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天寒记

第七卷 第四章 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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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霖先不说话,似乎在用心享受眼前这**涤魂魄的美景,片刻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山是山,海是海,万古不变。”

白天宇不知萧霖为何突然发此感慨,他迫不及待地问:“萧道长,凌霄宫宫主,是不是曾在三清教待过?”

萧霖缓缓说道:“二十多年前,我曾在三清教修行,作为俗家弟子拜在袁真人座下,就在这个太清宫,跟余致仁为师兄弟,后来我的三弟也来了,也就是之后的栖霞山庄庄主。”

白天宇知道萧家世代崇尚道教,很多子孙都曾修道,所以对这兄弟二人来三清教修道不足为奇。白天宇道:“所以道长和余道长有几十年的交情。”

萧霖道:“当时还有一个人作为俗家弟子留在三清教。”

白天宇道:“就是凌霄宫宫主,是不是?”

萧霖道:“是,她本名为显琦,当时在玉清宫,刚才我们见到的丁道长就是她的师父。”

白天宇感到十分惊讶,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凌霄宫宫主竟然出身于名门正派,而且此事江湖上竟然没几个人知晓。道:“现在三清教的弟子都知道凌霄宫宫主来自三清教吗?”

萧霖道:“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大多数人都认为她在栖霞山庄灭亡之后也跟着庄主一起消失了。凌霄宫慢慢在东海海岛上兴起,她从没在江湖上露面,所以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白天宇琢磨一阵,又问:“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丁道长他们对宫主印象如此深刻,才会让她们在二十年之后一眼认出子仞是她的女儿。”

萧霖转眼看白天宇,目光中对白天宇料事如神的惊叹之意,道:“不错。”

白天宇进一步大胆推测,道:“我虽然对宫主了解不多,但大概知道她的个性,她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能轻而易举的闹出许多乱子。”

萧霖道:“这或许,和她的血统有关。”

白天宇道:“血统?她的血统有什么奇特之处?”他脑中浮现出宫主的相貌,不仅比一般女子高大一些,而且五官立体,鼻梁高挺,尤其那双呈现蓝色的眼珠,更让人印象深刻,现今萧子仞之所以美貌惊人,也得益于亲生母亲的非凡长相。

萧霖道:“她血统十分复杂,据说最早在唐朝,她的祖先从波斯来到大唐,在大唐贩卖大唐的茶叶和丝绸,运往波斯和西域其他地方,慢慢的从简单的生意发展到控制每一条从中土到西域各国的路,经过几代人,在唐末年的时候,他们家族已经富可敌国,而那个时候,他们家族和各国各地的人联姻,不仅有波斯血统,还有西域各国和中土血统,到了如今大宋王朝,虽然势力不如从前,但实力也不容小觑,所以,她生来就是个不平凡的女人。”

“那她缘何会到三清教做俗家弟子?”

萧霖道:“到了她父亲那一辈,家族里已经血统不明,但她父亲喜欢中土礼节,还特地取了一名地道的中土女子为妻,然后生了她。那时候他们一家主要住在西北甘州一带,传言在她出生之后,她的母亲再无子嗣,她的父亲另行娶妾,但娶了多名女子,依然没有所出,即便有人怀下孩子,都免不了胎死腹中的悲剧,没有一人成活,一直到她十几岁,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她受尽宠爱,慢慢的,变得刁蛮任性无法无天。后来,一个道士远游到她家中,见到了她父亲,她爹对那道士说出了没有其他子嗣的苦恼,那道士起初也不明白出了什么问题,但在他们家住了几天,见到她之后,便对她父亲说,他们家的这个女儿,八字过硬,乃天上魔灵转世,为独享宠爱,下了魔咒,扼杀了家中其他孩子,所以,此女不离开,她们家中便永无新生。她父亲听了之后感到又心痛又惊讶,问道士有没有解决的办法,那道士说让她出家为道,在深山里修行,直到驯服她心中的魔灵才能让她回来。她父亲心中舍不得独生女儿出家受苦,所以作了拒绝,然后请这个道士离开自己的家。谁知道,在那道士离开不久之后,尸体在他们家不远处被发现了。”

白天宇感到心中一惊,还以为最后是那道士把宫主带到三清教修行的,原来不是,这样意外的结局让白天宇心中一凛。

萧霖接着说道:“你知道是谁杀的那道士吗?”

白天宇摇头,但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萧霖道:“你肯定猜到了,就是她,凌霄宫宫主显琦。”

白天宇倒抽一口冷气:“为什么确定是她!”

萧霖道:“是她亲口跟父母承认的,而且没有丝毫悔意和惧怕。本来她父亲宠爱她,认为道士的话是胡言乱语,但这件事发生后,她爹开始后悔了。”

白天宇道:“所以最终她父亲把她送到三清教来了。”

萧霖道:“不是那么简单。那个被杀的道士是三清教的弟子,若按班辈,比我高出一个辈分,而且武功不低。”

白天宇疑问道:“既然武功不低,她如何能杀的了那身怀武功的道士。”

萧霖道:“这个便不得而知了,那道士被杀之后,与他同行的师妹前来寻他,那个师妹,便是我们刚才见到的丁道长。”

白天宇眼前浮现出刚才见到的华发斑白面容慈祥的丁静辰,白天宇心中有许多疑问,但他没有打断萧霖,静等萧霖接着讲下去。

萧霖道:“丁道长找到她家,她父亲对所有人下令瞒住那位道士曾经到此的消息,俱说没见过此人,丁道长等人信以为真,于是离开,这个天生叛逆的人,却中途跑出来跟丁道长等人说,他们找的人已经被自己杀了。”

白天宇听的瞪大了双眼,心中有太多不解,原本他认为宫主已经是个足够狠毒疯狂的人,但没想到,她邪恶痴狂的程度远在自己想象之外,在父母为自己隐瞒杀人真相后,自己又跳出来承认,这当然不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杀人有罪而出来承担,而是一种**而狂妄的挑衅,一种对人伦道德的蔑视。

萧霖接着说道:“后来的事,我亲耳听丁道长说的确凿,丁道长等人不信这么个十几岁看着天真活泼的小姑娘能杀死一个身怀武功的中年汉子,就算那道士不会武功,凭一个小姑娘的力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那小姑娘嬉笑着说的,丁道长根本不信。那女人,为了让别人相信她说的,竟然把三清教的人带去亲眼见那道士的尸体。丁道长等人见到尸体才确定师哥的确死了,不过他们还是不相信是她杀的。”

白天宇终于忍不住问:“宫主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

萧霖摇头:“她若有正当的理由,那便没什么好怕的,可怕的事,她没有一个理由。”

“此人当真太过可怕。”

萧霖接着说道:“丁道长带人去找她的父母,她父母又生气又惊讶,但她父亲也是个厉害角色,矢口否认,说并不知道尸体如何到这来的,自己 的女儿脑筋不太正常,不要信她的话。可无论怎么说,尸体是的确在这,这是无可否认的。丁道长决定带当时只有十来岁的宫主回三清教,要回去查明真相,她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肯,自己的女儿到了这个份上还要拼命相护,身为女儿却不知道父亲的心血,不断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若她父亲早些醒悟,一切又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宫主的父亲,没有落的好下场是吗?”

萧霖道:“丁道长和他们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了他。”

这中间的过程萧霖虽然没讲,但白天宇已经感觉到当时混**战的气氛。白天宇又感到不明白:“丁道长是她杀父仇人,她应该和三清教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后来还留在三清教?”

萧霖道:“这个女人难以捉摸,你永远猜不透她想什么。丁道长失手杀了她爹之后,整个甘州所有人揭竿而起,他们家族在西北一带势力庞大,丝毫不亚于当今三清教在中原的震慑力,她爹被杀后,所有人开始围剿三清教的人,三清教十几人在顽抗了几天之后,终于只剩下丁道长一人,在一个晚上,上千人把丁道长围起来,此时的丁道长,连战三日三夜没休,终于体力不支,躺倒在地上闭眼等死,抓丁道长的人把丁道长绑起来准备活活烧死,就在点火的前一刻,她又出现了。”

白天宇不再言语,因为他完全捉摸不透变化无常的宫主,根本猜不到她会做什么出其不意的举动。

萧霖道:“她让她们家的人放了丁道长。”

白天宇道:“她总算有一件事没做错。”

萧霖叹息一声,道:“祸福相依,她所没做错的事,也仅仅是后来她所做的所有祸事的开端,因果轮回,善恶报应,都是躲不开的劫数。”

白天宇道:“丁道长得救,后来她就拜了丁道长为师,跟丁道长到了三清教做俗家弟子?”

萧霖点头,中间虽有其他曲折离奇的过程,但结局是没错的。“过程如此复杂,双方虽各有恩怨,但最终都能放下恩怨,结成师徒,也是莫大的缘分,难怪丁道长刚才一眼认出了子仞。”

萧霖道:“她十几岁入了三清教,留在玉清宫,终日跟随丁道长学艺,她虽然性子依旧顽劣,但较之从前收敛不少,丁道长认为她日渐被感化,于是把毕生所学武艺尽数教给她,她武功学的飞快,没用几年时间,玉清宫内便罕有敌手,甚至超过了她的师叔一辈,她身上究竟有着胡人的血统,争强好胜,好恶斗狠,在玉清宫里树敌颇多,很多人对她不满,但教里也有不少男弟子仰慕她。在我来三清教之前,这个女人已经闹出很多风月乌龙。”

白天宇不言语,毕竟是前辈的情事,自己不能过问。

萧霖或许觉得对晚辈讲这些不合适,决定忽略各种细节,道:“在我年满二十岁的时候,来到三清教,四年之后,我三弟也来了。当时他还不是栖霞山庄庄主,但在江湖上已经颇有名气,他跟他的两名至交好友,宇文不胜跟海啸天在江湖上已经闯出名堂,这三人无不是青年俊杰,意气风发,我爹或许当时已经有意让三弟接替庄主之位,所以让风头正劲的他来到三清教跟随袁道长修身养性,我们便和刚才你见到的余道长一起留在了太清宫。三清教每年重阳都会公开举行比武较艺大会,用以考核一年中的武功进展,这个女人每年拔得头筹,出尽风头,而我三弟,虽然入教尚早,也凭着他所学的天寒掌在大会上露了一手,他们两个人,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彼此。”

白天宇道:“原来他们是在三清教结识的。”

萧霖道:“重阳第二日,那女人便私自离开玉清宫到太清宫找三弟比武,惹来很多人围观,我先前便知道她爱出风头的个性,所以劝三弟不要跟他动武,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三弟早听说她的一些事迹,也不打算出手,但那女人不依不饶,纠缠不止。第二日依旧如此,第三日,我们把此事报给袁道长,袁道长和丁道长商量,不让她再私自离宫,如此消停了一段时间,都以为此事过去了,没想到冬至这一天,我们师兄弟六个人在山间赏梅,跟她不期而遇。她见到三弟,走过来,仍要和三弟比武。”

白天宇道:“庄主有没有答应?”

萧霖点头道:“答应了,三弟折下两枝梅花,二人便在雪地上以梅斗武。”

白天宇幻想着在铺满白雪的山间,在梅花树下,一对才子佳人以梅传情,这该是一段美好姻缘千古佳话,却偏生结局如此灰暗凄惨。

白天宇道:“后来,二人便有了婚姻之约了?”

萧霖道:“没那么简单,中间经历了许多曲折,作为外人,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似乎分开一段时间,我爹患上重病,我们离开三清教回到山庄辅佐爹,这个时候,爹正式决定把庄主之位传给三弟,亲自教三弟天寒掌,并且把天寒针也传给了三弟。三弟原本武功不弱,此番更是如虎添翼,他领悟能力奇高,武功进步神速,在兄弟三人之中,他天资聪颖,是最有能力担当庄主之位将栖霞山庄发扬光大的人,但败就败在他遇人不淑。”

白天宇问:“那宫主呢,这个时候宫主在哪?”

萧霖道:“她未经允许擅自离开三清教,独自闯**江湖,在江湖上犯下数桩命案,在她离开三清教的时候,还重伤了一名阻止她离开的师妹,由于她犯下大错,三清教终于忍无可忍,派人捉拿她。她行踪飘忽不定,又狡黠诡诈,没人能抓到她。她在江湖上浪**几年,那时候我的父亲已经离世,三弟接任庄主,同时宇文不胜也成了宇文山庄庄主,这三人在江湖上吃诧风云,后来有一天,宇文不胜和海啸天来栖霞山庄作客,海啸天还带了另一个人来,你猜这人是谁?”

白天宇摇头,他虽然隐约想到了某个人,但不敢武断地说出来。

萧霖道:“海啸天带来的,正是三清教五湖四海到处捉拿的弟子,显琦。”

白天宇道:“凌霄宫主竟然和齐天教教主相识。”

萧霖料到白天宇的反应,道:“我们当时见到她的时候也不敢相信,以为只是长的很像的人,但我从三弟的眼神知道,她就是显琦,原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谁知道她阴魂不散,再次出现。我知道这么多年,三弟对她一直念念不忘,也因此一直未娶,他们重逢不久之后,果然旧情复燃,或者,这一切是那女人故意安排的,三弟找不到她的踪迹,但她知道三弟在哪。”

白天宇越听越感到心头沉重,这中间,仿佛有一种宿命的东西在作祟。或许是兔死狐悲,白天宇不由得想到他和萧子仞,心中默念:但愿老天成全,让我们白头到老。

萧霖接着讲:“她留在了栖霞山庄,三清教的人闻讯赶来,她想离开,三弟没让她走。三弟还跟我们商量,说要娶她为妻,愿意承担那女人所有的罪责,我跟大哥肯定都反对,她在江湖上声名狼藉,会累及栖霞山庄名声,但三弟坚持那么做,没让那女人离开。”

白天宇叹息一声:“庄主一定是用心爱她,如果想名正言顺跟她结为夫妻,只有面对这一切。男子汉大丈夫,敢想敢做敢承担,庄主不愧是有血有肉的真英豪!”

萧霖道:“丁道长带着近百人到了山庄,栖霞山庄敞开大门恭候,丁道长等人要清理门户,三弟挺身而出,当着几百人的面,对三清教的人双膝下跪,请求三清教宽恕,有任何责罚,他一力承担,并承诺显琦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堂堂栖霞山庄庄主,众目睽睽之下,不顾及山庄的面子,对着别人下跪,自古以来,萧家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说到这里,萧霖不由得情绪激动。

白天宇知道以当时萧霁在江湖上的地位和栖霞山庄的影响力,对别人下跪是一种自贬身份而且近乎可耻的行为,但又不得不佩服萧霁敢于承受耻辱的坚毅的魄力,萧霁在他心中的形象不仅没有受影响反而更高大了。

萧霖转过身望向苍茫的大海,海浪声隐约传来,待他情绪稍稍平稳之后,白天宇问:“然后呢,三清教轻易饶恕宫主了吗?”

萧霖道:“怎么可能轻易饶恕她,她身上血债累累。她在旁见到三弟受人侮辱,说她所做的事不要任何人承担,有本事抓到她,要杀要剐绝不吭声。她出手准备逃走,被三弟拦下了,三弟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她终于答应留下,不论三清教有什么惩罚,他们共同承担。说是共同承担,但最后,承担最多的,还是三弟。他在三清教的人面前跪了一个多时辰,受了丁道长一共十掌,没有还手,他说,今日就算死,也要求得三清教原谅,丁道长拍出最后一掌之后,三弟便吐血倒地,不省人事了。”

白天宇感到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坚硬,这时他听到不知哪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他没有多在意,却听萧霖转过身来轻轻说道:“关于你亲生父母的事,你都听清楚了吗?”

白天宇一吃惊,也转身往后看,只见萧子仞畏畏缩缩地从一块岩石后转过来,双眼通红,腮上挂着晶莹饱满的泪珠,连双唇都像染了鲜血一般明艳惊心。

萧子仞咬住下唇,泪珠再次滚落。

白天宇更感心酸,上前准备安慰,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萧霖望着萧子仞,说道:“你爹受了重伤,丁道长等人以为栖霞山庄庄主一命呜呼,这才后悔不迭,连忙上前查看,你爹当时只剩下一口气,后来,丁道长、余道长和三清教其他三位师哥,联合我跟你大伯和你亲生母亲,一共八人,连续五天五夜不停给你爹输真气疗伤,最后我们八人全部元气大伤,你爹才留下一命。”

萧子仞用力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瞪圆了双眼,那双清澈的眼眸变成一汪活山泉,泉底不断涌出泉水,流水般溢了出来。

白天宇用袖子为萧子仞拂去脸上泪水,萧子仞张口艰难地问道:“我爹为什么那么做?”

白天宇道:“你爹有情有义,他这是万全之策,他不仅想化解你娘和三清教的恩怨,也希望你娘能从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