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林的心在滴血。余瑞祥在众人眼里是英雄,在他眼里一样是英雄,他是知道的;但是,当赵承彦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而且又把他看得如此不堪时,他就再也受不了了。他很想爆发,很想怒吼,却在岳母的五七之日,他不能造次,不能放肆。他只有把袖子一摔,怒气冲冲从地走掉了。
赵承彦看着王俊林远去的背影,心头发出一丝苦笑,便去寻找赵承博、王俊财他们去了。
王俊财、王俊喜、赵承博其实距离赵承彦不远,看到了发生在王俊林和赵承彦身上的一切,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谈什么。
王俊财说道:"赵世兄,你惹王俊林生气了。"
赵承彦说道:"现在,应该让他**。"
王俊财望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就知道,赵世兄一定会劝说王俊林的。我想,王俊林应该有一些改变了。"
"他没有改变更好。"王俊喜说道:"这样一来,如果南方军队打过来了,他就决没有好下场。"
赵承博笑道:"你还是没有看穿王俊林的为人,不管是什么世道,他都不可能得到报应。他似乎就是应这个世道而生的。他是这个世道的宠儿。我敢说,就是南方军队打过来,王俊林也一定会继续当旅长,说不定还会当师长。"
王俊喜一直想置王俊林于死地,却每一次都不能成功,心里对王俊林的怒火越来越大了。不过,他还得继续掩饰自己。余老夫人去世以后,他甚至盼望王俊林母亲也快一点死掉,以便鼓动哥哥趁机掌控王氏家族的全部财产,别让王俊林染指。这样,他就有足够的资本跟王俊林斗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他更听不得谁说王俊林能够高飞;谁在他面前说王俊林能高飞,他就跟谁急。
眼见得王俊喜要跟赵承博争吵起来了,王俊财赶紧说道:"要不是伯母去世,余瑞光也在这里,我们就可以在一块商量怎么迎接北伐大军。"
"是的,我一样盼望着北伐大军快点打过来。"赵承彦说道。
于是,即使没有余瑞光,他们也在一块商讨如何迎接北伐大军。
汉口有了王俊财、王俊喜兄弟,还有赵春丽在暗中活动;汉阳有了赵承博,虽说赵承博对战争不感兴趣,但是,关键时刻也能挺枪出马,倒没有很大的问题。问题集中在武昌。要是动员余瑞光、余瑞华做内应,在南方大军打过来的时候,打开城门,迎接北伐大军,武昌城很快就会落入北伐大军手里。
他们正商量着,开饭时间到了。他们只得起身,在下人的导引下,各自入席,吃完饭,就一块穿上孝服,来到了庭院。
庭院中间堆放了一堆干草,上面码放了许多由道士封住的黄表纸以及纸人、纸马、纸轿之类的什物。余瑞华手拿一个接引幡,笔直地站在那儿。余梅芳已经苏醒过来,一直哭哭啼啼,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身子虚弱,难以支撑。在她的两边,分别站着赵春丽和余雅芳,两人各挽住了余梅芳的一只手,才没有使她倒地。喇叭声响了。余瑞光亲手点燃了那一垅篝火。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随即炸响。身穿孝服的人们,一块跪倒在地,对着那团篝火叩头作揖。
余梅芳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赵春丽、余雅芳好不容易把她的身子拉直了。她就这么长跪不起,大哭不止。
她一边哭,一边说:"母亲呀,女儿不孝,一走就是十几年,没有再见你一面;父亲去世,也没有回家。你们为什么都走了?为什么连我的面也不愿意见,就走了呢?你们不知道吗?女儿是一直很想念你们的呀!女儿一直很希望能够回到你们的身边,陪你们说说话,为你们尽一点孝道,却再也看不见你们。"
这么一哭,她竟再一次昏倒在地。赵春丽、余雅芳连忙把她扶起来。余瑞光夫人、余瑞光、余瑞华都大吃一惊,眼睁睁地看着女眷们把余梅芳送进了后院。
众人眼睛里都含着泪水,谁也不做声,叩头完毕以后,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天气阴冷,微风一吹,掀起一缕缕纸灰,在漫天飞舞。余瑞华宛如一段木头,手里的接引幡随着风飘动,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脸部。
黄表纸快要烧完,众人正默默地脱去孝服,准备相继离开余府,却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传入了他们的耳鼓。大家不约而同地举目望去,只见余梅芳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差一点栽倒在地。丫鬟赶了过来,赵春丽、余雅芳、余瑞光夫人也赶了过来,却谁也没有捉住余梅芳。
余瑞华迅速反应过来,扶住几乎要跌倒的姐姐,哭着说道:"姐姐,你就不要再说话了。是我,是我害死了母亲。"
余梅芳盯着余瑞华,看了很久,忽然惨叫一声:"不!"
又晕了过去。她再一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家里已是一片死寂。所有的客人都走了,道士也走了,吹鼓手没了踪影。
赵春丽本来要回去汉口,却一直担心余梅芳,就留在余府。她嫁给余瑞光的时候,余梅芳已经出嫁,随着丈夫林英华一道去广州了。时常听到有关余梅芳的传说,她在心里已经跟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姑子成了神交。亲眼看到余梅芳,她更觉得余梅芳是一个善良而又柔弱的女人,跟余雅芳不同的是,余梅芳骨子里还透射出坚韧。她惦记丈夫,心知余梅芳一定会给自己带来许多有关丈夫的消息;却在这个时候,她只能把这些心思放在一边。
余雅芳也没有回去王府,留在余府照顾姐姐。她已经不太记得姐姐的模样,看着姐姐痛苦,她也痛苦不已,一直陪着姐姐流泪。在余瑞华的印象里早就没有姐姐的身影。他一直为自己造成母亲死亡而难过,也在暗地里痛恨王俊林,却无法对王俊林做出任何事情。他只有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什么话也不愿意再说了。
余瑞光俨然成了一家之主。饶是心里悲伤,纱厂也面临困境,他还是强打精神,掩饰一切;何况,得到了王俊财的帮助,他觉得纱厂一定能够度过难关。他越来越对现政权痛恨至极。
当年辛亥首义之际,余瑞光屈从于父亲的压力,一直没有支持革命党人,结果,革命党人依靠跟袁世凯合作推翻了清朝政权,弟弟被迫辞职以后,他就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要不是王俊喜因为资助革命党人建造汉口大旅馆,帮助他拉上了与革命党人的关系,他就会破产。他觉得父亲没有说错,大清江山也好,中华民国也好,不论是谁在统治国家,老百姓永远是老百姓,商人永远是商人,只有那些搞政治的家伙,才会得到好处。因而,他心里其实是对任何一种党派,任何一种政权都不满。到处都在传言:南方军队很快就会打过来。他对南方军队,老实说,也没有太大的好感,哪怕弟弟参加了南方军队,哪怕弟弟是**党,他也没有好感,他只把这些统统当成政治人物争夺权力的工具和伎俩。但是,他应该吸取教训,不能再无视任何一个有可能掌控武昌的军队或党派,得支持他们;要不然,他就会再一次陷入苦难。他要把纱厂经营下去,并经营好。这就是他的盘算。既然连吴佩孚也害怕了南方军队,他就决心支持南方军队,绝不要再走以前的老**。
余梅芳在余府养了好一阵子,精神渐渐好起来,身体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这时候,她来自广州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萧耀南的耳朵。萧耀南很希望从她那儿得到一些有关南方政府以及南方军队的消息,又不能亲自出面,便把这一重任交给了王俊林。
赵春丽隔三差五就会跟余雅芳一道回到余府,看望余梅芳,安慰余梅芳。
很快就要到春节了。这一天,赵春丽、余雅芳再一次结伴回到余府,跟余梅芳以及余瑞光的夫人在一块闲聊。
赵春丽一直惦念着余瑞祥。自从余瑞祥派人过来跟她联系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接到他的消息。眼见得余梅芳的精神越来越好,她很想向她探询余瑞祥的详情,却总是张开嘴巴以后,就把话题说道一边去了。
余梅芳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也知道余府上下都在惦记着余瑞祥,说道:"真是难为余瑞祥。他被吴佩孚的人马赶出湖北以后,就只身来到了广州。他性子很硬,也不来找我们,就直接去找孙中山先生。孙先生让他去了陈炯明的军队,说是去当副手;他就去了。刚开始,陈炯明对他还很好。可是,后来,因为陈炯明要背叛孙中山,要发动军队攻打孙中山的总统府,余瑞祥不愿意跟着陈炯明走,陈炯明担心他向孙中山告状,就先把他控制起来。陈炯明把孙中山赶出广州以后,这才把他放出来。他对陈炯明失望之极,还是去投靠了孙中山。"
余雅芳听了,心里很难过。她早就知道,是丈夫背叛了余瑞祥,才把余瑞祥逼走的,不由说道:"哥哥遭下的罪,都是王俊林造成的。"
余梅芳说道:"余瑞祥从来不说这是王俊林造成的。他跟我们说过你跟王俊林成亲的事。他只是觉得,王俊林为人太没有原则了,太爱见风使舵。"
余雅芳低了下头。
余梅芳继续说道:"要是天下的男人都像瑞祥一样有担当,有志气,就太好了,可惜的是,像他这样的人太少了。"
说着,下意识地朝赵春丽瞥了一眼。
赵春丽心头一热,差一点欢喜得流出了眼泪,说道:"姐夫一定也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余梅芳微笑道:"他只不过是一介书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张口说说话;如果没有瑞祥这样的人,孙中山先生可就真的被陈炯明害了。不过,听你姐夫说,好像有一个叫做蒋介石的人,现在是黄埔军校校长,在陈炯明和孙中山先生之间挑拨离间,陈炯明才反对孙中山先生的。这些事情,我们当然不太了解。还是说瑞祥吧。瑞祥再一次回到孙中山身边,就联合了一些军队,把陈炯明赶到了惠州。后来,孙中山先生跟**党搞起了联合,还有俄国人,他们都搞在一块,搞出了一个黄埔军校,招收了很多学生,拉起了一支军队,又是打商团,又是打陈炯明的。在我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消灭了陈炯明。"
第87章
姐姐停下来喘一口气,余雅芳着急地说道:"你还没有说哥哥怎么样呢。"
余梅芳瞥了妹妹一眼,说道:"瑞祥嘛,每一次打仗,他都是很重要的指挥官。只要他一出马,就没有打不赢的仗。不过,他看不惯国民党内部的争权夺利,加入了**党。孙中山先生在世的时候,瑞祥就是**党,也一样受到孙中山先生的器重。孙中山先生去世之后,因为蒋介石和其他一些国民党人对**党很不满,就对**党人接连搞出了一些小动作。瑞祥可就遭罪了。他当时去了黄埔军校,正在教育军校学生呢,却被蒋介石派人把他控制起来了。"
"你们听,你们听,我就说过,国民党也好,**党也好,他们都是争权夺利,谁也不会比谁强多少嘛!"王俊林一头撞了进来,说道。
接到了萧耀南的命令,他几乎每天都会跑来余府,试图以探望余梅芳病情的名义接近她,以便从她嘴里知道一些南方军队的动向,却每一次都被余瑞光、余瑞华绊住了。这一次,一进余府,谢天谢地,余瑞光、余瑞华竟然都不在家,他不由得心里暗喜,一听下人说几个女人正在后院说话,就赶紧过来了。
"他们是不是争权夺利,我不知道。"余梅芳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不过,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朝上爬,却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王俊林被她羞辱了一顿,也不着恼,说道:"我没有成功不要紧;我要栽培余瑞华,让他取得成功。"
"余瑞华就不用你栽培了。"余梅芳老实不客气地说道:"你来了更好,我就直接告诉你吧:南方军队很快就会打过来,你应该**了。南方军队再也不是以前的军队,有了黄埔军校的底子,还有**党、国民党的宣传,他们士气高昂,能够以一当十以十当百,横扫天下。人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识时务,却不是事先就识时务,而是打不赢了,才识时务。希望你提前觉醒,不要继续充当后来的识时务者。你要为武昌老百姓的生死和武昌城负责。"
姐姐如此严厉地数落丈夫,余雅芳心里滚过一阵难以言表的难堪。不过,她一向对丈夫的行为很不满,现在听了姐姐的数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俊林不仅希望从余梅芳那儿探听一些南方军队的消息,而且希望把余梅芳留在武昌。当余梅芳身体欠佳的时候,他还不这么想;却余梅芳身体渐渐复原了,他不能不担心她很快就会回去广州。其实,这也不完全是王俊林的意思,王俊林主要是秉承了萧耀南的指令。
林英华是一代名士余昌泰的弟子兼女婿,本身也是一代名士,却不像余昌泰一样对大清王朝愚忠到底,从革命党人一起事开始,就支持革命党人,帮助革命党人做了许多事情,如今又是南方政府的高级幕僚,在国民党和**党的主要首脑人物心目中都具有很高的地位。在南方军队很快就会打过来的呼声甚嚣尘上的当口,余梅芳能够回到武昌,萧耀南觉得这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不仅想从她身上知道南方政府以及南方军队的动态,而且还想把余梅芳控制起来,万一战争真的面临失利,就可以拿余梅芳作为要挟,以便为自己赢得最大的好处。生死不可预知,王俊林当然也乐意把余梅芳当成手里的人质,也希望从余梅芳那儿得到很多的消息。
王俊林笑道:"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不如余瑞祥;我自己也这样认为。不过,你不是说过,余瑞祥在南方过得也不快乐吗?这就足以证明,我做的其实也没有错。"
赵春丽生气地说道:"他在南方过得很快活。"
王俊林不等她说完,就笑了:"好像姐姐说的跟你说的完全相反吧?好的,就算你说得对。我其实一直在等待他,也很想跟他一块干下去。我们打赌,如果南方军队真的能够打到武昌城头,能够打下武昌,我就投靠他,怎么样?"
余梅芳摇了摇头,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你,千万不要指望你们的军队能有多大的作为。你根本就不知道南方军队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我劝你还是不要试了。你现在就听我的劝告,跟余瑞祥联合起来吧。"
王俊林笑道:"我明白了,岳父大人去世的时候,你没有回来;现在,你却回来了,却原来是为了劝我跟余瑞祥合作的,是不是?行啊,要我听你的,你总得拿出让我相信的理由吧。要知道,我们奉吴大帅的命令,早就修筑了防御阵地,正等待着南方军队自投罗网呢。你总该告诉我一些南方军队有可能突破我们阵地的办法吧。"
余梅芳摇头道:"你还是没有长进。难道你没有听出来,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理由了吗?"
赵春丽担心余梅芳会上当,真的说出了南方军队的一些秘密,连忙笑道:"他呀,就是这么一个人。姐姐,你就不要再劝他了。当他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知道痛了,就会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王俊林被她们讥刺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不过,他还没有探听出南方军队的任何动静,就不能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赔着笑脸,说道:"我需要仔细权衡;要不然,走错一步,不仅王府完了,你们余府赵府,不是跟着也要遭殃吗?"
赵春丽再一次笑了:"你真是一副好心肠,把我们余、赵、王三家的事情都挂在心上。不过,有些事情呀,你不记挂着,恐怕还要强得多。"
王俊林脸上越来越难堪了。有赵春丽在这里,他知道,自己一定不可能得到南方军队和南方政府的任何消息。好在余梅芳已经好起来了,他有的是时间到余府来跟余梅芳闲聊,赔着她们又说了一些话,也就出去了。
当着丈夫的面,余雅芳没有说什么,丈夫一走,眼泪就直往外流:"我知道姐姐和嫂子的意思。你们一定觉得王俊林是来探听南方军队消息的。你们不会让他知道任何消息,就这么说话的。是不是?"
赵春丽怜惜地在她肩上轻轻地揉摸着,说道:"雅芳,希望你不要介意。"
余雅芳说道:"王俊林是一个什么人,我其实清楚得很。自从姐姐回来以后,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过来打搅姐姐的。我甚至觉得,姐姐也许可能回不去广州了。"
赵春丽和余梅芳都吃惊地看着她,两个人都做不出声来。
自从踏上回家的**,余梅芳就没有打算回去广州,林英华已经跟她约定好了,要在武昌城里来跟她汇合。赵春丽意识到,余梅芳和她自己都成了萧耀南监视的目标。她不能再来武昌了,要不然,很难摆脱萧耀南的监视。她和余雅芳一道,邀请余梅芳去汉口。
"我还是在母亲灵前多守一些日子吧。过一段时间,我会去汉口的。"余梅芳不想给她们带来麻烦,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