自居,自然不肯完全抹杀诸多诸多冤魂的神智。”
“诸多冤魂神智未失,便说明此魔元神并不稳固,如此便不能完全脱离肉身根际,若我和燕兄能灭杀他的本体,那这四十万冤魂便成了无根浮萍。”
“其本体如若覆灭,四十万冤魂必然发生暴乱,届时这凶魔元神自然也随之重创,我等同心协力之下,或可寻得将之除去的机会。”
张牧之仔细诉说了自家默算,乾阳子听了却摇摇头:“你此计看似条理清晰,却还有许多未尽之处,若是和燕赤霞同去除魔,我看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织女只安静地聆听几人谈话,倒是燕赤霞听到此处,连忙躬身插话:“还望老道长能指点一二,让我俩能顺利除去此魔,也好拯救南京城的无辜百姓!”
乾阳子对燕赤霞的态度明显要比对张牧之好得多,和煦一笑后点头开口:
“那邪神将当年杭州城几十万百姓尸骨收拢进自家墓穴之中,并以法力混炼成一体,形如一座巨大的黑山。”
“此黑山深藏在地底,能在地壳中往来挪移,凭你二人如何寻得他的所在?”
“就算你俩能寻到这黑山,并将他从地底逼了出来,但那是几十万百姓的尸骨,其间尸腐之气,怨毒之气混同地底浊气形如怒海狂潮一般。”
“纵使你俩有法力护体,可这些毒气一股脑散发出去,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深受其害,你二人如何应对?”
“面对这样一座巨山一样的坟丘,以你二人如今修为,如何将之屠灭?你们小道士你的五雷法?或者燕赤霞的飞剑之术?”
“四五十万活人站着不动让你俩杀,都不是昼夜的功夫可以屠尽,更何况那妖魔也会反抗!”
张牧之和燕赤霞二人听得面如火烧,都忍不住汗颜道:“多谢老前辈提点,我二人之前的想法确实孟浪了些……”
乾阳子又笑着问张牧之:“小道士,你正一教下惯会招将,此次面对这魔头,你有把握召请天兵神将下方助你吗?”
张牧之摇了摇头:“四十余万元魂神智尚存,此魔又以善恶报应之理蒙蔽世人,诸神都不好下场除他……”
乾阳子倒是没有出言嘲讽上界诸神,只是继续指点机密:
“这邪神既有自己的神智,又有四十万冤魂的意识,既是一,亦是万,看似同上界那些修成纯阳的神明一样能化身万千,其实差的还远。”
“他能做到统筹诸多意识而不使自己神智混乱,其实就如那凡俗将军统领大军一般,分主辅之别,以自家身为城隍的魂体为主,统领诸多冤魂同自己合体。”
“只要将他那道做主的神魂击杀,其元神自溃也!”
张牧之只感觉听了这些言语,顿生拨云见日之感,连忙心悦诚服地拜谢:“老前辈一语惊醒梦中人,晚辈心中实是感激!”
倒是燕赤霞忍不住询问:“那怎么才能从四十余万冤魂之中找出那城隍神的魂魄呢?”
乾阳子朝燕赤霞点了点头:“此言确是问到了关窍处,老道士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过据我所知,孙本生前为宋朝高官,死后葬在金华县一带,他坟墓不远处有一株生长了几百年的大榕树。”
“后来孙本担任杭州城隍,这榕树中的精灵被他以香火点化后引为心腹,你二人或可以此为线索,使手段拿下这榕树精灵,逼问出孙本的主魂所在。”
燕赤霞自然躬身拜谢,乾阳子本来觉得这书生贪杯冲动的性情不合自己心意,后来燕赤霞得了吕祖传承,这老道士就开始重视起燕赤霞来:
“原本依老道的性子,实不愿趟这浑水,不过你既得了吕祖留下的机缘,那便等同于我教真传弟子,老道我也不忍你遭了劫难!”
乾阳子老道士说完之后,从袖子里摸索片刻,拿出一张手帕大小的皮革递给燕赤霞:
“这是我玉龙道院祖传的一幅阵图,需要四件神兵压制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阵眼。”
“如能寻得四把同你那青龙剑同等品阶的剑器布成法阵,便可以阵法将那凶魔炼杀。”
“就算寻不得四柄宝剑,以四件至宝神兵布成阵势后亦能下接地气,上应星象,将那妖魔本体束缚在一处,并大大压制住他的法力,以便尔等将他除去!”
燕赤霞接过阵图收好之后,挠挠头,有些犯愁到哪里寻找四件至宝布阵。
倒是张牧之连忙再次躬身拜谢乾阳子,同时心中盘算:“我和燕赤霞二人都有神剑,天孙娘娘手中金梭,想必也足以布阵了,第四件至宝……不知猴子的铁棒顶不顶用?”
“那猴子的铁棒能大能小,能同我的斩邪剑碰撞不被斩断,想来也是神兵一流……如果真不顶用,我那莲台或者师姐的莲花灯盏也可勘用……”
小道士自家宝物众多,倒是不必为镇压阵眼发愁,只是每件宝物都同他自己的战斗实力息息相关,无法轻易做决断罢了。
乾阳子纵使再不喜欢张牧之这个正一教下的小道士,此刻见他一直彬彬有礼的模样,这心中的成见也放下了几分,于是就多说了几句:
“这魔头之所以能在杭州附近,影响几百里外南京城的天象,一是他裹挟着万民的怨气行事,又有报仇的名分在,诸神不好插手。”
“再就是他从宋朝就开始担任杭州城隍之职,历经宋、元两朝数百年,同一些神明交情匪浅……”
张牧之闻听此言,心中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森冷地问道:“前辈是说,有江河湖泊等水神助那邪魔行害民之事?”
乾阳子却不再正面回答,只是呵呵笑道:“你正一教下最善同这天、人两道神明打交道,老道只懂闭门清修,哪里晓得这些?你自己慢慢查访就是了!”
这老道士说完后也不和众人告别,只大袖一挥,整个人化成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往杭州城外玉皇山处飞去。
“原来老道长是以阳神到此,一念分化,聚散由心,朝游北海而暮苍梧,真个叫人好生羡慕!”
燕赤霞望着那道金光瞬息之间便消失不见,忍不住唏嘘感慨。
张牧之亦抬头观望片刻,随后朝燕赤霞笑道:“阳神境界已经算是在世仙人了,无论全真还是正一,我道家能成就此境界的,万余人中也出不了一个。”
“不过你我都有大气运在身,承袭先辈传承,天仙不敢言必得,这阳神境界却是早晚的事儿!”
燕赤霞大笑道:“小道士说得对!我俩早晚都是此辈中人,届时‘御剑乘风起,除魔天地间’,何等逍遥快活!”
两人玩笑片刻,尽叙胸中豪情之后开始商谈除魔之事:
“听乾阳子前辈所言,居然还有江河水神相助这邪神?这邪神戕害百姓是为了报仇,但若有神明多事,那便是作恶了!”
张牧之冷笑一声:“燕兄你可能未和神明打过交道,却不知道这天上地下诸多神圣,其实和人间凡夫俗子并没太多差别。”
“他们也讲人情世故,自然也有离场,有纷争,能行善,亦能作恶!只是有天规天条束缚着,作恶的比较少而已。”
“但若是逮着机会,什么玩忽职守,应付差事之类的也同凡人官僚无异,比如这次妖魔报仇之事,连整个天庭水府都关闭了门户了!”
燕赤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这魔头做了几百年杭州城隍,有水神卖他情面也有可能,更何况上界水府闭了门户,头上没了上官监管……”
张牧之对燕赤霞道:“若我俩现在就去金华县找那邪魔算账,说不得就要打草惊蛇,助他作恶的神明或是躲藏,或是销毁证据,事后追究起来也麻烦!”
燕赤霞连连点头:“对!对!我俩在这里费劲打生打死,最后可不能放跑了那些作恶的神明!”
“小道士,我听乾阳子前辈说你是出自张天师门下?那正好,你先去处理这些恶神的事儿,我去金华县寻找那树妖的下落!”
张牧之有些不放心:“我刚才答应过乾阳子前辈,不会让你孤身入险境,你若自己去金华县,遇事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燕赤霞摆摆手,哈哈一笑道:“小道士放心!我也不是那等狂妄冲动的人,此去金华县若果真寻到那树妖,我也等你前来一同下手!”
“还有就是乾阳子道长说的寻至宝布阵之事,小道士也费心些,你是高门大户出身,不像我除了一柄飞剑之外别无长物!”
张牧之连忙答应,又多嘱咐了一句:“万事等我处理了这边的事儿之后再说,我还寻了其他帮手,顶多三四日后就到这边来,届时我们一起动手。”
燕赤霞在今年二十来岁,在三年前,也就是在他人生生涯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困居在世俗中的普通人。
直至今日遇见了小道士,能同邪神争斗,见识了平日里只懂讲经的老道士出手降魔,未来还会遇到更多的同道中人。
这一切对燕赤霞来说真是太刺激了,让他感觉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种风景,其中瑰丽风采,简直是难以言表。
于是燕赤霞控制不住心中喜悦,又同张牧之商量了一些相互联络的方式,随后就怀着兴奋之情身合剑光冲天而起,划破云层往金华县去了。
“这个书生气运纵然比不上你,却也是难得的天眷之人了。”织女见这城隍庙广场上再无旁人,才笑着闻言同张牧之说话。
张牧之笑着开口道:“他能得了吕纯阳在玉皇山上留下的机缘,自然是也有气运在身。”说着便伸出手虚引着织女走下台阶:“我也没狂妄到自以为是天之骄子的地步。”
织女提着裙角,和张牧之一起下了吴山,然后温声道:“这邪神之事上界诸神都不愿出手助你,妾身却没有这等顾虑。”
“妾身虽不善争斗手段,但法力还算尚可,以力破巧之下足以应付诸般变故了,所以你还是不要太过忧虑。”
张牧之并未出言拒绝,只是呵呵一笑:“我之所为在有些人、神眼中,已经算是游离于正邪之间了,你若出手助我,难免会累得你名胜有损。”
“正邪之辩不必在乎旁人如何言说,只问自家心意便可!”
“再者妾身乃是先天星辰精气化生而成,并非人间英灵称神,这世人的褒贬、香火供奉之类的对我影响不大。”
张牧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在杭州城街道两边挂着灯笼,照射的道路一片光明,头顶明月洒下清冷的光。
城中百姓被孙本以邪法折腾了一下,故而今天都回去歇着了。
两人一起缓缓走过安静的长街,一直来到西湖边上。
“仙子跟我一起下去见见那西湖水神?”
织女微笑着摇了摇头:“妾身身份太过尴尬,还是不要下去的好,你有斩邪剑、都功印在,料来当可无碍!”
张牧之只好道:“既如此,仙子且在湖边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伸手朝水面一点,一道雷光飞出,湖水中出现了一个直通水底的旋涡。
西湖水府之中,头发、胡须都是花白之色的老龙正倚靠在宝座上欣赏蚌女演奏的歌舞。
突然有虾兵蟹将走入殿中,大声禀告:“龙君!有龙虎山小天师来访!”
老龙君心中咯噔一声:“这个杀神怎地来了?前些时日听说他挥剑斩了玄武湖神,如今莫非要对我下手?”
“有请!快快有请!不不!我亲自去迎!”
老龙连忙整理了下衣冠,一边带着侍女大步往殿外走去,一边在心中盘算:“怎么才能和这位攀攀交情?”
“有了!听说天师府同关元帅有些香火情意,不知我把当年追随关公征战蚩尤的旧事扯出来,能不能有点用处?”
老龙所说的是宋朝时关公奉虚靖先生召请,前往解州平盐池之患的旧事,至于张牧之吃不吃这套,却看下回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