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十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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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瑞华再也不做声了,立马站起身,走出了警备司令办公室,回到了武昌。小车开到军营的门口,他欠了欠身,从窗户赫然看到了大哥的身影,赶紧命令司机停下车。

余瑞光看到了他,停下了脚步,说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副官跳下车,打开了车门。余瑞华说道:“你上车吧。”

余瑞光不再说话,径直迈开脚步,朝军营走进去。余瑞华只得下了车,快步跟上大哥,想说什么,却见大哥一脸的严肃,把要说出口的话重新吞回了肚皮。兄弟二人就这么默默地走了一程,进入了余瑞华的官邸。

余瑞光一坐下来,就说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说。就说现在,学生马上就要游行了。王俊林肯定会让你出动人马前去镇压。我希望你不要再做傻事。你应该首先了解学生的诉求。他们为什么反对战争,反对饥饿,反对迫害?因为他们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只有用这种方式唤起国民政府的注意,迫使国民政府给民众一条活**。这不仅是他们的诉求,也是所有人的诉求。余府有纱厂,日子不是一样过得很艰难吗?连余府、王府、赵府这样的世家都在苦苦挣扎,你可以想象一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不是去镇压,是去维护秩序。”余瑞华叹息一声,说道。

余瑞光说道:“就算是维护秩序,也不至于每一次都要你的人马去做吧?”

“还有谁能去做呢?”余瑞华说道:“除了我,还有谁能去?王俊林会自己去吗?就是他自己去,跟我去又有什么区别?大哥,你就不再为这件事劝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能来看望我,劝告我,我非常高兴。毕竟,你还是认我这个三弟,是不是?可是,我只能去。我别无选择。”

话已至此,余瑞光还能说什么呢?他不需要三弟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同样不希望妹夫被千万人所痛恨。他无话可说,只有一走了之。

余瑞华正心潮起伏的当口,学生领袖的演讲已经结束,游行活动正式开始。阅马场上空,再一次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口号声。紧接着,黑压压地聚集在广场上的学生们就开始蠕动起来了,头部很快就游出了阅马场,朝省政府方向走去。一**上,巨大的条幅随着风在飘**,发出呼啦呼啦的喧嚣声。几个学生领袖走在最前面,不停地挥舞着拳头,不停地呼喊着口号。他们的拳头就是指挥家手里的指挥棒,刹那间,几千几万名学生的拳头宛如森林一般地举起来,几千几万学生的喉咙里迸发出海啸一般的声音:“停止内战,反对迫害,反对饥饿!”

“拯救民众,救济穷人!”

“我们需要安静的读书**,我们需要吃饱肚子!坚决反对继续战争!”

每一句口号灌进余瑞华的耳朵,他都会感到一阵阵痛彻心扉的疼痛,脑子里随即旋转不休:自己干了一些什么呢?自己就是参加内战,消灭了二嫂带领的新四军,也无力阻挡国民党军日益不振的颓势。如果说,军事委员会下达了命令,让自己率领人马再一次走上战场,与**党军战斗,自己应该怎么办?顺从学生的呼声,不去参加内战?这得冒着怎样的风险?原来想象的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消灭**党的军队,尽早结束战斗,已经成为南柯一梦,接下来,也许,停止战争就是最好的选择。

忽然,余瑞华接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学生队伍已经行进到了省政府门口,那儿似乎要发生骚乱。他赶紧在警卫人员的保护下,快速奔向了省政府。果然,有一些学生情绪激动,正在向排列在周围的兵士们挥舞着拳头。兵士们已经把刺刀架好,排成了一道整齐的刺刀阵地,刀尖上闪烁着寒冷的光。

“混蛋,谁叫你们举起刺刀的?”余瑞华怒吼道。

兵士们愣住了,迅速反应过来,敏捷地收起了刺刀。

余瑞华继续怒骂:“怎么交代你们的?不准跟学生发生冲突,更不准上刺刀。你们竟然胆大包天,违抗军令!”

“军座,是他们首先发出挑衅的。”一个少校说道。

余瑞华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少校不敢作声了。余瑞华转过面来,正想对学生说话。

却一个学生挥舞起拳头,高呼道:“兵士已经动起了刺刀。同学们,我们只不过是希望停止内战,还我们学习的安宁**,给民众一条生**,可是,他们却将刺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我们坚决不答应!”学生们愤怒地大声疾呼。

余瑞华挥舞起拳头,吼叫道:“同学们,你们有权力表达你们的诉求,我出动军队,不是为了将刺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而是为了维护秩序。不错,刚才是有兵士举起过刺刀,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严惩不贷。希望你们不要激动。你们可以表达你们的正常诉求。军队决不会干预。”

学生们放眼望去,果然没有看到兵士举起刺刀,情绪稍微缓和了许多。

余瑞华嘘了一口气,回头交代随行人员,沿途通知所有的军官,一定要保持克制,绝不容许再发生举起刺刀的事情。学生们的游行活动一直持续了三天,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混乱。

在学生第一天的游行活动结束以后,余瑞华去了行辕公署,面见行辕主任,将自己如何处理学生游行活动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紧接着,就说道:“我希望主任听从民众的呼声,正视目前民众的生活现状以及战场上的具体情况,向蒋委员长提出结束战争,跟**党人和谈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赢得民众。”

行辕主任说道:“蒋委员长是不可能听得进任何停止战争的**的。余军长,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军人,给你一点忠告:维护秩序,不要激发矛盾,稳定局面是对的,可是,不要说一些让人抓住把柄的话。”

余瑞华非常清楚行辕主任的言外之意:保密局特务无孔不入,一定会把他说过的话报告给毛人凤,甚至有可能传到蒋委员长耳朵里去。他是应该感谢行辕主任的忠告,还是为行辕主任不会就此顺从民意感到难过感到悲愤?他不知道,只是一刻也不愿意继续呆在行辕主任的面前了,打定主意如果再有任何事情也决不会向行辕主任汇报,或者向他提出任何**。

余瑞华回到军营之后,在省政府那边担负维护秩序任务的少校前来求见,希望向他汇报事情的始末。

“好的。我知道了。”当少校告诉余瑞华,是因为几个学生接连不断地冲击兵士,一个学生领袖模样的人甚至鼓动学生把气撒到兵士身上去,为了防止学生直接攻击兵士,少校才不得不命令兵士们架起刺刀的时候,余瑞华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挥了挥手,让少校离开了。

余瑞华当然信任自己最忠实的部下。一看到那个场面,他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煽动学生闹事。不用想,他也清楚背后的人一定是余明亮派遣或者收买的。余明亮这是想借用王俊林害死王俊喜的招数,利用学生的力量把余瑞华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余瑞华不恨余明亮。不过,接下来,他要更加防备余明亮,不要因为一时的疏忽让余明亮钻了空子。

接下来的两天,学生游行活动的规模越来越大,并且已经让更多的民众卷入到了游行活动之中。沿途上有许许多多无家可归以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民众加入到了游行的队伍,还有许许多多民众早就准备好了开水、馒头等等可以拿得出手的食物等待着学生队伍的到来。

三天的游行活动平安地结束了。余瑞华终于放下心来,再也不必为有可能发生的不测事件而担忧了。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几天来没有很好地休息过,现在需要彻底放松,好好睡一觉。于是,他躺在**,很快就进入梦乡。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父亲。父亲正迎面朝他走来,脸上含有一抹笑意。他吃了一惊:父亲不是早就去世了吗?今天怎么可以看到父亲呀?看父亲的样子,分明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却又无法说出口。他赶紧抢上几步,扶住了父亲,真真切切地扶住了父亲。

“父亲!”余瑞华喊叫道,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父亲挤出了一丝笑意,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没有让我失望。”

“父亲。”余瑞华又是一声喊,心头翻滚着无数话语,要对父亲说,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从何处说去。他感到焦急,狠命地捶打自己的额头,希望把话头理顺,再去看父亲的时候,父亲竟然消失不见了。

“父亲!”他着急地大叫一声,一个激灵,人苏醒过来,一屁股坐在了**。

原来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为什么这个时候父亲会走进自己的梦乡?父亲一定是为自己没有镇压学生,而是暗地里帮助了学生感到骄傲,为了赞许自己,才进入自己梦乡的。父亲一生绝大多数时间花费在教书育人上,从来就没有苛求过任何学生,尽管对清政府忠心耿耿,不愿意做中华民国的公民,却对于学生,是绝不含糊的友善。

这场梦,**了余瑞华的心思,让他想到了过去的余府,过去的余府、赵府、王府三家的世交情谊,想到了二哥,想到了二嫂。他再也无法睡觉了,脑子竟然特别**,从来就没有这么**过。他索性起了床,也不梳洗,慢慢地在屋子里踱着步,让过去的记忆在脑子里连成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