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救火。她们终于可以看得更为清晰一些了,曾经见过的一片片房屋,正在火墙的吞噬下逐渐趋于消失。她们心头滚过了一阵凉意,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不想看到这幅可怕的情景,却眼前依旧闪烁着火光,依旧是过去曾经看到过的那一片片房屋,正在经受着熊熊烈火的吞噬。雪依旧在不断地下着。漫天的大雪,晶莹的地面,更加让这团火光看起来令人恐惧。
周莹莹心里泛起了一阵寒意,连忙朝着赵府望去。那儿依旧竖起了一堵火墙。她的心一紧,缩成一团,变成了一块铅,猛烈地往下掉落。她要快一点奔回赵府,要亲眼看一看赵府到底是怎样一副情景。
在儿子和下人的搀扶下,周莹莹急急忙忙朝赵府走去。在她的后面,跟着赵府一家老少。
他们终于回到了赵府。谢天谢地。赵府只不过是前厅的一角遭到了日本飞机的轰炸,倒塌了,起火了,火势并不大。周围其他的房子,就没有那么幸运,火光熊熊,卷起一阵阵噼劈啪啪的声音,人站在老远,也会经受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灼感。
“愣着干什么呀,救火呀,救火呀。”筱丹桂说道。
下人一阵忙乱,纷纷扬扬地找来了水桶水盆之类的东西,接满水,急急忙忙去灭火。赵承博跑了过去,提起一只装满水的水桶,朝火头上泼去。很快,火被扑灭了。周莹莹松了一口气,顿时感到浑身疼痛,一阵阵寒气将她包裹起来,硬是要把她变成一块冰。李香香则感到整个人完全虚脱了。
这时候,空袭警报早已解除。躲出去的人群又是潮水一样地扑回了各自的房子,哭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日本人难道不是人吗?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李香香嘟囔道。
“你没有听赵承博说过吗?在南京,被日本人杀的中国人的鲜血把整条江都染红了。半个南京城也被日本人烧掉了。”筱丹桂说道:“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畜生。”
“不跟他们拼命,我们是死,跟他们拼命,我们也是死。反正总是一个死字,我们不如现在就跟他们拼命。”赵承博说道。
要在以往,周莹莹、李香香是不愿意赵府的孩子提到抗日两个字,更不允许他们抗日。她们没有办法阻止余瑞祥赵春丽,却她们还是阻止了赵承彦、赵承博、筱丹桂。当赵春丽前来赵府找筱丹桂,希望筱丹桂参加妇女抗战救国联合会,为受伤的国军做一些事情,为声援抗战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尽管筱丹桂被赵春丽说动了心,决计跟着她走出家门,她们硬是横档在她的面前,让她出不了门。现在,不准赵府子孙抗日的心理发生了动摇。
突然,周莹莹想起了榨油坊。她对赵承博说道:“去,看一看你哥怎么样了。”
赵承博略一迟疑,看了刘芳芳一眼,赶紧带了一个下人,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赵府基本上平安无事,刘芳芳惦记着自己的小家,就要告辞。周莹莹看出了她的心思,心里一阵叹息,指派了几个下人,护送刘芳芳离开。
下人继续忙忙碌碌地从已经扑灭的大火中清理出一些堪用的东西,把烧毁的物品处理掉。余明亮不再哭叫了,肚子饿了,才又叫唤起来了。周莹莹叫过一个下人,让他带着余明亮去了厨房。她再朝厅堂一看,只剩下自己和李香香、筱丹桂了,心头情不自禁地泛起了一阵凉意。不过,她说不出话来,直到赵承博回到了赵府,向她报告了榨油坊的损失。
榨油坊跟赵府一样,也挨了日本飞机的一颗炸弹,炸塌了一间屋子。有几个来不及撤走的工人被炸死,也有人被炸伤了。赵承彦正在处理那些事情。
赵承博本想帮助哥哥,却知道母亲她们一直在等待自己,就回来了。一**上,到处都能听到人的哭喊声与惨叫声。来来往往的人群,忙忙碌碌的**,朝医院方向走去的,朝其他安全地方走去的,全然没有一点秩序。无意中,他竟然碰到了姐姐赵春丽。
空袭警报一解除,赵春丽就立即组织妇女抗战救国联合会成员,分头奔向了每一个遭到飞机轰炸的地方,扑灭大火,救治伤员,清理废墟。
眼下,看到了弟弟,赵春丽说道:“如果赵府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就让筱丹桂出来,帮助姐姐做一些事情吧。还有你,也应该行动起来,帮忙老百姓渡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王俊林的人呢?怎么不见警备司令部的人?”赵承博慎重地点了点头,突然说道:“他们应该负责这个事情呀。”
赵春丽没有回答,再一次融进了人群。
赵承博连忙回到了赵府,把榨油坊那边的情况告诉了母亲,说道:“既然赵府受到的损失并不大,我们应该抽一些下人出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整个汉阳,几乎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周莹莹重重地叹息一声,任由赵承博吆喝下人,走出赵府。赵承博也把夫人筱丹桂带出去了。李香香眼睁睁地望着儿媳出了门,想阻拦,却终于没有行动。
“难道日本人只把炸弹投到了汉阳吗?”李香香自言自语道。
周莹莹看着她,心里升起了同样的疑问。她很想马上就搞清楚汉口王府和武昌余府的情况,却放眼一望,孩子们都不在身边,饶是府上有电话,她们也不会使用,只有盯着电话机发呆。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周莹莹心头一震,拿起听筒,立即,里面传来了一个焦急的询问声。是王俊财。
王俊财是奉他母亲的命令,问候赵府这边的情况。周莹莹差一点滚出了眼泪,把自己这边的遭遇告诉了王俊财,马上就询问王俊财王府的情况怎么样了。汉口的确遭到了日军飞机的轰炸,不过王府没有受到半点损失。周莹莹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连说几声谢天谢地。
再一次响起了电话铃声。周莹莹接起电话。是余瑞光打过来的。同样是询问赵府的情况。余瑞光最后告诉周莹莹,余府也没有蒙受任何损失,不过整个武昌城笼罩在一片火海中,到处都是人的哭叫,到处都是一片混乱。
汉阳的情形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武昌那边更加惨烈吗?周莹莹心里发抖。
她其实并不知道,汉阳这边,损失最为严重的是兵工厂。整个兵工厂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许许多多工人已经葬送在火海当中了。
凄厉的防空警报一响起来,兵工厂一样准备转移各种火药,准备把人员转移到最近的防空洞。可是,还没有转移完,敌人的飞机会就飞了过来,似乎早就熟悉了兵工厂的**,对着兵工厂投下了无数枚炸弹,引爆了一堆弹药,造成了更为深重的灾难。在余瑞祥的亲自指导下秘密成立起来的兵工厂党支部站出来了,指挥全体工人,冒着敌人投下的炸弹,无所畏惧地抢救那些弹药。
余瑞祥最担心的也是兵工厂。整顿好了民众的秩序,让赵春丽、赵英嗣、赵雪莲、余亚男等人分别指挥民众分头隐蔽以后,他就来到了兵工厂。看到兵工厂慌乱的情景,他毫不迟疑地指挥工人们抢运物资,把弹药送往更为安全的地方。因为他及时出现,兵工厂虽说受到了很大的损失,却并没有造成难以估量的灾难。
敌机已经前来轰炸武汉三镇了,从此以后,将会越来越频繁地来到武汉的上空。余瑞祥不能继续留在汉阳,得号召武汉三镇的民众展开自救运动,得号召武汉三镇的民众学会如何避开敌人飞机的袭击。
他焦急地渡过汉江,来到了汉口,急切地朝八**军办事处走去。**上,他遇到了余瑞华。
余瑞华已经向武汉行营主任提出了走上战场的申请,得到了可以随时等候通知、开赴前线的答复,心头万分高兴,回到了黄陂,一面继续指挥着一批民众修筑工事,一面准备接到通知就立即启程。
得到了商会提供给警备司令部的高射机枪以后,余瑞华就布列了一个高射机枪阵地,挑选了最具才干的指挥官负责指挥对空作战。后来,蒋委员长来到了武汉,把军事委员会设立在武昌图书馆,为了保卫蒋委员长的安全,他又按照王俊林的命令,把高射机枪阵地围绕着武昌新图书馆,布列在蛇山上,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对来犯的敌机予以射击,不让敌机靠近蒋委员长所在地。
接到了敌人的飞机即将飞临武汉上空的消息以后,他火速从黄陂赶回来,准备过江,亲自指挥高射机枪阵地对付敌人。却人刚刚赶到汉口,敌人的飞机就在武汉三镇投下了无数枚炸弹,造成了惨重的损失。他不顾敌人的飞机在天空继续盘旋,一个劲地只想朝武昌那边赶去。亲眼目睹了汉口遭到日军飞机轰炸的情景,他的心揪在一起,怒喝道:“枪。”一把就从警卫员的手里夺过了一支枪,朝着敌人的飞机,打去一梭子子弹。一颗炸弹落在了他的身边,他继续旋转着身体,用枪朝着敌人的飞机打去。警卫员扑在了他的身上,把他扑倒在地。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了起来。余瑞华脑袋一昏,昏厥过去。
他悠悠地苏醒过来之后,看到了警卫人员的尸体,激愤之下,一把抓起那支枪,大叫一声,对着天空搂了一梭子。他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向警卫人员的尸体行了一个军礼,扭头上了车,预备继续朝江边开去。却司机一头的血迹,整个上半身全部倒在方向盘上,背后还有一个窟窿,冒出来的鲜血,已经凝固了,几乎软红了半个身体。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摸起了枪支,想朝天空继续放一梭子,却又停住了。
前面涌现出了许许多多人。他们吵吵嚷嚷的,朝着某一个方向涌去。余瑞华有点纳闷,偏了头,终于捕捉出了他们发出的信息,原来他们是要去警备司令部,责怪警备司令部没有事先告诉他们应该朝什么方向躲避,也没有修建多少防空洞,造成了民众的极大损失。
余瑞华的心宛如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格外的疼痛。他感到痛苦,感到难堪,很想冲上前去,向他们忏悔,却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也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