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嗣其实很清楚王卓文这一次要跟自己谈什么。是余明亮告诉他的。
数万帮众,控制了一些码头,以及几乎所有的妓院、赌场等产业,也无法吸纳他们出产的面粉、油料,更无法帮助他们把面粉、油料、布料等物运出武汉。
这时候,安插在王俊林身边的人忽然为他提供了一个极为机密的消息,说是王俊林正在暗中活动,准备将王家出产的面粉、赵家出产的油料以及余家出产的纱布全部转入军用。余明亮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是憎恨王俊林,还是喜欢王俊林,感谢王俊林。毕竟,王俊林拯救了陷入穷途末**的余、王、赵三家的产业;却竟然派遣叔叔余瑞华去追杀他的母亲赵春丽。他们是谁呀?一个人是余明亮母亲,一个是余明亮姑父,一个是余明亮叔叔,人伦就此丧尽。
一得到王俊林派兵追杀母亲的消息,余明亮曾经带着几个兄弟,冲进警备司令部,抽出一把刀,猛力插在王俊林的办公桌上,把一个结实的桌面给捅穿了,只留一个刀把在桌面上发出冷飕飕的光,大声说道:“如果我母亲出现任何意外,这把刀就会捅进你的心脏。”
说完,余明亮一转身,带着人马扬长而去。紧接着,他就过江去了武昌,找到了正准备出发的余瑞华,冷冷地说道:“你要去追杀我母亲?”
余瑞华说道:“我接到命令,是去消灭在鄂豫皖一带活动的**党的军队。”
余明亮说道:“你曾经下令向我父亲开炮,差一点把我父亲打死;现在,你又要去追杀我母亲。大伯对我说过,爷爷希望余家的每一个人都忠孝两全。可是,你竟然连自己的哥哥和嫂子都要杀害!你忠在哪里?孝在何处?你要是不去追杀我母亲,我们还是叔侄,我还会敬重你。你要是去了鄂豫皖,我们叔侄之间就恩断义绝。我母亲受到任何一点伤害,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看得出来,叔叔很想解释,或者说很想说一些什么,可是,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余瑞华,从今往后,你我就是敌人。”余明亮大叫一声,跑了开去。
他开始启动了安插在余瑞华身边的人员,命令他们密切监视余瑞华的一举一动,同时探听母亲的动向,并且亲自对他们说:“只要我母亲受到伤害,就立刻杀死余瑞华!”
从此,他就一直关注打从鄂豫皖地区发来的消息。一直没有母亲的下落。他安慰自己,也许,母亲真的不在鄂豫皖。却另一个消息进入了他的耳朵:王俊林正在想方设法帮助余家、赵家、王家脱困。王俊林是良心发现,还是其他原因,他可以不管,能够拯救三个家族脱离苦海,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余明亮首先对赵英嗣说了这事。
赵英嗣心知这是王俊林要把余家、赵家、王家一块拉入到反对**党的阵营,深感此事体大,一连思考了好几天,还是没法决定是否接受王俊林的安排。
余明亮见他拿不定主意,说道:“你可以去跟我大伯和王世伯商量呀。”
赵英嗣恍然大悟,连忙跟余明亮一道去了武昌,首先见到了余瑞光。余瑞光听说了这件事,也很踌躇,只好带着他们一块过江,去了汉口,直奔王俊财的面粉厂。
不接受王俊林的帮助,王府的产业就会垮掉,武汉其他的产业准会步其后尘,民众的生活将更是一团糟。王俊财不能不想一想这样的后果。毕竟,余家、王家、赵家的产业继续维持运转,可以减轻其他企业的压力,并吸纳许多工人做工,降低民众的困境。仅仅因为这一点,王俊财就会接受;却一想起生产的产品是为了让国军去攻击**党的队伍,他就同样下不了决心。
余明亮似乎一眼看穿了其中的利害,说道:“你们如果不接受,余家的纱厂,王家的面粉厂,赵家的榨油坊就会垮掉,国民党的军需供应却决不会垮掉。肯定会有大把的企业愿意出头,接受天上掉下来的这份美差。而且,我知道,王俊林为了拿到这些军需供应的合同,其实很费了一番周折。他不仅给国民政府武汉行营主任做通了工作,而且在南京那边,也跑了不少**,找了不少人。”
“既然如此,为了让老百姓少受一些伤害,我们愿意接受。”王俊财说道。
几个人的情绪显得都很低沉,宛如王俊林不是给他们送来了一宗天大的好生意,而是送来了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重磅炸弹。他们已经决定要接受这个炸弹,今后就会跟王俊林绑在一个战车上了。什么反对战争,什么民主,都不再是他们考虑的首要问题。
王俊财看了众人一眼,特别是见余雅芳更加心头难受,不由得微微一笑,说道:“王俊林毕竟为我们做了一些大好事嘛。”
这时候,一辆小车驶入了王氏家族的面粉厂。车子径直地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王卓文下来了,眼睛朝整个厂区扫视了一遍,但见到处一片空寂,心头感到很有一些落寞,微微叹了一口气,走进了办公楼,直接进入父亲的办公室。
几个人正谈着话,听见外面的动静,翘首一望,见是王卓文,每一个人的脸色就很有些不同了。
王俊财最不愿意看到儿子。尽管王卓文是王氏家族唯一的男丁,王俊财对他本来寄予了厚望,却儿子竟然跟着王俊林一道投靠日本人,残害老百姓,攻打**党,什么下作的勾当都做得出来,简直是忤逆祖宗大逆不道。后来,儿子重新投入了国民党怀抱,他心里的怒火还没有完全消失,就亲眼看到儿子不顾信义,不让任何人与赵承博等**党人见面,他就心如灰死,对儿子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他把头偏到一边去,好像没有看到儿子。
余明亮说道:“王大副官竟然有时间到这里来,想必是听说王府的面粉厂已经到了关门大吉的地步,准备伸出手来,拉它一把了。”
王卓文很有礼貌地向几位长辈打招呼,只有婶婶余雅芳和余世伯朝他点了点头。他也不觉得尴尬,说道:“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只不过是接受王司令的差遣,前来跟各位长辈商量厂子的原料与销**问题。”
赵英嗣促狭地说道:“是你们王家的事情,还是我和余世伯也有份呢?”
王卓文一笑置之,在余雅芳和余瑞光之间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便把余明亮曾经告诉过大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王司令费了很大的周折,才替余家、赵家、王家搞定了这笔生意。今后,你们是为军队提供补给品的,不用再担心会受到局势的影响。”
王俊财冷冷地说道:“依我看,王俊林这是包藏祸心,以为我们跟余瑞祥、赵春丽他们有割舍不下的情谊,就使出这一毒辣的招数,把我们全部拖进反对**党的阵营。这样一来,王俊林就有足够的理由表明他是国民政府的忠臣了。”
“即使王司令有这个想法,也不奇怪。事实上,他这样做,的确可以让余家、王家、赵家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王卓文似乎并不想掩饰这一点,说道。
“恐怕平静不了。”余瑞光叹了一口气,说道:“国民党说要在半年之内消灭**党,可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党不仅没有受到多少损失,好像比以前更加活跃了,不断地听说,你们国民党军损失了多少多少部队。照这样打下去,国民党军恐怕非给打没了不可。”
“姐夫不是预言过,一旦国民党军跟**党的队伍全面打起来了,今后的天下就是**党人的吗?”余雅芳说道。
长辈们能有这样的认识,让王卓文心头窃喜。
当王俊林着手操办这件事情的时候,王卓文的第一反应同样是认为王俊林要把余家、赵家、王府绑在国民党的战车上,以此不让国民党人有任何攻击他的借口,也让王俊财、余瑞光、赵英嗣不至于被**党人所拉拢。他很想破坏王俊林的图谋,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为了进一步取得王俊林的信任,巩固在王俊林心目中的地位,他不得不做出跟**党人的信仰相背离的事情。
“不,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的。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国民党军正在战场上节节胜利。东北战场上,国民党军已经把共军赶到了四平以北地区,很快就会把**党人全部挤压到松花江,让他们全部到松花江里去喂鱼。在华北和西北战场上,国民党军一样取得了很大的胜利。突围出去的中原军区差不多全部被消灭了。留在鄂豫皖的**党人,马上就要完蛋。蒋委员长制定的在半年之内消灭共军的目标,一定可以实现。”王卓文慷慨激昂地说道。
“那么,就不需要我们为你们国民党军提供任何补给品了。”余瑞光说道。
王卓文一窒,幸而脑子转得很快,马上就找到了理由:“任何时候,跟军队挂上钩,产业才有发展的机会。”
经过王卓文的一番劝说,王俊财、余瑞光、赵英嗣终于接受了为国民党军提供军需品的一切条件。他们分别与联勤部门签署了好几个合同,紧接着,就有大批的原料涌进了他们各自的厂子,同时,也有许许多多国民党兵士涌进了他们的厂子,负责对厂子进行监控。这是余瑞光、王俊财、赵英嗣没有想到的事情。在谈论合同的时候,联勤部门似乎有意忽视了这个问题。当大量的国民党兵士开进他们各自工厂的时候,王俊财、余瑞光、赵英嗣意识到了不妙,再要想拒绝,已经没有可能,不由得对王俊林、王卓文又恨上了几分。
“产业做到现在,没有想到,竟然成为了军队的傀儡。”几个人分别叹息道。
他们很想再度聚集在一块,商量怎么去向王俊林提出交涉,却事情实在太多,他们几乎抽不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