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弟媳,还是那么直率,还是急切。余瑞光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当年,要不是她执意投军,余府以及自己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唉,赵春丽不是自己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自己设想的人。余瑞光在心里叹息道。
赵春丽仿佛这才看到前夫,只对他点了一下头,也不说话,等着丈夫回答。
余瑞祥说道:“我知道,你一刻也停不下来。你快点准备。我们很快就要开拔。到时候,有的是仗打。”
赵春丽高兴得差一点跳了起来,说道:“我一定会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给你看。”
叶挺被任命为总指挥、克日率领人马前去镇压叛军的消息一旦传开,武汉三镇的民心马上就发生了变化。余瑞光以及武昌城里的老百姓欢欣鼓舞,为支援军队的行动做着积极的准备。汉口、汉阳那边,打从湖南逃过来的土豪劣绅唉声叹气,更加卖力地鼓动他们的亲人快一点出兵响应夏斗寅,与夏斗寅内应外合,推翻武汉国民政府。而那些支持武汉国民政府的商人以及民众,也是热烈欢迎政府作出的抵抗决定。王俊财、赵承博趁机发动商会,源源不断地为北伐大军送来许多物品。
这时候,因为血花剧社跟着北伐大军上了河南前线,在李香香的严令下,筱丹桂回到了赵府。虽说一旦离开舞台,她就感到心中空空落落,幻想着有朝一日重回舞台,重新得到鲜花和掌声,可是,一旦真的登上了舞台,却仿佛发觉逝去的感觉再也找不到回来了,对能不能继续活跃于舞台上,她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却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了。这个人就是王俊喜。她当年在新世界演绎剧目的时候,王俊喜就向她大献殷勤,希望把她搞到手,可是,王俊喜已经成亲了,她的目标在于成为有钱人的夫人,当然不愿意轻易献身于他。嫁给赵承博以后,赵府与王府因为王芝英发疯一事断绝了来往,她也就跟王俊喜没有任何往来。却在她重出江湖,再一次登上血花世界的舞台,立即在武汉三镇引起轰动以后,王俊喜竟然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不断地给她送花,不断地陪她说话,再一次**了她的心肠。终于,赵春丽去江汉关演讲的那天,赵承博丢下她不管,加入民众的队伍,冲向租界,王俊喜把她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她一头扑进了王俊喜的怀抱。从此,只要有机会,她就会跟王俊喜在一块厮混。
其实,她早就不希望继续呆在血花世界了。不过,去血花世界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藉此经常跟王俊喜幽会,她何乐而不为?血花世界要去河南,她不能跟王俊喜厮混,即使李香香不干预,她也会退出;有了李香香的干预,退出的理由就更为充分了。
经常关在家里,筱丹桂思念着王俊喜,希望脱离丈夫和婆婆的视线,好去跟王俊喜幽会。却丈夫的视线好脱离,婆婆的视线怎么也脱离不了。现在,丈夫竟然支持叶挺率领人马去攻打叛军,而且,赵春丽就在这支队伍里,赵承博当然要去送别。她感到王俊喜不会放过这次与自己幽会的机会,便跟随丈夫一道来到了武昌。果然不出所料,王俊喜也来为赵春丽送行了。筱丹桂恨不得当场就投入他的怀抱,又担心被人察觉,不能不抑制蠢蠢欲动的心。终于,他们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机会,私会去了。
有如此之多的人前来为自己出征送行,赵春丽心中充满了感激。
余瑞祥站在赵春丽的身边,正跟赵承博、赵承彦、王俊财、余瑞光等人说话。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看到余瑞祥,老远就高兴地喊道:“哎呀,余主任,你真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就是动作神速嘛。我还以为可以到军校去看到你,结果,你已经出发了。”
“**同志,谢谢你来为我送行。”余瑞祥感激地说道。
赵春丽瞪大眼睛,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这位就是**?”
**朝她看了一眼,笑道:“一直听说军校有一个女将,是辛亥革命时期的妇女队队长,能征惯战,想必就是你吧?”
“是呀,就是我。”赵春丽说道。
**热烈地握着赵春丽的手,笑道:“这一次,我相信,有你这位女将出马,区区一个夏斗寅,哪里是你的对手?”
“你一定会看到我是怎么把夏斗寅打趴下的。”赵春丽自豪地说道。
然而,赵春丽也非常清楚,这是一场艰难的战斗,绝不像自己说的那么轻松。别说军校的学生与讲习所的学员很少拿武器,手里的武器装备全是汉阳造,几乎没有任何火炮掩护,就是叶挺的那两个团,也大都是新兵,一样没有很好的武器装备。好在夏斗寅的独立师也没有什么好武器装备。在这一点上,反击叛军的力量倒是跟叛军旗鼓相当。可是,叛军都经历过战斗,负责讨伐叛军的人马却没有经历任何战斗,一旦投入战斗,在枪林弹雨中,部队慌乱起来了应该怎么办?不仅赵春丽忧心,余瑞祥忧心,叶挺一样忧心。不过,大敌当前,他们纵使再忧心,也不能不指挥部队快速朝前线进发。
赵春丽率领的妇女队作为先头部队,很快就接近了纸坊。按照余瑞祥的命令,赵春丽率领队伍要攻击火车站。队伍抵达预定攻击出发**之后,赵春丽带着两个妇女队员,前去亲自勘察地形,了解敌情。
来到一个稍稍凸起来的小山包上,赵春丽仔细察看敌人的情况:数不清的敌人正在火车站附近集结待命。敌人显然已经得到了讨伐大军前来讨伐的消息,饶是驻扎下来,也采取了严密的防御措施。
看起来,不可能从行进间向敌人发起冲击,就可以把敌人消灭;得做好充足准备,选定敌人的薄弱之处下手,才能打痛敌人。
赵春丽寻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只等攻击命令下达以后,就亲自上阵,率领一支人马从左翼去攻击火车站的敌人;另一**人马则从右翼展开进攻。
“怎么样,有把握攻克火车站吗?”丈夫的声音传进了赵春丽的耳朵。
赵春丽侧头一看,余瑞祥正悄悄地爬在她的身边,举着望远镜,正在观察敌人的动静。他来得好快!赵春丽在心里赞叹道。看到丈夫放下了望远镜,把头偏向了自己,她赶紧说道:“我准备命令部队从两翼攻击敌人,火车站就是一块钢板,我也要把它咬碎。”
余瑞祥点了点头,说道:“你打过不少险仗恶仗,我对你很放心。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自古以来,慈不掌兵,战场上,不是胜利,就是失败。胜利了,才能保住武汉国民政府;失败了,武汉国民政府就会危如累卵。所以,亲自上阵攻击敌人,固然是你的本色,可是,时刻注意第一次参战兵士的情况,关键时刻,应该拿出霹雷手段,去赢得这次的胜利。”
一边说,丈夫一边用坚毅和鼓舞的眼神望着赵春丽。
赵春丽心头一凛,更加感受到了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坚决地回答道:“请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敌人从这里冲向武昌。”
攻击的时刻到了。三发信号弹划破了寂静的天幕,嗖嗖叫着,在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道弧线,往远处坠落。
赵春丽挥起手枪,大喊一声“冲啊”,第一个从隐蔽地跳了出来,朝敌人冲去。紧接着,稀里哗啦,一阵阵细碎的声音在空中鸣响起来。空气中凝聚起来的紧张瞬时爆裂开来,一声声呐喊,贴着地皮奔泻而出,一个个妇女队员从地面上弹跳起来,开动着汉阳造,朝着火车站攻去。子弹从她们的枪膛里射了出去,漫无边际地打向了敌人的阵地。敌人那边没有动静。妇女队员毫不停歇,一边不停地开动扳机,一边继续朝敌人的阵地猛冲过去。
赵春丽心里感到些许安慰。不过,丈夫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回响:“亲自上阵攻击敌人,固然是你的本色,可是,时刻注意第一次参战兵士的情况,关键时刻,应该拿出霹雷手段,去赢得这次的胜利。”
她猛然惊醒,强烈地抑制了亲自冲锋陷阵的欲望,放慢脚步,不断地吆喝队员们朝敌人攻去。
妇女队很快就要接近敌人的阵地。突然,从敌人的阵地上射出瓢泼大雨般的子弹,浇在了妇女队员的身上。冲在最前面的妇女队员不断地朝地面上倒去,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与痛苦的哀鸣。声音震撼了紧随其后的其他妇女队员,一些妇女队员不由得心惊胆颤,扔掉枪支,哇哇大叫着,回头就朝后面乱跑。
赵春丽饶是已经做好了战前动员,也在训练当中教会了队员们怎样躲避敌人的子弹,怎样接近敌人,怎样利用有利地形的方法,却拼命喊叫,也无法阻挡那些心惊胆落的妇女队员一**向后狂奔的步伐。正在最前面朝敌人展开攻击的妇女队员受到了影响,失去了朝前面冲击的动力,扭头一看,只见后面的队员竟然在不断地朝后胡乱奔跑,赵春丽挥动着手枪,竭力地阻挡,竭力地叫喊,也无法把她们赶回去。恐惧的心理马上就宛如瘟疫一样传遍了她们的全身,一个个再也顾不得朝前面攻击了,同样调转头来,朝着后面就是一阵猛跑。
“不准后退,攻击敌人!”赵春丽一边愤怒地吆喝,一边做出了朝敌人冲去的架势,以为这样一来,队员们就会再一次转过头来,打向敌人,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响应。
顿时,她全身上下涌起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禁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寒噤,抬眼敌人那儿望去,只见敌人已经跳出了阵地,呐喊着,疯狂地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