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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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林、余瑞华竟然出现在迎接武大回归的队伍里,林英华感觉这是对自己以及对武汉大学的侮辱,就不顾曾经对夫人的承诺,要狠狠地攻击王俊林了。事实上,小姨子那双无助的可怜的眼神,还是阻止了他。

赵承博同样不愿意在迎接武汉大学回归的时候,让国共之间的局势成为主题,喧宾夺主。尽管只要一找到机会,他就会揭露国民党人假和谈真备战的面目,却林英华以及武汉大学的精英们已经明确地看透了当局的面目,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呢?此时的沉默,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攻击。

林英华一眼看到了站在王俊林身后的王卓文。仍然是过去那个稳重的王卓文,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只是岁月的风霜已经王卓文脸上铭刻了一些痕迹,显示他已经不再年轻。王卓文低眉顺眼的,似乎不敢看林英华的眼睛。林英华却偏要看他,而且就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再也不朝前面走了,更不理睬其他人的说话声了。

王卓文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林英华,轻轻叫道:“林先生!”

“你还认识我,知道我是你先生吗?”林英华冷冷地问。

“先生的教诲,弟子永世不忘。”王卓文说道。

林英华眼睛一瞪,里面闪烁出怒火,愤怒地说道:“你投靠日本人,难道也是我教诲的吗?”

王卓文稍稍抬了一下眼,一触及林英华那道愤怒的目光,就不得不低下了头。

林英华呵斥道:“国难当头,你纵使不能像余立一样当抗日英雄,也应该像赵英嗣一样离开军队,做一点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余立说道:“大姑父,国民政府已经给王卓文做出了结论。他是曲线救国。”

“投靠日本人,帮助日本人屠杀了那么多同胞,致使无数中国军人惨遭荼毒,这就是曲线救国吗?”林英华眼睛一横,盯在余立的脸上,喝问道。

现场再也没有一点声音了。王俊林、余瑞华一脸的尴尬。

余雅芳最担心的就是有人猛揭丈夫当过汉奸这块伤疤。虽然姐夫说的是王卓文,却实质上指的是王俊林、余瑞华,谁都清楚这一点。她羞愧难当,依稀当汉奸的人是自己,脸色发白,手一个劲地颤抖。

余梅芳紧紧握住妹妹的手,轻声对丈夫说道:“你就是要教训自己的学生,也得注意场合吧。就算你教训得是,难道你就不应该承担没有教育好学生的责任吗?”

林英华仰天一声叹息,狠狠地盯了王卓文一眼,转身就准备从夹道欢迎的人群中走开。

王俊财马上说道:“林先生凛凛一躯,高风亮节,小犬辜负了你的教诲,王某深表歉意。不过,万事难有两全。请林先生切莫把小犬以往的不堪经历放在心上,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小犬能一改过去的毛病,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林英华停了下来,说道:“王先生说得极是,林某太过偏激了。”

余瑞光对三弟以及妹夫投靠日本人一事,是深恶痛绝的,并且为此暗暗发誓一定不让余氏家族的列祖列宗回归余府。可是,在王俊财的劝说下,亲眼看到三弟以及妹夫受到国民政府的重用,他渐渐地听信了王俊林的说辞:他们不是主动投靠日本人的,而是受到了国民政府的命令,假装投靠日本人,以便刺探日本人的情报。

王俊林甚至对他说过:“在武汉陷落以前,日本人想攻击哪里,就可以攻击哪里,我一投靠日本人,日本人就四处碰壁。为什么?我把日本人的情报告诉给了国民政府告诉给了国民党军,他们有了准备。日本人还能讨得了好?”

余瑞光本来不相信王俊林的胡说八道,却胡说八道一多,就似乎变成了真理,王俊林不仅理直气壮,而且还有很多人为他摇旗呐喊,擂鼓助威。余瑞光就不能不信。现在,姐夫再一次让他的思想发生了动摇。姐夫是父亲的衣钵传人,全盘吸收了父亲的学说与理念,认识与父亲毫无二致。姐夫既然这样说了,王俊林、余瑞华是汉奸,就是铁定的事实了。

他们怎么可能不是汉奸呢?余明亮不是说过了吗?他曾经亲眼看到王俊林、余瑞华率领军队去攻打国民党军去攻打新四军,甚至直接跟赵春丽作战,差一点就把赵春丽的人马全部打光了;在武汉市区,帮着日本人做的坏事还少吗?比王俊喜做的还要多。王俊喜为什么会死?余明亮说是因为王俊林要保住自己的脑袋,才鼓动民众打死王俊喜的。余瑞光本来可以询问王俊财的。王俊财当时就在武汉,了解这一切,却王俊林、王俊喜都是王俊财的弟弟,拿这事询问王俊财,无异于拿刀子剁着王俊财的心,余瑞光做不出来。

这样一来,本来已经倾斜了的太平,就再一次发生了倾斜,朝着另一个方向倾斜了。余瑞光不再试图将列祖列宗的牌位请回余府,只要王俊林、余瑞华汉奸的嫌疑没有被解除,他就不能这么做。可是,不是已经在王俊财的劝说下,确定了一旦姐姐和姐夫回到武汉,就立即着手把列祖列宗的神主请回余府吗?一旦反悔,怎么向王俊财、余雅芳以及那些善良的人们交代呀?他决定单独跟姐夫谈一谈,征求姐夫的意见。如果姐夫持相反的态度,他就可以有托辞了。然而,姐夫刚刚回到武汉,事情很多,显然找不到时间跟姐夫谈这一切事情。

这一天,王俊财来到余府,对余瑞光说道:“听了林先生的话以后,你似乎又觉得王俊林、余瑞华、王卓文他们是汉奸了。”

在迎接林英华的时候,余瑞光一言不发,脸色却随着别人的谈话一连数变,王俊财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原委?余府纵使出了汉奸,也只有一个余瑞华,王府却有王俊林、王俊喜、王卓文两代三个人。他心灵上受到的折磨,远远甚于余瑞光。他还得反过来安慰余瑞光,要让余瑞光卸掉思想上的包袱。余瑞光思想上最大的包袱就是余氏家族列祖列宗的神主归宿。

余瑞光看着王俊财,张了张嘴,却难以回答。

王俊财叹了一口气,说道:“日本人投降**个月了,继续揪住他们是不是汉奸这个问题不放,事实上已经毫无益处。余世兄,已经定了事情,你还是要快一点做下去。”

余瑞光说道:“王世兄,我想先跟林先生谈一谈。”

是的,余瑞光是应该跟林英华谈一谈,自己也应该跟林英华谈一谈。尽管林英华曾经在国民政府里面享有很高的威望,却早就脱离了官场,进入了大学,担任了教授,却绝对是一个非常富有智慧富有思想的人,吸引着任何人都会产生与他共语的欲望。王俊财的这种欲望也很强烈。

在得知武汉大学即将迁回武昌的消息时,王俊财就幻想着能够与林英华见面,好好地跟他说一说潜藏在心底里无法告诉给其他任何人的话语。他见到了林英华,亲耳听到了林英华苛责王卓文,是一个师长对自己最为欣赏的子弟的那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恼恨,他感到十分欣慰。他一直隐忍不发,是因为中间有一个王俊林,心里却在不停地自责。面对林英华那通痛快淋漓的大骂,王俊财真想热烈地拥抱林英华,却余雅芳就在旁边,他不能这么做。

从那以后,王俊财再也没有见到过林英华。现在,他得赶在余瑞光的前面去跟林英华见面。他相信,林英华一定可以让余瑞光做出明智的选择。

于是,王俊财去了武汉大学,直接到办公室去见林英华。

此时,林英华的办公室收拾得很齐整。当时,他正在接待一个年轻的客人,就是余明亮。

余明亮听说了大姑父的故事之后,就被强烈地吸引了。他很希望见到大姑父,甚至希望拜倒在大姑父门下学习知识。知道大姑父要回武汉了,他一样欣喜若狂,决计跟众人一道,迎接他,却转而一想,自己是一个帮会的龙头老大,大姑父嫉恶如仇,愿意不愿意见自己呢?他就踌躇不前,在当天并没有去迎接。事后知道王卓文挨了大姑父的骂,他就越发打心里潮起一种难以遏制的感情,既热切地渴望见到大姑父,又害怕见到大姑父。一连几天,他都睡不着觉,终于把心一横,去了武汉大学,见到了林英华。

林英华一见到他,就感到很纳闷,问道:“你是谁?”

余明亮本来开不了口,大姑父已经先发问了,他马上回答:“我是余明亮呀,大姑父。”

“余明亮?”林英华吃了一惊,眼睛眯在一块,仔细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一拍他的肩头,惊喜地说道:“不错,你就是余明亮。余瑞祥和赵春丽的儿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余明亮感到很惭愧,嗫嚅道:“我投靠过日本人。”

林英华点了点头,说道:“那个时候,你还是一个孩子,你什么都不懂。而且,你经历了非人的磨难。怎么能怪罪你呢。”

余明亮眼睛一热,鼻子痒痒的,差一点就要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姑父面前,号啕大哭了。可是,他强烈地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我听说大姑父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很想拜倒在大姑父的门下。大姑父可以收留我吗?”

林英华笑道:“我的学问都是你祖父教的。你父亲,你三叔,你大伯,你们余府每一个人其实都秉承了你祖父的学风,用得着我教你吗?何况,大姑父不开私塾,只在武汉大学教书。”

“我祖父?”余明亮本能地问道。

“今天不谈这个问题,你来了就好。你大姑姑很想见你,知道你是武汉首屈一指的人物,一直说你配得上她二弟的儿子。走,回家见你姑姑去。”林英华一边说,一边起身就拉着余明亮,要走去教授楼。

王俊财就在这时候进了林英华的办公室。

“原来余明亮在这里呀。我来得恐怕不是时候。”王俊财说道。

“王先生,凭着王府与余府的关系,你不应该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呀。”林英华邀请道:“走,到我家里去,我们好好聊一聊。”

林英华带着余明亮、王俊财出了办公室,径直地朝教授楼走去。校园里到处人来人往,有学生,有教工,有工人,在搬运着各种各样的仪器与物资。道**两边,都栽种着一些樱花树。樱花早就凋谢,树木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王俊财、余明亮触景生情,马上想起了日本人占据武汉以后,在武汉三镇生活的日本人把到处搞得不伦不类的情景,不由得心情有些灰暗了。

“你们觉得这些樱花树很碍眼,是吗?”林英华瞥了他们一眼,问道。

“好端端一个武汉大学,竟然让日本人给糟蹋成这个样子了。真是可悲。”王俊财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