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齐天大圣不分上下,使铁棒东打西敌,更无一神可挡,只打到凌霄宝殿外,幸有隆恩真君王灵官执殿……”
“大圣不由分说,举棒就打,王灵官持金鞭来迎,他两个在凌霄殿前斗在一处,胜负未分……”
正值华灯初上之时,秦淮河边的一处茶馆里,新来的说书先生正在角落里讲齐天大圣保唐僧往西天取经的故事。
自从这故事开讲之后,茶馆的生意明显好了许多。
纵使今日外面下着小雨,大厅里依旧座无虚席。
闲来无事的客人听到精彩处,都忍不住高声喝彩起来:
“好猴子!钢筋铁骨!千变万化!厉害!厉害!”
“好!好个齐天大圣!居然能和王灵官斗个不分上下……”
人人心中都浮现出一只身披金甲,手持如意金箍棒的美猴王形象,那是个敢同老天斗一斗的英雄。
众生心念自行影响大道运转,丝丝缕缕的愿力如一道道肉眼不可视的烟气,慢慢飞向高空朝清凉山的方向汇聚而去。
一袭素色道袍的张牧之和织女各执一柄油纸伞站在门外,二人见茶馆里已经没有空位,于是便转向往别处走去。
“这猴子倒也是胆大,你那灵应观和他清凉寺如此之近,他居然敢这般编排王灵官。”织女一边徐徐行走,一边轻声笑道。
张牧之笑着解释:“猴子当初和我争斗,灵官大哥曾现身助我,而且顺德公主以为是我拆散了他和猴子,是以书中多有谤道之语。”
“不过这靠话本故事聚集众生念力修行终究只是小道而已,我等哪里在意这些?”
织女点了点头:“这猴子先是借香火之力将肉身淬炼了千来年,能做到像神明那样通灵变化,又有佛家气运加持,才能走这一条路。”
“而且佛家诸菩萨也做出承诺,让猴子日后助你成事,所以王灵官等神圣也随他折腾去了。“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在街上行走,都觉得心中平和宁静。
正在此时,张牧之突然觉得头顶雨势猛地一停,连忙抬头往天上望去。
一股无形的力场如同一个波纹一样从玄武湖的方向蔓延开来,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南京城。
而后淅淅沥沥的小雨再次撒落下来,仿佛方才的那一瞬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毛守忠炼化了我给他的龙气,如今伤势好转重登神位,这南京城的风水四象之阵恢复了。”
“这两年经过灵应观和朝天宫诸多道士走街串巷的忙活,城中精怪已渐渐绝迹了,此刻风水阵势恢复,南京才算真的安定了下来。”
秦时有方士断言南京有王者之气,故始皇帝开河埋金以泄王气。
三国时孙权将此地定为都城,又令擅长风水之人借山川地理之势布下风水四象之阵镇压气运,防止“王气”流失。
钟山龙蟠,石城虎踞,再加上玄武湖,朱雀桥,此四象便如四根钉子,将南京城诸多山川河岳的灵气定住,使其不再往外溃散。
织女轻笑道着开口:“我知你即将远游了,今日来寻我是为了告别,怎地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张牧之随口道:“这两年我一直闭关静修,也没怎么来看仙子,此刻难得同仙子闲游,只是不忍破坏气氛罢了。”
“你我都是长生久视之人,既然已经彼此互明心意,又何必像那小儿女般在意这旦夕别离?”织女忍不住抿嘴而笑。
自经过金华县应对邪神之事,二人之间相处起来倒似相知多年的老友一般。
张牧之点点头,而后又笑了起来:“我如今初成阳神,应该还到不了北极帝宫,待我修为再长进些,便运阳神前往上界拜见紫微大帝,向他老人家言说我俩之事。”
织女脚步一顿,忍不住低头小声道:“你……真是好大的脸面,不成天仙也敢前往帝宫?”
“比不得仙子当初亲上龙虎山之事,小道每每思及仙子豪气心中都佩服得很,故而愿意效仿之!”
织女今日才算见识了张牧之的脸皮,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仙子!仙子!且走慢些,小心地滑!”张牧之在后面撑着伞笑着追赶。
引得来往路人纷纷侧目:“世风日下啊,一个道士当街追女子……还叫什么仙子……”
次日天气放晴,张牧之辞别了守静道长及众道士,乘坐墨麒麟带着玉罗刹、吴天禄和黄白二童子腾空而起,直往湖州方向而去。
湖州古称吴兴,位在太湖之畔,而太湖便是张牧之为吴天禄拟定的“走蛟化龙”之路的第一站。
太湖又名震泽,水域广大,支流众多,江浙大半良田全赖此湖灌溉,故而其中水神“水平王”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张牧之之所以选此湖开启化龙之路,一者是因此湖水量充沛,能为吴天禄提供足够的水精修炼,二者若是此处水神若不识时务,他也可行‘杀鸡儆猴’之举。
闲言少叙,只说张牧之带着众门人一路御空而行,只过了一炷香功夫便从杭州来到太湖之畔。
众人寻偏僻处降下云头,张牧之先是将墨麒麟收入青莲空间里,而后又带着众门人往太湖岸边而来。
湖中是一片烟波浩渺之景,水中又有岛屿葱翠,点点白帆在水汽之中时隐时现。
岸边有一道宽约里许的长堤,堤上乃是一道开阔的路径,道路两边遍植杨柳,千万道绿丝随风轻轻舞动。
在视线稍远些的临水之处有一座三层的阁楼,遥遥可见飞檐斗角,青瓦红墙,轩窗廊柱俱都精巧雅致,一望便知是富贵人家消遣的去处。
此时整个长堤上都是人流如织,那座阁楼下不远处搭建了许多芦棚,棚中摆放了方桌长凳。
有人正售卖些茶水点心,显然是那些不能在阁楼中消费的普通百姓歇脚之地。
众人在长堤上走了片刻,张牧之吩咐玉罗刹:“你去寻人打听一下,今日是什么节日,怎地这城外湖边上这么热闹?”
玉罗刹领命而去,过了片刻后回来禀告:“启禀师父,他们说今日是太湖龙王的诞辰,百姓来此为龙王庆贺。”
“明日这岸边有龙王巡湖的仪式,师父你看这堤岸上人来人往,全是为了明日观礼呢!”
张牧之闻言不由一愣,而后笑道:“事情居然这般凑巧?今日既然是龙君诞辰,那夜间水府之中必然会有宴席。”
“你们几个自从跟了我后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那今夜就随我一起去参加龙君宴!”
玉罗刹闻言轻笑,身后黄白两个童子一起雀跃起来,唯吴天禄倒还算沉稳。
“天禄你且先不忙入水,待今日随我见过太湖之神水平王之后再化出原身行走蛟之事便可。”
吴天禄连忙躬身:“弟子一切皆听师父安排。”
张牧之点头,又嘱咐玉罗刹:“稍后你可在那阁楼里定个雅间,他们三个初次随我出游,且带他们吃些好的。”
“师父对这几个童子就跟亲儿子一样……”玉罗刹心中嘀咕一句,随后点头应命。
一行人也不着急,溜溜达达往远处那座楼阁处走去,过了半柱香功夫才到了楼前。
阁楼正门悬一红底匾额,上书“太白楼”三个金字,张牧之刚欲带着门人进楼,却听一旁有人呼唤:“小友且慢行,不妨过来同老道叙叙旧。”
这个声音清朗和煦,乍一听是个普通老者的言语,却又给人以缥缈不可捉摸之感。
张牧之顿时心中一动,转头朝楼前不远处一个竹竿芦苇搭建的茶棚里看去,而后吩咐玉罗刹:“你先带着他们进去吃饭,我稍后自去寻你们。”
玉罗刹领着黄白二童子和吴天禄进了太白楼,而张牧之则转身往茶棚处而来。
茶棚里摆着四五张桌子,有许多百姓围着桌子坐着喝茶,吃些干果点心,唯有靠路边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样貌奇古的道士。
一个身形消瘦,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头上以枯枝挽了一个道髻,身着一件宽大的葛色道袍,一望便有除尘之意。
另一个则是个穿青衣的胖子,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身上青色道袍洗的发白,蓄着黑色长须,引人注目处是他那光亮的脑门。
若非脑后有一小撮头发以绳节扎成双鬓,只看面相就似一个光头的胖和尚。
玄妙之处在于这二人就在靠近路边的位子上坐着,来往客人甚至是茶棚老板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两人的存在。
这两人也不喝茶,只在桌子上摆了一盘鲜果,他两个一边随手捏起来吃着,一边随意地谈笑。
张牧之来到近前躬身:“晚辈眼拙,不知两位真仙在此,一时之间失了礼数,恕罪!恕罪!”
葛衣老道士正在吃枣儿,随意地指了下桌子旁的板凳让张牧之坐下。
倒是那青衣双抓髻的胖道士随口道:“何以见得是真仙呢?是俩骗子也说不定嘞。”
张牧之在桌前坐下笑着回答:“晚辈侥幸修成阳神,又练有法眼神通,普通凡人大体一观便可查之生平来历,纵使神明之类也能看得一些底细。”
“而两位却让晚辈生出如观迷雾之感,身上气息也无邪意,当是真仙临凡无异了。”
一瘦一胖两道人对视一眼,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而后那个葛衣老道笑道:“小友法眼得自雷祖法意,虽然玄妙非常,不过毕竟火候还浅,自然看不出我俩的来历。”
“不过你我倒不算第一次见面,两年前你在丹阳镇上学了我的敛气法门,你可还记得?”
张牧之闻言一愣,而后瞬间便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恭敬行礼:“晚辈真是有眼无珠,不料希夷先生当面!当年蒙先生传下《五龙蛰气法》,此等大恩真是没齿难忘……”
希夷先生摆摆手:“坐下说话,我等乃仙道中人,不似天庭里那些神明一样有上下尊卑之分,且随意一些。”说着又指了指对面的胖道士:
“这胖子号赤脚大仙,小友可曾听过其名号?”
张牧之心中大震,慌忙又站起来:“小道真是三生有幸,今日居然能有缘得见大仙一面!”
赤脚大仙乃上古仙人,姓名来历已不可考,只知其法力广大,道行高深,因常常跣足示人,故而三界众生皆以“赤脚大仙”称之。
希夷先生又让张牧之坐下,指着桌上果盘:“赤脚大仙的交梨火枣闻名三界,小友也是机缘到了,且来尝一尝。”
张牧之知晓两位大仙今日临凡拦住自己定然是有事要说,但是既然希夷先生让他吃果子,那他也就不再客气了。
“反正是人家让吃的,不吃白不吃不是?仙人的果子下次遇见不知要等什么时候了……”
张牧之伸手拿起一个青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只觉得十分香甜,而后满口生津,一股清凉之气自喉头垂下,五脏之中五尊法相顿时大放光明。
“这交梨乃水、金二气所凝,更难得的是没有寒性,真是积蓄法力的宝药!”
他心中赞叹一句,又捏起一个枣子丢进嘴里,清脆爽口,几下嚼碎吞进肚去。
然后一股热气直冲而上到了识海之中,自家阳神也随之更加凝实了几分。
“火枣乃炎阳之气化生,若非我修成了阳神,还享受不了此仙果……”
赤脚大仙性子随和,见小道士吃了鲜果后满脸享受的模样,满以为人家会称赞几句,然后他好顺着话头往下说。
岂料张牧之几下就吃完了手中的交梨、火枣,而后动作不停,又伸出两只手往盘子里够去。
“我早打听了这小子的秉性,赤脚大仙这次算亏了本了……”希夷先生心中暗笑。
接下来就在赤脚大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张牧之双手左右开弓,拿着果子极快地往嘴巴里塞去,只喘口气的功夫,盘子里的果子就少了一小半。
“小友!小友且慢些,免得身子受不住仙果的灵气……”
赤脚大仙多次赴会瑶池盛宴,所见诸仙神圣就算吃那九天蟠桃也都是优雅有礼的姿态,哪里见过这等架势?
张牧之一边大吃,口中还不耽误说话:“不瞒前辈……晚辈独创功法,于穴窍之中混炼百神……什么仙果金丹都受得住!”
这一会儿功夫,桌上交梨火枣就快见底了。
赤脚大仙忍不住眉头直跳:“我这些仙果要几百年才能长成,这次亏大了……回去得找张道陵那老道士说道说道……”说着随手一抚,桌上的盘子就消失不见了。
张牧之见此情形也不失望,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下手脚之后大大方方地躬身道谢:“多谢赤脚大仙赐下仙果,助晚辈积蓄法力。”
“两位仙人此来定然是有事嘱咐晚辈,晚辈在此洗耳恭听。”
赤脚大仙见人家这种态度,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道:“我俩此番下界闲游,听闻了你之前的做的一些事情,又隐约猜到你的打算,便特地赶来有几句话交代你。”
张牧之忙道:“大仙直说便是,晚辈定当遵从。”
赤脚大仙苦口婆心劝道:“一者,我知你有救民之念,但之前行事确实是太过莽撞了些,动辄便起杀心,这种做派绝不可取。”
“你如今道行还浅,许多事情都看不透,包括勾陈上帝在内的诸般神圣虽同你立场不同,但也算不上是敌对,你日后行事当以止杀为要,免得最终不好收场。”
张牧之思索片刻后点头:“大仙说得有理,晚辈也意识到自家手段确实酷烈了些,此番带门人走化龙之路,自当持慈悲之念行事,如非必要自不会开杀戒。”
赤脚大仙听了张牧之的话,知晓这滑头的小道士言辞之间给自己留了余地,不过也未多做计较,只是摇了摇头接着往下说:
“另一件事便是你所说的化龙之路了,我知你不仅要让门人吞食万水精华成就真龙,还有分割天下水神权柄之意。”
张牧之再次点头:“事无不可对人言,晚辈来自五百年后的末法之世,深知有明一朝水旱之灾是何等惨烈。”
“晚辈身为下代天师,自有权利督查这人间大小诸神,我行此事只为救灾安民,此心天地可鉴。”
赤脚大仙沉默一阵:“你既如此说,我也不好再替天庭水府劝你,只是对于天下水神而言,这到手的神职权利谁愿意轻易割舍?”
“今夜你如去赴龙君之宴,却要防备人家使手段暗害与你,你虽成就阳神,肉身法力也算广大,却还远未到无懈可击的地步!”
张牧之心头一震:“大仙道行高深,自能明见万里,不知那些水中神祇会如何害我?”
赤脚大仙耐心指点:“这太湖水神号水平王,原身是一条修炼了千来年的猪婆龙。”
“他平日里行事倒也算有规矩,只是最近他那水府之中多了三个自闽地而来的野神,那水平王难免被其蛊惑,你虽有神通法力,却也要小心应对。”
张牧之连忙答应,接着就听赤脚大仙把水中几位神祇的底细细细解说了一遍。
“对了,这水平王跟上界二十八星宿中的箕水豹有些干系,所以你行事还要掂量着些。”
“若是稍不留意把他杀了,箕水豹和你闹将起来,你那岳父面上恐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