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手写稿研究方面的成就,他被委任负责英国中亚古物收藏所的工作。
得到中亚“神秘天书”后,学者探索未知的热忱使比勒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研究中。与前两次不同,这些古怪的文字无程式可循,杂乱无章。1899年,比勒所做的关于加尔各答收藏所报告中曾讨论这些“古书”有伪造的可能,接着坚决否定。原始手稿的基本特征就是这样,而且此类中亚文字的年代可能比任何一种目前发现的文书都要早。他把研究成果《加尔各答收藏所报告》第一部分登载在《孟加拉亚洲学会期刊》一期增刊上,广泛销售。第二部分内容也做了预告。即将发表,斯坦因的来信使他陷入困惑。他很了解斯坦因,这个谨慎的年轻考古学者用那样严肃的口偷吻请求他放弃报告第二部分发表,证明有坚实可靠的证据……
斯坦因见到德高望重的恩师,震惊了。
显然,比勒接到信后就一直处于忧虑之中,所以才变得这样憔悴。他们拥抱时,斯坦因感觉到恩师灵魂在颤抖。他的心灵也在滴血。
沉默中坐几分钟,他们都望着窗外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孩子,情况怎样,”比勒转回目光,望着斯坦因说:“学术是严肃的,你要坚持真理。”
斯坦因低下头,难过地说:“……我们被阿克亨,这个偏远农村一个半文盲无耻地欺骗了……因为他披着中亚迷人的外衣……他现在正坐监狱……”
比勒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受到雪崩般冲击,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雕塑般冷峻的脸上滑落。
“先生,我……”
“不,孩子,”比勒无力地摆摆手,“这不是我们的错。准确地说,阿克亨欺骗了中亚,他亵渎了那片美丽的土地。”
“俄国学者克莱门兹也发表这方面论文。他从洛夫那里得到不少伪造的古书。”
“他的文章我读了。”
接着又是难堪的沉默。
这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已经发表的报告不可能收回,很多读者还在等着读第二部分。如何解决这个矛盾?
过一会,比勒用沙哑的声音说:“赫定发现楼兰,你获得的文物将再次使欧洲学界震动。看着你们登上东方文化舞台的美丽姿态,我很高兴……选择只有两个:第一,坦然承认自己错误,第二,含糊敷衍,希望读者不要把前后两部分内容对照着读……我老了,退休了,不想再遭受折腾。我的失误还是让后人去批评吧,那时,我早就在天国里享受沙漠特有的自由和宁静了……”
一个东方学权威人物受到中国村民的愚弄,他老那狮子一样的自尊心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先生,在考古过程中,难免遇到这样的问题……古代文书本身就深奥难懂,那个中国的大烟鬼又混水摸鱼……”
比勒猛地抬起头,说:“大烟鬼?……”
“对,中国大部分平民和官员都烙大烟——”斯坦因说话似乎有点疲软,急忙打住。
比勒沉思片刻,说:“唉,按照佛学教义,这也算是一种报应吧……罂粟花的美丽腐蚀中国人灵魂,而中亚古书的耀眼光环也灼伤了我们的眼睛……”
两人在悲伤气氛中分别。
斯坦因心情阴郁地回到伦敦。
极端苦闷中,他侧身大英博物馆地下室,为各种收集物编写目录、书写报告、进行复制。
但伦敦的潮湿和喧嚣令他厌倦这没完没了的工作,他更向往沙漠的自由和宁静。
来自日本西本愿寺的年轻僧人大谷光瑞来拜访他。
事前,斯坦因就得到权威人士的介绍信:英国刚刚与日本缔结同盟,他将要会见的大谷光瑞在日本有着举足轻重地位——其妻是贞明皇后的姐姐。斯坦因不愿意对大谷光瑞透露任何中亚实际情况,谁都知道,这样只能给自己招来竞争对手。但是,探险还得依靠官方,他硬着头皮违心地会见大谷光瑞,有限回答他相关问题。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大谷光瑞对中亚具体情况一无所知。
大谷光瑞是由西本愿寺宗主、父亲大谷光尊派往欧洲考察宗教。河口摹仿玄奘去西藏求取真经,获得广泛赞誉,但是,他把目光盯向欧洲和中亚。自从日本近代思想家福泽谕吉提出“脱亚入欧”,特别1894年甲午海战中日本战胜一直处于精神导师地位的中国后,整个日本都为近代化的成功而兴奋。西本愿寺在这一进程中充当佛教界急先锋。西本愿寺属于佛教净土真尊,有一千万信徒。早在1872年,寺院就派出僧侣前往欧洲考察各国宗教情况,接着派员留学英、德。几十多年来,欧美基督教向外积极扩张,尤其近些年来欧洲东方学者利用巴利语、梵文、佉卢文等原始典籍研究佛教,对建立在汉文基础上的日本佛教界提出挑战。日本是佛教在东亚的最后传入地,而初传地在中亚,所以,大谷光瑞一直关注着赫定、斯坦因等人在中亚的探险考察。读完赫定《穿越亚洲》后他曾经前去瑞典拜访,因赫定再次踏上征程而未谋面。为能在佛教问题上与欧美学着有同样发言权,他参加英国皇家地理学会——这个世界地理学的情报总站。在这里,他看到比勒刊布的鲍尔文书和杜特雷斯在中亚考察途中写的报告。
与斯坦因会见不久,大谷光瑞就结束学业,买齐装备,对随行僧侣渡边哲信、堀贤雄、本多惠隆、井上弘圆说:“跟我来,到神秘的中亚去吧!”
与此同时,赫定发现楼兰的消息,特别是斯坦因从中亚获得大量有价值古代文书的事,大大刺激了以收藏文物著称的柏林民俗博物馆,他们不甘落后,组织以戈伦威德尔为首的远征队,从印度进入中国,向中亚扑去。
斯坦因得知这一消息后,焦躁不安,站在窗户边,对着遥远的东方怒吼:“这是一群饥饿的狼啊!猎奇的狼群出动了!”
德国和日本探险队在中亚探险的消息通过英国在西姆拉的情报机构不断传到斯坦因耳朵里,令他痛苦万分,焦虑不安。马继业也在信中告知他大谷光瑞、格威两支探险队的考察情况。
大谷光瑞率领几名年轻僧侣到达喀什后,兵分两路:他带着井上和本多通过英国修建的军用道路去印度,不久,其父去世,他从海道归国,继任西本愿寺宗主。渡边哲信、堀贤雄等其他僧侣则小心翼翼地在塔里木盆地边缘挖掘。斯坦因对这些日本僧侣并不厌恶,因为日本是英国结盟国,再说,他们只有**,缺乏相关知识、技术。富于戏剧性的是,盲目挖掘时,遇到一场强烈地震,他们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斯坦因从马继业信中诙谐的叙述中得知这些事情时,沉默寡言的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有关德国探险队的报告则让他忧心忡忡。格威是一位美术专家,他会把古物啃得一点不剩。斯坦因每天的业余生活就是对着地图研究格威动向。好在格威谨小慎微,只在吐鲁番盆地周围一些遗址进行五个月短期考古挖掘,带回46箱手稿、雕塑,在德国东方学者中引起轰动。这似乎为德国挣回来一些面子,威廉二世对此大加赞赏。斯坦因表面对格威的46箱文物不屑一顾,但内心还是有小小震动:仅仅五个月时间就获得这些文物,可见,中亚在古物方面蕴藏量之丰富!
这简直就是一座庞大的、生动的、天然博物馆!
他急切地期盼第二次探险:沿着楼兰、罗布泊、敦煌考察古城遗址和汉长城,最后到达敦煌——那里有梦幻般的莫高窟雕塑和壁画。当年,他第一次从匈牙利地质测量局局长洛克齐精彩的讲述中知道莫高窟,被吸引住。洛克齐于1879年曾作为钦思依旧伯爵探险队的成员参观过他称为“东方艺术博物馆”的莫高窟。20年后,法国外交部出版的有关横穿中国的简短笔记中,也提到莫高窟。他知道,敦煌是古代南、北丝绸之路动东交汇点,其地理位置比西交汇点喀什更重要。他的竞争对手们不可能不知道敦煌的重要性。
他制订详细探险计划,呈交官方,为获准,他以其坚忍不拔的意志开始慢长“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