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文说道:“我来见叔叔,是想跟叔叔说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日本人和王俊林对叔叔产生了怀疑,叔叔当然已经感觉出来了。如果叔叔真的救了那两个美国人,那么,请叔叔好好想一想,你能不能一直把他们隐藏下去,却不露出任何破绽。叔叔手下的人马并不是完全听从叔叔的,也有人有异心,万一被日本人和王俊林发觉,事情就很不好办了,叔叔或许有很大的危险。所以,为叔叔计,侄儿斗胆提出一个**,还是把他们转移出去比较妥当。”
凝视着王卓文,王俊喜脑子接连转了几道弯,哈哈大笑道:“连你王卓文都怀疑我了,可想而知,王俊林和日本人的确不会放过我。好了,我就在淮盐公所等着他们,让他们看一看到底是不是我隐藏了美国人。”
把手一挥,两个手下就做出了送客的姿势。王卓文微微一笑,离开了去。
王俊喜果然再也没有离开淮盐公所一步,一直呆在那儿,倾听各方面的报告,处理其他一切事情。他知道,各**人马都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但是,他并不介意,只在心里露出轻蔑的微笑,仍然煞有介事地把人马调动来调动去,去监视以及搜捕两个美国人。
他的确已经把那两个美军飞行员救了下来。当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淮盐公所查看妓院、售吸所以及跑马场的各种账目。类似的防空警报不知道拉响了多少次,他早就见怪不怪,根本不太理会那种在别人听起来非常可怕的声音,继续查看账目。他的手下心惊肉跳,催促他赶紧离开,他却没事人一样挥手让手下离开,只留下了两个最亲近的人,准备等待美军飞机真的飞到了汉口的上空,就躲到自己秘密在淮盐公所挖掘的地道里面。这个地道就是那两个亲信秘密挖掘的。除了他们三个人,别的人谁也不知道。
却这时候,竟然听说天空中出现了飞机打架的情景。他妈的,该死屌朝上,不死万万年。老子偏要出去看一看那些飞机是怎么打架的。王俊喜一横下心肠,就带领两个最为忠实的手下,走出了淮盐公所,朝天空中望去。美军的飞机已经飞临了头顶,轰轰隆隆地投掷了一批炸弹,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再也不敢看那劳什子的飞机打架了,回身就准备躲进地道。突然,他看到天空中张开了两张巨大的花花绿绿的网,下面有两个人影在晃动。他妈的,一定是哪一方的飞行员被打下来了。天空中已经没有飞机了,何不继续看一看热闹?要是日本人的飞行员,老子抓住了他,把他投进火里面去,烧死这个王八蛋;要是美国人或者什么别国的飞行员,就救了他,岂不是好事一件?
冲动之下,他立刻就做出了这个决定。随即,他一直仰望天空,查看降落伞到底要飘到哪里去。降落伞分明是朝自己这边飘落过来了。真是天从人愿。他大喜过望,赶紧率领两个手下朝着降落伞奔去。一**上,到处是趴到在地的难民。难民们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哪里愿意管他们的闲事。
王俊喜的判断力惊人的准确。他和两个手下抵达那儿的时候,那两个降落伞正好着地了。不过,不是着陆在同一个地方,而是相隔了上百米的距离。他奔向最近的一个降落伞,看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见他的前胸后背上都写着几个大字:这是帮助我国抗战的美军飞行员,全体军民一体保护。
果然是他妈的美军飞行员!王俊喜不由分说,连忙帮助那人脱掉了降落伞,就要朝淮盐公所奔去了。这时候,两个手下已经救出了另外一个人。
他们合拢的时候,王俊喜一眼认出,两个手下救出的人竟然是余立。王俊喜不由得大喜过望,抱起余立,就是一阵哈哈大笑。余立却冷静地说道:“把降落伞毁灭掉。要不然,日本人很快就会找过来。”
王俊喜一惊,赶紧命令两个手下拖起降落伞,扔进了一处正在燃烧的难民房,带领余立和那个美国人飞快地进入了淮盐公所,把他们藏进了地道。
他本来有很多话要询问余立,日本人和王俊林的人马很快就会过来搜查,没有时间了。他把地道密封住了,就召集自己的人马,故意装腔作势,四处搜捕两个飞行员。
上演完了那一曲戏剧,王俊喜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自己,自己已经成了风暴的中心。现在,显然不是考虑怎么把余立和那个美国人送走的时候。好在地道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自己最为忠实的手下能够随时为自己和余立及美国人提供足够的食粮。而且,自己的一切行动,谁也干涉不了。
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余立这几年是不是一直在空中跟日本人作战,自己的夫人还有大嫂以及余雅芳她们都过得怎样。不过,他不能鲁莽,得慢慢地等待时机,反正自己已经发了话,决不会离开淮盐公所,就在这里,半夜三更,一切准备妥当以后,再去地道跟余立见面吧。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他留下两个最为忠实的手下把守在门口,并且在屋顶也布设了暗哨,就打开了地道,带着食物和水进去了。余立和美军飞行员显然饿坏了,有了食物,抓起来就是一阵狼吞虎咽。王俊喜一面看他们吃饭,一面询问余立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自从接受完飞行训练以后,就一直在空军服役,不仅在空中击落了日本人的十几架飞机,而且还接受过地面轰炸任务,帮助我们的军队打击日本人的地面军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被军事委员会授予了特别勋章。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我就被抽调出来执行配合美国空军攻击日军飞机的任务。我曾经多次来到武汉三镇对日本人的军事目标进行轰炸。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日本人不占领我们的武汉,该有多好啊。我就不会对生我养我的城市进行轰炸了。但是,没有办法,我只能说服自己,武汉不再是我们的城市,而是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们轰击的是日本人。却每一次只要进行了轰炸,我的心就会滴血。而且,每一次我们都有可能遭遇到日本人的空中拦截,不得不把一些炸弹投到了距离日本军事区域很远的地方,甚至是难民区。”
看着余立很难过,王俊喜安慰道:“你没有做错,错在那些日本人。”
余立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只能用这些话安慰自己,或者说麻痹自己。我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武汉执行任务。甚至曾经设想过,我宁愿被日本人的飞机打下来,与武汉融为一体,再也不愿意轰炸这座城市了。”
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王俊喜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余立心里的痛苦,很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却硬是说不出来。他知道,余立已经成熟了,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余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说:“我以为这一次我可以与这座城市化为一体,再也不分开了,却你救了我。”
他瞪大眼睛,看着王俊喜,流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终于转换了话题:“你想知道伯母她们的情况。老实说,我也不可能知道她们更多的事情。我回过一次家。看到过伯母,看到过我的姑姑。她们都很好,都在我家里。你可以放心了。”
王俊喜还想跟余立说下去,却突然听到了一种警报声。这是他跟自己忠实手下的联络信号。一定是有人打探消息来了,他赶紧出了地道,把地道门封好,躺在了**。
一条人影跳了下来,正是他的手下。那人汇报道:“有几波人马想朝这边摸过来,被我发现了。他们立即就溜走了。”
“他们还会有下一步动作的。如果他们想把你调离走,你就去追他们,让他们进来吧。”王俊喜说道。
他的手下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果然有一条人影像一道闪电一样地划了进来。王俊喜微闭着眼睛,凭着一点星光,分辨出来人正是日本人的密探。
“如果皇军不信任我,可以直接把我杀掉,没有必要干这种事情。”王俊喜冷冷地说道。
那人不动了,瞬间过后,笑道:“王先生四周部署得如此严密,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啊。”
“如果我不这样做,他们早就把我杀掉了。幸而你不想杀掉我,要不然,我今天就完了。”王俊喜坐起身,说道。
日本人没有从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依旧会继续加强监视。还有王俊林的人马,一样不会放过自己。王俊喜明白这一点。他不能轻举妄动,只有启用余明亮,暗地里命令余明亮派遣他的手下监视日本特务以及警备司令部的动向。
“你能想办法把我送出去就好了。我不能继续困在这里。”王俊喜再一次偷偷进入地道的时候,余立说道。
“你还会轰炸武汉吗?”王俊喜问道。
余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是军人。这就是我的宿命。”
王俊喜遭到的监视一天比一天严厉,余明亮想了很多办法,也不能完全扭转这一局势。怎么能安全地把余立送出去呢?他苦苦思索,找不出一个可靠的办法。
过了很久,一个深夜,王俊喜再一次被一个轻微的响动惊醒了。眼睛一睁,他赫然看到女儿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他不会认错人。虽说那人带着面罩,装扮成了一个男人,可是,他绝对不会认错,她就是女儿王晓燕。
他冷静地说道:“你又想杀我吗?那么,你尽管杀了我吧。”
王晓燕冷冷地说道:“凭你做的那些事,我就是杀你一千遍,你还是死有余辜。可是,我今天不想杀你,只希望得到你的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救了那两个美国人?”
王俊喜恍惚想起来了,女儿是喜欢余立的。要是女儿看到了余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你果然救了他们。”王晓燕说道:“那好,只要你把他们交给我,军统的人马今后绝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