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兹卡

第八十章 李廷龙火烧天王城 管弦子挽歌断川江

字体:16+-

黄茜妹率女兵阻挡汤世杰大军时,黄绍龙、管弦子率老弱妇幼在磨刀溪分散而逃,各自谋生。来到盘龙湾古老水杉树下,管弦子扶着黄绍龙说,庸王呀, 走不动了,在这里歇口气吧。人生不过百年,草木不过一秋,死就死嘛,逃啥子呢逃?

水杉树高大挺拔,虬枝叶密,树上横木支架、木板铺排、茅草掩盖,是南浦关和支罗寨之间的一处瞭望哨、消息棚。黄绍龙望着树上高高的茅棚叹息说, 我本一介船夫、江中一蟒,下力活命、川江奔波,峡谷为依、沙滩作床,竟然反明起家、血战武陵,被封为庸王,就是死也值得了。只是想爬上树上去死, 那样更壮烈至伟,豪气弥天。

管弦子也说,我本一琴师,流浪江湖、漂泊四海,卖艺求生、苟活父女, 幸遇帽顶大爷顾爱,落叶支罗、追随武王、抗拒昏庸、建立国家,身为老国丈, 官至国子监,即死亦不足惜。庸王要上水杉树,我扶您上去呀。

水杉树下有一竹梯,是平日兵士们上下哨棚所用,而今正好借用。黄绍龙虽然年迈体弱、力气不多,但是精神可嘉、意志不减,在管弦子的拉扯下,居然顺着竹梯爬上了高高水杉树,把支罗寨、苏马**的惨烈杀伐尽收眼底。黄绍龙泪眼婆娑地说,想我们耄耋垂至、油尽灯枯,力无半分、气无三两,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孩儿们血腥厮杀了。我们何以给力,何以为报?

管弦子斜坐在横铺的木板上说,我们以胡琴为声、以悲歌为力,让她们在地上借力厮杀、奋力厮杀。说着,徐徐拉开了只剩两根弦子的胡琴。

年近九十的黄绍龙一边咂巴着干涸嘴巴,一边随着悲怆的琴声苍凉地唱起了屈原的《国殇》: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琴声潽泪、歌声滴血,穿云破雾、流淌天际,人听凄喊、鸟闻哀鸣,树晓弯腰、水知不流。黄茜妹率残余女兵,个个垂泪、人人奋力,视死如归、忘我涅槃,和一群衣着各异、音腔不同的女人们厮杀。

这群没有军队建制、没有章程杀伐的女人,就是支罗寨黄家军在历次战争中获得的女俘,有白草羌女、播州苗女、凉山彝女、芷江侗女、日本歌女等等。显然,她们不是支罗寨残存女兵的对手,仅仅片刻工夫,几乎全部被砍杀。朱燮元见此一声令下,刀枪后退、弓箭上前,轮番射击、八面封杀。

什么叫箭矢如雨,什么叫蝗虫遮天,什么叫翻江倒海,也许只有身临其境的十八姐妹和几百残存女兵知晓。纵然她们知晓其意,纵然她们横剑遮挡,也无济于事,更无力回天。挡住了前面的箭雨,挡不住后面的箭雨;挡住了左边的箭雨,挡不住右边的箭雨,人人成了刺猬、血尽成了枯木……温泉蛇菱妹最后一个倒下,因为她是十八姐妹中年龄最小的小妹,真正的第十八妹,未婚就失去了梁小,想最后看一眼大明朝箭雨的凶猛,想最后闻一息杜鹃花的芳香, 想最后留存一张苏马**残破的血洗底片,还想最后听一曲管弦子悲怆的琴声和黄绍龙裹血的歌声,然后去丰都鬼城给先期到达的祖宗、父辈、兄弟姐妹们, 一一汇报支罗寨的惨状。

十八姐妹和七八千女尸、男尸堆积一起,被箭矢层层覆盖、叠叠堆积,如树草繁茂的山丘,如花朵绽放的长岭,亦如狰狞愤怒、锥心断肠、吞吐时空的女神群体雕塑。但是,不见一人、不见一肤、不见一发,只见平地红血三尺奔流,把正在开放的灿烂杜鹃映照得更加绯红耀眼、惊心动魄、壮丽激昂。然而, 水杉树上悲怆的琴声和裹血的歌声依旧绵绵传来,如沙中滴水、锦缎撕裂,如乳婴哭啼、活猴剐皮,如剜心割肺、三刀六眼……朱燮元回过神来大喝一声, 把水杉树上的人拖下来砍了!

大军蜂拥至水杉树下,无论怎样叫喊“下来,下来”,管弦子依旧拖拉着胡琴,黄绍龙依旧吼唱着屈原: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李廷龙赶来挥剑令下,弓箭射杀!

百支强弓“呼呼”射杀,大多射在树上、茅棚上,只有少数射在管弦子、黄绍龙身上,皮肉洞穿,鲜血流淌。但是,二人依旧悲怆演唱屈原,依旧傲然藐视天下。李廷龙气急败坏地说,火烧,把他们烧成灰,看还能不能演唱。

兵士们找来柴火,高高地码在树下,李廷龙举火点燃。顿时烈火冲天、柴火炸响、人油滴落,琴声依旧绵绵不绝,歌声依旧哀哀不息: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

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朝吾以行。

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之焉极……

随后赶来的朱燮元看了这壮烈的一幕,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下令全体出动, 搜捕残余、拷问失银。

嘉靖年间丢失的五百万两白银,朝廷至今念念不忘、四处寻找。李廷龙首先在文庙搜捕到了文家胜,并大声呼喊,鬼狐狸在这里!

朱燮元赶过来询问,鬼狐狸不是管理金洞的,找到他有什么用?

李廷龙狡黠地说,总督大人有所不知,鬼狐狸是黄中的妹夫、黄洪道的姑爷、达州的协领、支罗寨的人和将军,当然知道藏金洞。

朱燮元大喝一声,放下武器爬出来,不然大火烧死,挫骨扬灰。 文家胜只好带着几十名残兵爬行出来,依次跪倒在地,等候发落。朱燮元厉声喝问,金库在哪里?

文家胜低声说,不知道。

李廷龙一脚踹在他干瘦的屁股上厉声问,放你奶奶的狗屁,你这样的王亲国戚不知道?不说实话,老子学开基皇祖爷,活剥你的人皮。

文家胜磕头在地说,将军大老爷,小的只知道支罗寨有兵洞、粮洞,也只去兵洞领取兵器、粮洞领取粮食,其他一概不知晓。

李廷龙建议,兵洞已被炸塌,找也无用。先去看粮洞,有没有掩藏的金银。

朱燮元抖动着乌黑战袍说,先去粮洞,找不到金银,找到几个熟知的人也行。管梦姜带着后宫女子躲藏在粮洞,里面堆满了大米、苞谷、黄豆、菜油、腊肉等各种食用物资,大家饿得只有生吃。可是,管梦姜粒米未进,抱着小女儿双手合揖声声哀求,丫公天子保佑我家逸王,保佑我家黄化,逃出支罗寨, 逃进七曜山呀。

水仙子抓来一把苞谷籽说,太后姐姐,生熟都得吃一点。看这架势,两三天出不了粮洞。

管梦姜提高声音说,姐妹们,我们生是黄家人,死是黄家鬼,宁愿在洞里饿死烧死,也不丢黄家的脸面。我们一旦出去,必定沦落奴隶、为人妻妾、流转青楼,受尽屈辱、遭遇折磨。

花骨朵想起花家峒被冉云怒血腥烧毁的壮烈情景,愤怒万分地说,宁可壮烈死,也不偷着生。

马音儿抱着文素儿的孩子说,人生百年,终有一死。为毕兹卡壮烈殉国, 最为值得荣耀。

黄洪富的女人马三妹捏着双拳说,坚决不出去,死在一起还是好姐妹。 这时,文家胜领着大军来到粮洞前苦苦劝说,绿蝴蝶管梦姜管太后带头出来吧,我是你家幺姑爷鬼狐狸文家胜。我保证总督大人不伤你们一根汗毛,不受一点委屈。

管梦姜鄙夷地说,亏你有脸而来,算是我家幺姑姑瞎了眼,看上了你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黄面郎君。要活人没有,要死尸进洞拖。

文家胜站在狭小的洞口说,总督大人并不是要粮要油要人,而是寻找二十年前朝廷丢失的银子。你要是知道就说出来,一切都没事了,大军也就下寨了。我这是为你们黄家人着想,配合配合、将就将就。

管梦姜抓起身边的苞谷籽打在他脸上,横眉绿眼地骂着,滚出去。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告诉你这个朝廷鹰犬、大明走狗。

文家胜羞愧而回,朱燮元愤怒下令,李廷龙带领千余兵士进洞搜查,只要金银,不要女人。

搜查半天后李廷龙报告,洞长三四里、支洞五六条,洞宽七八丈、洞高两三丈,全是干洞死洞,无一水流。洞里除了粮油、腊肉、女人,什么也没有。朱燮元大手一挥,转身走了。李廷龙会意,立即呼喊,小的们,抱些柴火来,烧死这些臭婆娘、烂婆娘、顽固不化的傻婆娘。

陈时范苦苦阻止说,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幼,何必把事情做得绝子灭孙呢?

李廷龙咬牙切齿地说,“斩草不除根,春后又发芽”,烧烧烧!

立时,柴火和洞里的粮油、腊肉“嚯”的一声燃烧起来,浓烟滚滚、哭喊惊天,几千老弱妇幼全部活活烧死,最大八十多岁,最小仅两三个月。

被俘的几百名支罗寨男女老少,全部罚跪在乱石堆里,太阳当空、山风吹拂,饥饿难挨、垂头哀泪。朱燮元挥着锋利的轩辕剑说,找不出藏金洞,全部就地杀死。

李廷龙在人堆里转来转去说,杀死不过瘾,还是剐人皮好玩些,不丧命、不慌死、不掉气,只有慢慢凌死、活活痛死。

跪在最前面的文家胜忽然抬头说,有一个地方,不知有没有,我没有进去过。李廷龙一步跳上前厉声喝问,在哪里?带我们去找呀。

文家胜满脸惶恐地说,当年黄中带我去过一匹悬崖下,很远很远就让我站着等候。他独自穿过一片茂密树林,一会儿提来一包黄金白银,交给我带去把守达州城。

李廷龙扯起他干瘦的耳朵说,鬼狐狸硬是鬼得狠,死到临头才说出惊天秘密。赶快带路寻找,不然我挑了你的脚筋,剐了你的活皮。

文家胜领着大家来到一匹万丈悬崖下,除了茂密森林、萋萋春草、青青藤蔓,其他什么也没有。文家胜坚信说,就是这里。

朱燮元披风一抖,厉声吼道,给我找,挖地十九尺也要找到洞口。

几万明军、司兵四处开挖寻找,哪怕是一条蚂蚁缝隙也不放过。忽然,一名经验老到的司兵趴在崖壁上一边敲打一边耳听说,总督大人,这里好像空响, 应该是洞口。

朱燮元上前用手指轻轻敲击,里面的确发出空空的响声;挑开崖壁上铺满的蔓藤,的确发现几条规整的石壁缝隙。朱燮元高兴地说,就是这里了,给这位司兵授游击将军衔。

大家蜂拥而至,欢呼雀跃,击掌庆贺。可是,崖壁上的石门就是无法打开, 刀撬不挪、斧劈不动、锤捶不破,机关找不到。急切中李廷龙忽然建议,炸药崩开。

兵士们搜集了很多炸药,高高地堆放在崖壁上,退出二三里之后,点火崩炸。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崖壁上果然炸开了一条深邃的洞口,洞门边还隶属“吊水洞”三个猩红大字。李廷龙大声嚷着,找到了,黄中的吊水洞就是金银洞。说着,指挥兵士举火冲入。忽然,“轰隆”一声炸响,大火陡起、烟雾弥漫,把进洞的一干人眼睛烘瞎、脸肉烘黑、衣服烧尽,有的当场死亡,有的成了一生不能再见光明的瞎子,原来他们不小心点燃了洞中暗藏的火药。

李廷龙走在最后,逃脱了这次灾难。他挥刀止住逃逸的兵士说,不要惊慌, 这洞中埋藏暗器,定然大有名堂,黄金白银定在里面,大家小心就是。鬼狐狸, 这次你带人进去,小心火药,注意火种就行了。

文家胜已为阶下囚、砧板肉、锅中鱼,哪有抗议的本钱?早知如此,不如拼死一战,尚落得一个英雄名声。他带着十几名兵士,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行进了三四丈,也没有发现暗藏的火药,只是一扇坚固的石门堵住了去路。文家胜吩咐,寻找石门机关。

石门机关就在洞壁上,被一名兵士无意间挨着了,厚重的石门徐徐张开, 露出洞中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文家胜再一次吩咐,小心行进,注意机关暗器。行进不过四五丈,忽然四周万箭齐发,竟然将他们全部射成了刺猬,倒地哀叫,流血身亡,包括处处机警的黄面郎君文家胜。原来,暗器的机关在路中的一块石板上,被前面的兵士一脚踩上了。

消息传到洞外,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了。朱燮元提高奖赏说,有敢进洞找到丢失白银者,赏赐锦衣卫同知。

李廷龙是那种奸猾狡诈而又善于思考问题的人。他坐在地上冥思苦想,洞中、墓中的暗器一般分为五种,即火药、刀箭、飞石、暗坑、毒物。火药一关, 前面已经过了,一般不会重置;刀箭、飞石原理是一样的,必用机关控制,只要不动机关,一切都安然;毒物一般有毒气、毒灰、毒蛇、毒草、毒花、毒鼠、毒蜘蛛等等,因为自己人要经常出入洞中取拿金银财宝,显然不会设置。剩下一种暗坑,上面盖上薄薄一层泥土,下面设立竹签、木桩、刀林,或者溢满脏水、冰水,让你掉下即不生还。想到这里,李廷龙甜美地笑起来,因为锦衣卫同知多为三四品京官,常在深宫大内、皇帝身边,说不一定万历认了他这个老舅爷,赏个御史、尚书、内阁都是小菜一碟,比他这个偏僻知府不知要强胜多少倍。自己从严嵩时代就想找一棵大树庇荫,至今没有实现,今天黄中的金洞要帮忙实现了,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美好景象就在眼前。他强烈地抑制内心激动,小心翼翼来到朱燮元面前说,总督大人,为了皇帝和大明朝, 也为了大人剿灭支罗寨反贼的彻底胜利,找回朝廷失窃银两,小的愿意冒死前往,揭开洞中谜底。

朱燮元拍着李廷龙瘦弱的肩膀说,只要你进洞了,找尽了洞中每个角落, 不管有没有失窃的银两,我照样举荐你去京城做锦衣卫同知。

李廷龙跪倒在地,感激涕零地说,大人是再生父母、亲爹亲娘、提携恩人, 小的就是死在洞中也值得了。

随即,朱燮元给百名精挑细选的兵士喝了壮行酒,头戴鼎罐、身披盔甲、手执火把刀剑,由李廷龙带领亦步亦趋钻进了山洞,在文家胜箭死的两里处, 又见一扇坚固石门。李廷龙小心翼翼地在洞壁上找到了机关,轻轻一点洞门便打开了。一名兵士正想窜入,被李廷龙一爪抓了回来厉声骂道,机关重重,不要命了!

兵士们望着幽深雾漫的洞穴,瑟瑟发抖,都不敢上前。

李廷龙很内行地将火把“呼啦”一声丢了进去,见无任何反应才说,里面应该没有暗器,但是应该有暗坑,务必小心谨慎。

一名兵士蹲下身子,在地上轻轻一拍,果然地下发出空空的响声。李廷龙转身说,快去找来门板,这就是暗坑,人掉下去就没命了。

大家依照李廷龙的方法,蹲下身子轻轻拍打前行,再也没有发现暗坑和洞门,只是洞穴更加高大宽广、支洞开始犬牙交错,并且还有一缕光线飘曳晃动。一名兵士大声呼叫,李大人,到阴曹地府了。

李廷龙厉声喝道,不得胡说,哪有什么阴曹地府? 一名兵士忽然大叫,前面有勾魂灯呀。

李廷龙循着扣眼大的光线搜寻过去,竟然发现数十丈高的洞顶上有一脸盆大的天眼,和洞里息息相通,气气相连。李廷龙笑骂说,哪是阎王的勾魂灯呢, 分明是洞顶透气的天眼。大家两人一组,分散寻找,务必找到匿藏金银。但是大家注意,进入支洞的时候,一定做好记号,以免迷失方向;火把突然熄灭了, 再也不能前走了,说明是个没有气流的死角。

兵士们一起答应,嗨吔。

任何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临事者怠、无事者急。李廷龙率百人怏怏出洞时,朱燮元跺脚说,你们进洞两夜两天,找到没有?

李廷龙这才想起肚子饿了,一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摇头说,里面洞长不知其里,支洞不知其数,水洞干洞相互串联,上洞下洞相互沟通,透明鱼虾、乳白石林比比皆是,就是没有我们要找的黄金白银。

朱燮元迟疑地说,难道是黄家父子故弄玄虚、迷惑世人吗?把黄金白银匿藏他洞,在这个假金洞故意设置重重机关,让人上当受骗?

李廷龙阿谀逢迎地说,总督大人分析得精准透彻,只有猪才会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愚蠢事情。

朱燮元习惯地抖动乌黑披风说,捣毁贼巢,班师回衙。

李廷龙听说要捣毁贼巢,立即兴奋起来,率兵士冲下山坡处处点火,如同儿戏。当他们来到天王殿前,只见白纸飘飞、挽幛曼舞、灵堂依然、棺木尚存, 而殿外山风呼啸、尸首遍地、血水成海、雀鸟飞扑。兵士们举着火把犹豫说, 前两天不是点烧了黄洪道的灵堂吗,怎么依然还在?难道是他的阴魂保佑,祖业不毁吗?

陈时范跺着脚哀求,李大人李知府,几间破屋就算了,留给过路上下的土著人避风躲雨也算积德嘛。

李廷龙一把夺过火把说,烧烧烧,寸草不留、片瓦不存。你们怕死怕报应, 我这个即将上任的锦衣卫同知来烧。说着,把火把丢进了黄洪道的灵堂,让天王殿和毗邻千万间房屋一起燃烧起来。

兵士们指着天王殿前堆积如山的尸首说,这些死人怎么办,都烤成了干煸泥鳅?

李廷龙洋洋得意地说,全部扔进火里烧了,让反贼永世不得超生投胎,明军和司兵化烟上天陪嘉靖和隆庆皇帝炼丹。

兵士们忽然惊讶地说,这不是杜显杜大人吗,怎么死了,手里抓着两只海龟?

原来,大军全部涌去寻找金洞,把双腿流血的杜显扔在烈火焰焰的天王殿前,让其艰危爬行、呼号饥饿。正好哭夜郎送来的两只海龟被大火撵了过来, 被他双手按住求命,没想到一起被活活烤死了。李廷龙“嘿嘿”笑着说,反贼黄中的太监,跟乌龟王八是一路货色,扔进火里烧了。

陈时范伤痛地说,左边是文庙,里面供着孔子、孟子、朱熹,就不要烧毁嘛。李廷龙举着火把说,管他孔子、孟子、朱子,烧了就是老子。你们不敢烧,老子又来。

又一把火烧了木壁瓦檐的文庙。兵士们说,我们都是从武之人,右边的武庙就算了。

李廷龙手舞足蹈地说,我们进去看看,庙里都供奉着什么样的人物,该烧的必定烧,不该烧的也要烧了。

兵士们围着庙中三尊高大的铜像观看一阵说,原来是三国时期的刘备、张飞、黄忠三位豪杰。看来,这古黄忠就是今黄中的老祖宗了。要烧武庙,同知大人自己烧,我们不敢。

李廷龙发狠说,几爷子滚开!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阎王来了,老子还是不怕。说着竟将火把丢到三人享受香火的供桌上,各种纸片、飘带“哄” 的一声燃烧起来。

李廷龙刚好转身,黄忠铜像“哐啷”一声倒下,不偏不歪正好压在他的腰上。李廷龙夜鸟一样“哇哇”惨叫,兵士们正要回身施救,“哐啷哐啷”两声巨响,张飞、刘备铜像也接连倒下,压在黄忠铜像上,压得李廷龙身犹肉饼、血肉横飞、哀哀呼喊,我是国舅爷,我是锦衣卫同知……朱燮元焚烧了支罗寨所有建筑物,山炮开道、鼓乐助威、旌旗引路,率大军浩浩****撤下支罗寨,准备过江回到万县临时总督衙门,摆酒庆贺、论功欣赏、表奏朝廷。刚刚乘船来到江中,忽然乌天黑地、飞沙走石、江水断流,千百只船儿跌落江底泥沙。正当大家惊魂未定、不知所以时,江水忽然又咆哮而来, 竟将船儿全部吞噬淹没。朱燮元、殷世元、陈时范、秦良玉、田九云几十名将领、土司和数万残甲兵士全部翻入江中,人人呼号、个个挣扎。正在万县码头等待过江的紫阳真人和一名京城来的黄辫女孩发现后,大声呼喊,大军落水了!

川江上立即火警点燃、吹角传声,千帆出动、施展救援,同时还在云阳、奉节一带层层拉网,拦截漂流人员。川江一遍混乱,尸首漂浮、哀号盈天。

明军和土司兵批次离开支罗寨,走在最后的竟然是伤了臂膀、剜了脸肉的汤世杰。只见他丢弃大刀、解弃盔甲,用头巾沾着地上鲜血,在黄中当年树立的状元石碑上题写了“支罗对鱼木,金银万万数;若人识得破,买下重庆府” 几行字,然后迎着佛宝山白云寺悠远的钟声而去。

支罗寨仍在啪啪燃烧。川江水仍在汤汤哭泣。

水杉树上的琴声歌声似乎仍在血河中缓缓流淌。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