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笔下的武松是这样的: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金圣叹对武松的评价也很高,直呼‘天人也’,真是天神降落到了人间。
武松身上的确汇集了许多男子的优点。有人武功高强但可能头脑简单如卢俊义,武松不但武艺高强,还精明过人。也有人大气豪爽但却简单粗莽如鲁智深,武松不但豪爽大气还十分机敏细致。他高大英俊却不流于轻浮,他冷静理智却不失风趣幽默,他襟怀坦**、胆大心雄,他有意志有原则,他知恩图报、细心贴心,他身上的确有许多优点,堪称完美。
但是武松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他过于追求完美,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过于追求完美的人对人对事包括对自己都难免流于苛刻,武松便是如此。他对自己要求高,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能讲出一番道理来。他不允许自己的名誉受损,所以为了洗刷冤屈,血溅鸳鸯楼杀死十八九人之多。他眼里揉不进沙子,容不得一点错处。
完美主义者往往也是理想主义,他们都有自己的追求。早期的武松追求的其实很简单,也就是出人头地,做人中姣姣者。他喜欢英雄的头衔,常常自称‘打虎武松也’。但有时候命运弄人,他屡屡遭遇挫折和打击,最后还不幸痛失一臂,变成一个残废,那是永远无法修补的缺憾,他再也不可能完美了。后半生,他必须得学着接受自己的残缺。
其实何必非得要求完美呢?我们有缺点,但是我们应该相信我们依然是好的,学会爱自己,对自己宽容一些,对别人也才能宽容。我想,这是武松后半生要学习的课程,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学习的课程。
《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是诗与美的合体。她追求诗意的生活,闲来教鹦鹉读诗,听梁上燕子呢喃,看帘外桃花朵朵,窗外竹影摇曳。但是,现实有时候很残酷,《红楼梦》是一本未完成的书,我们不知道黛玉的结局是怎样的,但一个完美主义者是不想死的狼狈尴尬的,如果非死不可,他们往往愿意自己选择。
武松和黛玉都是艺术形象,真实的例子倒也有一个,那就是金圣叹。金圣叹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为什么知道金圣叹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呢?
我们说写作者都有表达自我的诉求,文字本来就是用于表达的。即便是书评人在点评他人作品的同时也一定在表达自我。金圣叹点评《水浒传》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篡改书中内容。这就是完美主义者的苛刻,他不能容忍与自己不一样的意见,一定要改为自己想要的。
金圣叹评点《西厢记》时更掩藏不住自己的心,在他眼里的崔莺莺是个完美的淑女。金圣叹对崔莺莺评价很高,认为他容颜美丽、姿态端庄、纯洁高贵、落落大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西厢记》中最经典的句子‘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各路评家都赞叹不已,金圣叹却不以为然,他认为那一句有损崔莺莺的淑女形象,仿佛有了那‘秋波一转’便有了轻薄勾引的意思。可是,若没有那秋波一转,如何摄人心魄?张生如何就能神魂颠倒?我倒是觉得那一句很重要,而且不见得有损莺莺的形象。‘秋波一转’也有可能是无意识的,在莺莺是无心一转,在张生却是接受到了信息。可以说是落花无心,流水有意。金圣叹只所以不喜欢这一句,是因为他心里的崔莺莺太完美了,他爱崔莺莺已远远的胜过了张生。他点评的莺莺部分也是他塑造的,他刻意塑造完美的崔莺莺时,也在塑造完美的自我。
但是大才子金圣叹的人生也不尽如人意,尤其是他死的相当尴尬狼狈。因为‘哭庙’案被判斩立决大概是他没有想到的。现实很残酷,有时候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金圣叹被杀后,据说耳朵里滚出两个纸团来,一个写着‘好’一个写着‘疼’。也许他的意思是说:疼了就了了,了了就好了,象《红楼梦》里的‘好了歌’。这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给自己的人生做的注脚。多么遗憾,生不能由己,死也不能由己,可是,一代才子总得自己为自己的人生收个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