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华朝余明亮看一看,再朝王俊财看一看,还是说不出话来。
王俊林、余瑞华投靠日本人,干尽坏事,余梅芳打心眼里万分痛恨他们,却一想到妹妹,一想到余氏家族,她就不能不尽量不让王俊林、余瑞华是汉奸这件事情继续发酵。她说话了:“王世兄说得有理,这些事情早就时过境迁了,还提它干什么呢?只要他不再做坏事就行了。”
林英华仰天一声叹息,说道:“难呀,说得粗俗一点,比指望狗不吃屎还要难得多。我敢肯定,一旦国民党军向中原军区开战了,哪怕王俊林现在并没有带领人马包围新四军,他也很快就会走上战场。”
王俊财脸色缓和下来了,说道:“这战端一开,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是一个头。北伐还没成功,蒋介石跟**党闹翻了,两家的军队一打就是十年;抗日战争,又打了八年;现在,他们还要打几年?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林英华说道:“王先生常怀忧国忧民之心,这一点,林某感佩之至。我同样不希望战争,却有的时候,也会觉得,战争或许是达成通向永久和平之**的必然手段。尽管自从武昌首义以来,国家连年战争不断,民众苦不堪言,至今也看不到什么时候会实现永久的和平。但是,从来就是顺应民心者得天下。这是一定的。当然,我也不是说民众只有忍耐,只有备受煎熬。其实,民众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比喻说你们实业界与商界,可以尽力保证民众不缺生活必需品;我们学界,可以呼吁停止战争,揭露战争的真相,鼓动民众支持代表民众利益的战争;甚至连余明亮也可以动员自己的力量,帮助民众做一些事情,尽量减轻民众的痛苦。”
王俊财眼睛里泛射出光芒,说道:“林先生这一席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王某虽说才疏学浅,见识不高,却自从武昌首义以来,还是懂得顺天应人,知道天理在哪一边,总是会站在天理公正的一边,哪怕是死,也决无反悔的道理。眼下,王某即使老了,王氏家族不复再有原来的荣光,但是,王某还可以勉力而为,尽力为民众解除一些痛苦。余世兄、赵世兄,也都是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豪杰。只可惜赵世兄惨遭日本人的毒手,赵府的榨油坊尽管在赵英嗣的主持下,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却也远远不能跟以前相比。余府也是一样。余世兄一直因为余瑞华老弟投靠过日本人备受折磨,至今也不能全副身心投入到纱厂的运作。”
“我大弟就是这么一个人,无论干什么事情,都拿不起放不下。”余梅芳摇了摇头,叹息道。
“他已经是奔七的人,却还是如此看不开!”林英华也是一声叹息,说道:“迄今为止,迁回武汉的纱厂,只有余府的最大。战争迫在眉睫,他应该多投入精力来提高产量才是。”
“他当然清楚这个道理。可是,不把压在他心上的负担搬开,他是很难把精力全部投入到这个上面来的。”王俊财说道。
余梅芳问道:“他跟你说过什么?”
王俊财便把余瑞光一直不肯把余家列祖列宗的神主请回余府的事情及其原因说了出来。
余明亮说道:“大伯真是自寻烦恼,不让王俊林和三叔去参拜他们就是了嘛。”
林英华思索着说道:“自从余瑞光把纱厂搬到重庆之后,余家列祖列宗的神主就一直跟随他四处漂泊,无所皈依。中国人历来讲究的是落叶归根,更何况列祖列宗的神主。一天不将列祖列宗的神主安放在余府,余瑞光作为余府长子,就一天不得安宁。这是一定的了。可是,仅仅因为王俊林、余瑞华投靠了日本人,就觉得愧对祖宗,不让祖宗的神主归位,也不是办法呀。”
余明亮终于想到自己也曾经投靠过日本人,是不是说在大伯的心目中,自己也是一个辱没祖宗的不齿之徒呢?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就深深地刺痛了余明亮的心,使得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看待自己了。就在这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身上背负了沉重的责任。自己因为做错了事,愧对余家的列祖列宗,那么,跟着自己讨生活的那些帮众们,是不是一样愧对他们的列祖列宗呢?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闷地坐着,宛如一段木头。
“再说,纵使万世流芳如张之洞者,不是一样有张仁蠡这样的汉奸儿子吗?难道张仁蠡修建张公祠来祭祀他的列祖列宗,就会辱没他的列祖列宗吗?祭祀祖宗就是祭祀祖宗,不要赋予更多的含义,只是单纯对列祖列宗尽一份孝道,足矣。何必把事情说搞得那么深奥。”林英华说道:“余瑞光就是想不到这一点。他凭什么剥夺同为余家子孙祭祀列祖列宗的权力?何况,因为这件事让余家列祖列宗继续漂泊,就是最大的不孝。我要好好地对余瑞光说一说这件事情。让他明白,让余家列祖列宗神主归位之后,他应该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纱厂上去,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当天晚上,余瑞光来到了武汉大学。不等他征求姐夫的意见,林英华劈头就把他数落了一顿。余瑞光心结就此揭开,很快就确定了将列祖列宗的神主回归到余府的日子。
那一天,余府显得异常热闹,余瑞光作为主祭人,最先迎接的吊唁者是林英华夫妇。此后,王府、赵府、余府的幸存者陆续涌入余府,不仅王俊林、余瑞华、王俊财、赵英嗣、余明亮、余雅芳、王卓文等人悉数前来拜祭,就是赵承博也在百忙之中拨冗而至,参加了祭奠仪式。
仪式刚一结束,林英华就说道:“今天,既是余府列祖列宗神主回归余府的日子,也是王府、余府、赵府三家聚集得最为齐整的日子,也许,这样的日子从今往后一去不复返了。大家今后的道**应该怎么走下去,全在于我们自己。是兄弟是亲人还是仇敌,一切自有定数。我只提醒一点,请大家一定要记住:道义为先,这是王府、赵府、余府立世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