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身有三百六十五处穴窍,暗合周天之数。
其中又按阴阳五行而分,贯通四肢百骸,内映五脏六腑,由经脉统合为一,循环往复,是为混元。
修道之人为求长生,需得吐纳天地灵气化入精血之中,而后引导精血循着经脉运行周天。
进而练精血为真气,练真气养元神,元神壮大衍生法力,法力又回馈于周身。
这便是道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道,如此身、神一体,视为性命双修。
张牧之为求弥补肉身进境不足的缺憾,想要以上清黄庭之道为表,以正一存神之道为里,在自家穴窍中蕴养雷部诸神之形。
雷部真神皆以雷霆大道相合,如此张牧之便能借雷神真形感应大道,加快肉身淬炼的速度,以求早日补足自家修行短板。
然而设想虽好,真正要落实到可修行的功法上却是谈何容易?
且不提雷府有四府、六院、九司等各部机构,只各位雷神之间亦有不同职责、分工。
哪个穴窍之中蕴养哪尊雷神?同穴窍本身的属性是否相合?各穴窍蕴养的雷神之间该如何配合才不会同自身法力运行相驳?
毕竟人身不同于上界神霄雷府,若哪个穴窍出了问题,说不得肉身也会随之损伤,更不必提精进道行了。
所幸张牧之有《太上总诏万灵真符》在手,自家道箓职司也是雷部之中,虽未亲见雷部大小诸神,却对其权柄知之甚详。
又有长明仙子在一旁提点,结合几十位天师的修行经验查缺补漏,总算将头脑里设想的功法一点一点完善了出来。
时间流逝的飞快,直至七日后,张牧之和长明仙子两人才将这一门在自家穴窍中蕴养雷神洗练肉身的法门推演完毕。
张牧之持笔手持一根狼毫笔,将功法口诀、行气法门详细记录在法本上,运转雷霆之力烤干墨迹之后沉吟道:
“我这法门以正一法为里,以上清法为表,又能契合虚靖祖师所传五雷正法,不若就叫《正一御雷洗身法》吧……”
长明仙子看到张牧之郑重地将这几个字写在封皮上,忍不住摇头笑道:“你这法门看似能百倍提升习练肉身的速度,其实却不能传授旁人,取什么名字倒无所谓了。”
张牧之一愣:“师姐说的极是,普通人修行都是先点化五脏,修炼肉身,元神法力跟不上,自然无法炼成这门功法。”
这样一想,脑海里幻想的后辈弟子修炼这法门后对祖师倾佩万分的场面都成了泡影,心中喜悦就淡了下来。
“有了这次推衍法门的经验,我便可凭之创出一门以天蓬元帅为法主的内练法门出来,到时候一样传诸弟子……”
“只待我回灵应观后便修炼这《正一御雷洗身法》,凭此法门引万雷连身,大成之后说不定能同猴子这等专修肉身的怪物争锋。”
“然后阳神再炼至阳神境界,如此才算是法武双修,同人争斗时便再没什么短板,再有斩邪剑、九九神钟等诸般法宝,想必足以应对诸般劫数了……”
长明仙子见没了什么事儿,便化成一道火光飞入小道士头顶芙蓉冠中。
张牧之仔细将法本收入袖子里,推开门走出静室,看了下天空日头,估摸着应该在上午未时左右。
耳边能听到金蝉的叫声,庭院中古木森森,枝叶随风飘**,洒下满地的阴凉。
“自从离开横望山到了南京,真是一刻也不停歇,也就这几日才得了些空闲。”
“我算是有些明白全真教下的这些道士为何远离尘嚣喜欢清修了,只是这并非我之道啊!”
张牧之伸展了下胳膊,刚感慨完一句,就看到前几日见过的那个青衣道童走进小院:
“张道长出关了?我家师祖和青羊道长正在大罗殿相候。”
这道童有七八岁,头束双抓髻,长了一个圆脸儿,两只眼睛咕噜噜乱转,看起来十分机灵。
“岂敢劳乾阳子前辈和青羊道兄久侯,劳烦前方引路,对了,敢问道童何名?”
“我叫清风,负责道观中看管门户和往来传讯等事宜。”
“是不是还有个道童叫明月?”
“哈!张道长是听燕先生说的吗?明月负责伺候师祖日常起居琐事。”
张牧之和清风道童一边闲聊,一边在道观中行走,不多时便来到大罗殿中。
所谓“大罗”即指传承三清正法的修道人成就的天仙果位,而三清正法之外的修士若侥幸证得天仙,则为“太乙”果位。
故而这“大罗殿”中并未供奉什么神圣,而是乾阳子修行的一间静室而已。
张牧之进入大罗殿中,见乾阳子和青羊道人正在端坐,三人相互见礼之后,乾阳子让张牧之在对面蒲团上落座。
“你自来到我这里便闭门不出,连茶水也没饮一口,若让张天师知道了,说不得还要埋怨贫道怠慢了他家子嗣。”
乾阳子看起来和青羊道人聊得不错,难得给了小道士一些好脸色。
张牧之连忙开口解释:“晚辈虽仗机缘使元神得以精进,但肉身洗炼程度不够,这些时日在闭门苦修。”
“可我看你神重身轻的情况并未有丝毫改善,这几日是如何修行的?”乾阳子忍不住取笑。
“晚辈苦思多日推衍出一门功法来弥补自家短板,只是还未来得及习练,故而效果不显。”
乾阳子脸上摇了摇头:“你虽家学渊源,不过毕竟修行日短,哪里来的底蕴来推衍功法?不知可否将你那法门立意同贫道说一说?”
“正要前辈指正。”接着张牧之便把自家所创功法的大体思路言说了一番。
乾阳子面上笑意一收,心中忍不住暗道:“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之人?这等法门非精通道藏,胸怀天地者哪里想得出来?”
“难道是天地大劫将至,上天垂象,才让这等人物降临尘世……”
也是在这一刻起,这位全真教的前辈高人心中收起了对张牧之的轻视之心,将他当做和自己一样的“求道人”来平等相待。
乾阳子转头青羊道人说:“我等三人虽分全真、正一、炼气士等诸多流派,所求无非形神俱妙的天仙正果而已。”
青羊道人笑道:“道兄高见,正是如此。”张牧之闻之也默默点头。
乾阳子抬起拂尘指了指张牧之:“他正一教下感召诸神之力洗练肉身,元神,道兄炼气士吐纳天地灵气将形神合练。”
“吾全真教下则以人身鼎炉,以精气为大药,以神为炉火冶炼金丹。”
“三者手段各异,其理却有相通之处,皆是为了混元唯一的那点真灵。”
张牧之只觉乾阳子所言十分有理,忍不住赞道:“前辈实乃真知灼见!”
“何以见得呢?”乾阳子笑着反问。
张牧之回答道:“《道德经》有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万物得一以灵,这一既是我,也是道,得之便是得道。”
乾阳子抚须点头:“小友所言不错,这个‘一’,儒修之则为圣,释修之则为佛,道修之则为仙。”
“名虽分三,其实一物,若明此理,正果可期。”
青羊道人不如二人精通道经,只好:“二位道友所言直如洪钟大吕,让贫道顿生拨云见日之感。”
张牧之笑道:“修行便如登山,道兄虽不能言,却已离顶峰不远,乾阳子前辈也行了大半,唯贫道尚在山脚,唯有羡慕二位而已。”
“此言绝妙,不过你之道路已明,倒也无需羡慕我二人。”乾阳子摆摆手笑着开口。
三人皆感觉此番论道各有所得,于是又一起大笑起来。
片刻过后,乾阳子又对张牧之道:“我虽不善你正一教遣神之术,却也能看出你自创那法门气魄雄浑,所图甚大,依法修行一两年内便可补足肉身缺陷。”
“你元神中已然有了一缕阳性,徐徐渐进之下也能炼去阴渣,成就阳神境界。”
“但我也知晓你身上承负着天命,这道行精进的快一分,未来挽过劫数的可能性便大一分。”
“我可传你一门秘术,助你未来炼阴成阳时省却许多水磨工夫,你看如何?”
张牧之面色一喜,随后又按捺下来:“人言无功不受禄,晚辈怎好凭白领受前辈的恩惠?不知前辈可有什么事儿要晚辈效劳之处?”
“你倒是坦**!”乾阳子笑着摇头:“我对你也没别的要求,就当是为燕赤霞同你结个善缘吧。”
“那燕赤霞既然得了吕祖传承,那便是我全真各派的真传种子,我身为前辈自然要对其倾力扶持。”
“依我本性更愿意让燕赤霞闭关清修不问世事,但吕祖所传《天遁剑法》内斩杂念,外诛邪祟,仅靠清修却是难以大成。”
“我传你秘法助你早证阳神,只望你未来在燕赤霞遇到劫数时能对其救助一二,免得吕祖传人夭折。”
张牧之郑重在蒲团上欠身:“晚辈同燕兄乃是性情相投的知己之交,就算没有前辈嘱托,晚辈也会和燕兄相互扶持,共度劫难!”
“如此甚好!贫道要传你的这门秘术唤作《三昧真火炼神诀》。”
乾阳子抚须点头,然后开始传授机密:“你正一法门善用诸神之力,我全真教内练则不假外求,只闭门清修,以自身为鼎炉冶炼金丹。”
“其中金丹大道有炼己存诚,筑基培药,坎离交靖,采药归鼎,周天火候,移神换鼎等种种功夫。”
“我今传授的这三昧真火,便是周天火候这层功夫的培火之术。”
“此火既可以炼身修性,又能炼神修命,你学成之后便可仗之焚去元神中的阴气,早证阳神境界。”
张牧之连忙道:“晚辈早知全真内丹法中有三昧真火这一说,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乾阳子接着讲述:“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其名曰上昧;肾者臣火,亦称精火也,其名曰中昧;气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此三者合练便为三昧真火。”
张牧之不解询问:“上昧心火晚辈倒是明白,气海乃肉身法力汇聚之处,能衍生火气倒也正常。”
“只是这肾宫五行乃是水性,无论是雷法或是其他各种五行术法,但凡水性皆从此出,这肾宫安能出火?”
乾阳子哈哈一笑:“肾宫之火非五行之火,而是性情之中的一点燥性。”
“肾宫虽属水性,却是阳精所出之处,小友岂不闻阳亢难止,欲火焚身之说?”
“以心窍之火合性情之火,再以气海之中的法力将之炼化,三昧真火自此得矣。”
张牧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晚辈明白了。”
乾阳子又细细叮嘱:“心火、肾火都是有暴烈之意,才要以气海之中的法力小心御使。”
“三昧火炼实乃精气神合练而成,在体内能冶炼肉身、元神,若是喷出体外沾染后天离火之气,便可化为熊熊烈焰炼杀妖魔邪祟。”
“但凡妖邪之属都不得正法,彼辈或是炼精,或是练气,只要不是精气神三者齐修,便会被三昧真火所克制。”
“三昧真火一旦落在妖邪身上,非得燃尽神魂后才会熄灭,青羊道兄法力浑厚,只这三昧真火一出便可克尽天下邪魔了。”
青羊道人亦在蒲团上欠身:“多谢道兄传法之恩。”
乾阳子笑着摆摆手,然后又道:“以此火内练时首重火候,火候掌控不好,炼身则毁伤鼎炉,炼神则暴躁难止。”
说完后又把掌控火候的心法诀窍一一传授,张牧之有过目不忘之能,自然仔细记在心里。
“这法门其实简单的很,青羊道友法力雄浑,自然是一学就会。”
“小友虽明其理,然而肉身洗练的不够,受不住三昧火煅烧,可先将你自创的那法门修炼至小成之后再练不迟。”
“我明日要开炉炼宝,青羊道兄可以三昧真火助我,小友可在一旁观看,也能趁机感悟下如何掌控周天火候。”
张牧之点头:“多谢前辈指点之恩,晚辈自当铭记于心。”
至此时乾阳子传法已毕,然后笑着问青羊道人:“如何?道兄现在可能使出三昧真火了吗?”
青羊道人闭目存神片刻,坐在蒲团上手中捏个法诀,而后猛地睁开眼睛和嘴巴。
只见他双目、口鼻间都有三尺红光喷薄而出,光芒刺目,一股灼热之意在静室中蔓延开来。
乾阳子抚掌而笑:“甚好!甚好!此刻这三昧真火还未沾染离火之气,故而只有灼热之感,却不会焚毁器物。”
“若是有哪怕一点火星出现,这红光便会化作熊熊烈焰,但凡后天之物皆在焚烧之列,除非发火之人心中动念,纵使瓢泼大雨亦不会熄灭。”
张牧之突然心生好奇:“只不过是修道人精气神练就的真火而已,怎就这般厉害?”
说着抬起手指一撮,指尖显出一点火苗,然后伸着往青羊道人口鼻之前那一片红光探出。
乾阳子脸色一黑,挥手飞出一道金色剑气将火苗斩灭:“你这小道!莫非想焚烧了我这屋舍不成!?”
青羊道人也撤去法决收了三昧真火,三人一起大笑起来。
“小道士你且离去吧,我和青羊道兄还有事情要说,记得明日到炼丹房观看我等炼宝。”
“不知前辈要炼制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一是青羊道兄欲要炼制一柄法剑,二是给燕赤霞炼制七柄剑胚。”
张牧之点点头,心中暗道:“燕兄所修剑道虽然玄妙,若想大成却要养育七柄飞剑。。”
“若按《天遁剑法》中的法门寻七柄古剑慢慢养育成剑丸,非得数十年苦功不可,乾阳子前辈这是助燕兄早日成就神通啊!”
若说张牧之是正一教的亲儿子,孙悟空是佛门禅宗的亲儿子,那这燕赤霞传承吕祖道统,就是全真教的亲儿子了。
至少未来十几年内,在老一辈修行人不出世的情况下,此方天地便是这些“亲儿子”们的舞台了。
“晚辈也想求两位帮着炼制一件兵器,无需太过精妙,只有个大体器型便好!”
“我听闻你如今执掌三五斩邪剑这道门第一法剑,还要要炼制什么器具?你有什么宝材吗?”
张牧之嘿嘿一笑:“三五斩邪剑固然是好,但未来还要传给下任天师,我有一条真龙骸骨,正好炼制一件属于自己的护道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