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宗看着真德秀,问道,“还有几件事情,要问下真师父。”真德秀回道,“陛下请问。”理宗问道,“真师父可曾写信给济王?”真德秀对这件事情已有心理准备,语气坚决地回答,“陛下,臣从未写过任何书信给济王?”理宗又问,“可曾派人到过济王那里?”真德秀回道,“有的,就是最近。”于是把有人冒充济王来使,到潭州送了一封假书信给他,然后派冉璞等人到湖州查访此事,恰好遇到湖州兵变,就帮助知州谢周卿一起平叛的全部经过,讲给了理宗。理宗听了默然不语,过了片刻,问道,“那封写给你的假书信,现在哪里?”真德秀回道,“臣当时就当着那假使者的面,烧了那信。”理宗想真德秀说的应该是实情。又问道,“你的部下又是怎么回事?如何卷入夏泽恩被杀一事?”真德秀就把夏泽恩跟冉璞之间的事情,简略地叙述了一下,并且向理宗保证,冉璞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理宗比较了一下真德秀的和谢周卿的说法,发现大致相同,于是判断他们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夏泽恩被杀一案,就更加可疑了,理宗不禁皱起了眉头。真德秀见理宗皱眉,心想自己难道哪里说错话了吗?理宗又问他,“你说临安府加上禁军统领彭壬,他们能勘破夏泽恩被杀案吗?”真德秀回道,“臣没有把握。几天前,臣上疏请陛下调遣臣的学生宋慈来参与此案,如果有他在,把握会大些。”理宗诧异道,“朕还没有看到过这个奏折,宋慈是谁?他有能力破此案吗?”真德秀回答,“宋慈是臣的一个学生,他对刑狱勘案很有办法,现在在江西任职。”理宗答应了,说道,“行,那你去办罢,就借调他来临安帮忙。”
然后理宗又问了真德秀整个荆湖南路的一些情形,最后,理宗提醒真德秀道,“真师父,你离开临安已久,如今刚回来,恐怕对朝里情形尚不熟悉。礼部侍郎一职,官阶尚可,却管不了多少事情。我看这也不错,师父可以避免卷入那些是非当中。尤其是牵涉到史丞相的事情,真师父你须谨言慎行。朕的意思是:不要让朕夹在中间为难。而且,真师父不要忘了,你已有重任在身。”真德秀允诺说道,“臣谨记皇上之言。”于是理宗让小太监董宋臣将真德秀送到宫门口。江万载今日当值,又将真德秀送回了驿馆。
真德秀回到驿馆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却发现驿馆厅内依然有灯烛点亮,望见是冉璞回来了,正在和冉琎交谈。看到真德秀从外进来,冉琎冉璞起身迎候,真德秀问冉璞道,“见到谢大人没有?”冉璞跟冉琎对视了一眼,然后稍显焦急地说道,“大人,他们出事了,谢大人一家都是踪影全无,我下午一直在到处打听,知道他们的人只说搬走了,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真德秀狐疑地说道,“谢大人是湖州府的知州,朝廷地方大员,怎么会凭空消失?更何况是一家子的人呢?”冉琎问道,“有没有可能谢大人已经被秘密关押了呢?”冉璞回忆说道,“我离开临安之前,谢大人是跟禁军侍卫江万载一起去了刑部。”真德秀对冉璞说道,“刚才就是江万载送我从宫里回来的。这样吧,明日我去一趟刑部,问问那里的堂官是否知道谢大人的行踪。你不要焦虑,明日你也可以去找一下江万载,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
这时,冉琎提议说道,“大人刚刚从潭州到达临安,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情,我建议大人不要去刑部。可以请别人代为打听如何。”冉璞说道,“兄长说得有道理。不过,大人您也有一个理由可以去刑部,就是带上我去一起刑部,解释上回他们发给真大人关于夏泽恩命案的公函。”真德秀想了一下,说道,“皇上已经把此案交给了临安府和禁军统领彭壬,我已经向皇上提议借调我以前的学生宋慈,前来帮助侦破此案。”冉璞接话说道,“那太好了,我认得禁军统领彭壬,明日我去找他和江万载就顺理成章了。大人,您且等我的音讯,然后再作打算如何。”真德秀觉得这样的安排似乎也可以,可冉琎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此时,不光真德秀他们还未休息,宰相府里史弥远也未休息。他的眼线遍布临安,基本都由管家万昕派出,然后向万昕汇总再随时向史弥远汇报。真德秀刚到临安起,一举一动都被他的眼线监视了。哪几位大臣见了真德秀,什么时候见的,万昕都详细记录在案,以备史弥远发问。当他得知宫里有人来接真德秀见驾时,马上向史弥远报告了此事。
史弥远刚开始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皇上年轻,毫无经验,还没有开始理政;那真德秀虽然颇有些人望,可是他一寸权也没有,如何能威胁到自己呢?后来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称呼真德秀为真师父,两人甚为亲密地谈了有一个多时辰。这让史弥远有点多疑了起来。他认为皇上的师父只有两人,郑清之和余天锡,哪里又冒出了一个真德秀?
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明白了,在理宗即位前,真德秀担任过太学博士,的确曾经做过他的讲读师父。但这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可是理宗如此认真,这里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目的呢?史弥远觉得真德秀对他唯一的有力威胁,就是他的民望实在太高,而且在满朝官员中的威望也很高。这次潭州万人空巷地送别真德秀,消息传到朝廷来,一下子将真德秀的官声抬地非常之高。这让史弥远很不舒服,他自己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名声。虽然他在其他官员面前对此不置一词,可是心里非常忌惮真德秀这样的清流领袖,这样的人比当年的韩侂胄更难对付。去对付真德秀这样的人,可能会遭到清流们的集体非议甚至弹劾,而老百姓也会被煽动起来反对自己。真德秀不贪财,收买不了他;为人又谨慎,很难抓到他的把柄让御史去弹劾他。总之,真德秀的确是一个让他挠头的人物。
可是真德秀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对头,就是莫泽。他隐约有一个印象,莫泽正在执行一个针对真德秀的行动,可具体如何,他从来没有去问过莫泽。最近真德秀风头如此之健,是有必要杀杀他的锐气了。史弥远叫来了万昕,问道,“莫泽有多久没有来府上了?”万昕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史相究竟想问什么,就实话实说道,“史相,他应该有大半年没有来过了。”史弥远想了一会,说道,“明天你去把莫泽叫过来。梁成大、赵汝述和李知孝也来罢,该让他们做些事了。”
第二日早晨,赵汝谈很早就来到了驿馆,要带真德秀去那两处宫观看看。真德秀说他得去礼部了,赵汝谈说,“真大人你刚刚到,还没有安顿好。皇上给了你三天假期,让你在临安先安顿下来,总不能让你住在驿馆,往部里去办公罢。”真德秀说道,“这也不妨事的。”赵汝谈笑道,“真大人勤于公事,可你这些手下人总得先准备好罢,他们现在可连礼部在哪里都搞不清呢。”听到这话,真德秀也笑了,说道,“那好。不过我们先去一趟吏部罢,我需要办几件事情。”然后真德秀想叫上冉琎随他一同去,冉琎说不放心冉璞,准备陪同他一道去找彭壬。真德秀就吩咐他们遇事要小心,冉琎点头答应。
冉琎冉璞问驿差借了一幅本地图本,然后按图指示前往皇城大内禁军军营,路上冉琎对冉璞说道,“到了那里后,还是我一人进去罢,你暂且在外面等待。”冉璞问道,“兄长,这是为何?”冉琎说道,“那被害的夏泽恩是禁军殿帅夏震的侄子,如果今日夏震在场,他岂能轻易放你走脱?”冉璞怀疑地说道,“兄长多心了罢?真大人已经向临安府行文,解释了我并非凶手,昨日真大人又向皇上讲明了此事。更况且夏震没有任何凭据,又怎敢随意抓人呢?”冉琎摇摇头说,“对这些人,最好还是按最坏的可能作准备。你想,那夏泽恩倘若是个心地坦**之人,又怎会对你纠缠不休,以至于莫名送了性命?夏泽恩做事如此,那夏震可想而知。”冉璞心想这话也有道理,于是指着旁边一茶馆说道,“兄长说的对,我就在那茶馆里等着,兄长你千万小心!”冉琎点头别过。
冉琎到了禁军大营门口,请小校通报,新任礼部侍郎真德秀派遣冉琎有公事来找统领彭壬或者江万载。小校进去了一会,回来说彭将军今日不当值,江万载请冉琎进去说话。于是将冉琎领了进去,此时江万载穿着盔甲,站在宫门口,领着一队禁军士兵正在执勤。见到冉琎他们走了过来,做了一个手势让士兵们继续执勤,自己则走到冉琎他们跟前,问道,“你是真大人差来的?”冉琎拱手说道,“正是,在下冉琎,上回将军见过的冉璞,是在下的兄弟。”江万载听了这话,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冉璞,见他身着灰袍,头戴方巾,是一个典型的书办模样,问道,“那冉璞现在哪里?真大人差你来有什么事?”
冉琎听他问话,似乎有追查冉璞的意思,就说,“将军可知真大人已经发了公文给临安府,说明了冉璞在临安的经过,他并没有涉及夏泽恩将军被害一案。”江万载回道,“我已听说了此事,不过最好能见到他本人,有些话想问他。”冉琎听了这话,觉得这个江万载还是个通情达理的,说道,“真大人得知皇上已将此案交给了临安府和禁军统领彭壬将军,昨日已向皇上推荐了他的学生宋慈,他颇有些刑案的经验特长,一定可以助力勘破此案。几日之内他应该可以赶到临安。”
江万载疑惑地问,“先生今日来,就是为了告知在下这个消息?”冉琎笑了说道,“真大人得知那日原是将军想要捕拿冉璞,湖州知州谢周卿大人已向将军说明了事实,然后谢大人跟将军一起去了刑部,是不是这样?”江万载回道,“正是如此。”冉琎问,“那么为何谢大人及其家人到昨日踪影全无?”江万载这时明白了,原来他是来问这件事情的。江万载虽然不认识真德秀,却已经听说了他的一些事情,对真德秀的印象不错,所以也愿意告诉冉琎,“你可以回复真大人,谢周卿大人因为湖州任上办差不力,被参渎职,那日就被刑部收押候审,目前湖州的案子正在三司会审当中。”这话证实了冉琎的猜测,就说道,“多谢将军。将军如果想见冉璞了解情况,可以现在跟随我去,不知将军是否可以离开片刻?”
江万载此人非常精明,一听这话就知道冉璞一定在外面等他,之所以不跟冉琎一起进来,是怕节外生枝,防止出现意外。于是笑了说道,“先生此话为何不直说,耽误这许多工夫。”江万载就跟手下的禁军士兵交代了一下,跟随冉琎出了宫城。
两人进了那茶馆,冉璞正在里面等待,看到冉琎和江万载过来,就起身致意,“将军别来无恙?”江万载见正是冉璞,就直接问道,“我们长话短说罢,请你把那日我跟谢大人离开之后,直至你回到潭州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叙述一遍如何?”
于是冉璞就仔细地把那日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江万载又问了冉璞在临安城外官道上的许多细节,与他跟彭壬对实地的勘查比较了一番,心里觉得冉璞所说都是实情,可是夏泽恩和他的亲兵两人究竟如何被人杀死,是格斗不敌被杀,还是被人偷袭,或者还有其他可能,凶手杀害夏泽恩的目的到底为了什么,这中间还有很多疑团没有解开。江万载对冉璞说道,“我们统领彭壬将军,很快就会去找阁下的,希望阁下这几日内不要离开。”冉璞回道,“没有问题。在下也想见一次彭将军,如果有可能,我们是否可以一起验尸呢?说不定我们可以发现一些线索。”江万载立即回答,“这个没有必要了罢,临安府的仵作已经检验过了,你们要是想看验尸格目,可以到临安府去要。”冉璞答道,“等宋慈来了,我们还是应该再检一次。虽说死者已经盖棺,可是为了尽早抓到凶手以慰藉死者,给皇上和殿帅夏震一个交代,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看是不是呢?”江万载想了一下说道,“此事我肯定做不了主,须得殿帅同意才行。我回去后会向他请示,你们就等我的通知罢。”说完径直离去。
随后冉琎把关于谢周卿的情况告诉了冉璞,虽说已有预料在先,冉璞却不知道谢瑛她们这些日子都经历了哪些变故,内心充满了担忧,他实在太想立刻找到谢瑛了。冉琎分析道,“谢瑛她们此时应该还在临安,只是搬到了另一个住所。听你说过,原先那个住处是钦差余天锡在湖州时派人安排的,可是她们到了临安后情况变化了,谢大人现在身陷囹圄,又如何再住在那里呢?”冉璞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说道,“那么当务之急是找到她们的住处才是。”冉琎点头同意。可是京城如此之大,该从何处寻找呢?冉琎说道,“既然谢大人关押在刑部,谢家家人总会探监的,我们到刑部大牢去打听罢。”于是两人匆匆离开茶馆。
江万载回到禁军大营后,正遇着殿帅夏震,就向夏震禀告了刚才见到冉琎冉璞的事情。谁知夏震一听勃然大怒,下令道,“你现在立即去,带些人把那个冉璞抓住,送到临安府关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