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宇穿过两条大街往萧家庄去,途径的每个街角,都飘**着纸钱的灰烬,许多门户都在办丧事,也有不少披麻戴孝的人穿梭来去,经此一役,临安城变成半个鬼城,老实本分的人家门窗紧闭,闭门不出,街上游**的,多是丧失亲人满目仇恨的江湖人士,也有许多闻风前来看热闹的人。
白天宇在这些街巷中出入多年,左右邻居都认识他,所以尽管他低头匆匆略过,还是有不少人把他认出来。这些人都知道白天宇今年在江湖上的事,也知道他如今是宇文山庄的弟子,以往和他极为熟络的人,如今见了他却是不敢跟他打招呼,只像看怪物一样看他,白天宇知道,这是难以避免的。他穿过街道,来到萧家庄门前,昔日金碧辉煌的萧家庄如今一片狼藉,不少屋舍坍塌,除去在事发之时被萧冠闽悄悄转运出去的金银财物,萧家庄几乎被洗劫一空,徒剩一个空架子。
此时萧家庄门庭若市,白天宇从庄院一侧翻墙入内,来到被烧成灰烬的大堂前面,这里也是里三层外三层,他依稀见到三清教穿道袍的弟子安抚激动的人群,但看不到王乾术、余致仁、刘锲、萧霖四人。
白天宇挤进人群,找到一名三清教小道士,那小道士是刘锲的弟子,见到白天宇后略微吃惊,因为白天宇中途无故消失,谁也没在意,大家都不知道白天宇去哪,现在又突然出现。白天宇问了那小道士其他人的消息,小道士回答说师父师伯等人都在城外西郊城隍庙,昨天已经宣告出去,今天午时要在城隍庙超度亡魂,所以他们现在都在那里。
白天宇立即前往西郊城隍庙。昔日人迹罕至的城隍庙现在被围的水泄不通,白天宇进入城隍庙一侧的桃树林,树林中三五成群,到处是人,白天宇循着人多的地方找到一块盖着新土的地方,很明显这里便埋着三百多个死者,白天宇已经闻到了死尸的味道,身为大夫,他对死亡的味觉反应比其他人灵敏一些。
白天宇表情平静地看着跪拜在桃树下的男女老少,人人痛哭,令围观者也落下热泪。
看着这些放肆地表达心中悲痛的人,白天宇有那么一瞬间心生羡慕,他感到自己体内流淌着不安分的、肮脏的血液,脑中想起对萧冠闽撒谎的话,他低声骂道:“卑鄙无耻的小人!”
“骂谁呢?”
白天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心惊之下转身,见到余致仁的弟子李作祥、甘文瑞师兄弟二人,说话的是甘文瑞。
李作祥紧跟着揶揄道:“不是说你自己的吧。”
白天宇知道这两人对自己成见很深,正处处挑他的刺,他必须小心防备,不露任何马脚,于是立即展开笑容。甘文瑞看出白天宇满脸憔悴,说道:“白兄昨日无故消失,今日才现身,不知昨夜忙的什么?”
白天宇轻笑道:“有劳二位惦记了,昨天一时大意,没跟上众位,夜里偏偏赶错了路,这才晚到。”
李作祥、甘文瑞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气,带白天宇挤入人群来到城隍庙内,王乾术、余致仁、刘锲三位道长已换上黄色衣衫,各自手持桃木剑威风凛凛地站在神案前,案上摆放玉皇大帝的泥像,泥像前供奉各色果饼,神案旁竖着旗杆,杆上飘**着画符,一派隆重肃穆景象。
对面则围着成百上千的人,站在前排的一些年纪稍长看起来较有身份的人一见到白天宇都稍显激动。他们都是临安城的风云人物,和白天宇相互认识,白天宇知道,这些人家和萧家庄来往密切,他们中肯定有许多人在此次灾难中丧生。待白天宇站稳,一个年逾六旬拄着拐杖的老人老泪纵横地说道:“白大夫,萧家庄存何居心害死我四个儿子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留下这一堆无依无靠的孩子。”
白天宇认得那是临安城里的名流顾员外,早年高中榜眼,在汴京做官,如今虽然被贬临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城里算是名门望族,顾员外老来体弱多病,白天宇因医术高超且品德高尚颇得顾员外信任,白天宇甚至把顾员外从鬼门关上救活一次,是以白天宇一出现顾员外便开始询问。
白天宇走上前,扶着顾员外摇摇欲坠的身体,道:“顾员外的心情晚辈理解,请顾员外振作起来,事情既已发生,请节哀顺便。”
旁边一位个头矮小但很精悍的汉子悲愤地说道:“白大夫,你说的轻巧,临安城经历此劫几乎已经群龙无首,只要和萧家有交往的人都遭到屠杀,这一切该叫谁负责。”
白天宇认得这个头矮小的汉子,是临安城第一武师张武师,武功高强,为人仗义,这一次灾难,定有许多他的结拜兄弟惨死。
在张武师之后,所有认得白天宇的人纷纷对白天宇讲起自己亲人好友的遭遇,同时指责萧家庄。
在场的有三清教三位道长,还有萧霖,这些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和威望屈指可数,但对临安本地人来说,白天宇行医多年,德艺双馨,他在临安城人心中更亲切更具说服力,尤其最近刚得知白天宇拜入消失十八年的宇文山庄门下拜宇文不胜为师,更增加了白天宇的信服力,所以,这种情况下,熟悉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白天宇成了主持场面的不二人选。
此时的白天宇依然被“杀人凶手”这件事禁锢,青天白日下面对如此众多的激愤的人,被一浪又一浪的指责声包围,他有些发怵,身上不断冒汗,但他清楚,现在他必须抛下这个包袱,他必须承担起他该尽的责任。他松开顾员外,深吸一口气,看着张武师,冷静凝重地说道:“张大哥,李前辈,许六爷,各位临安城的兄弟,”他抬眼望着人群,因为身形高大,可以望见人群后攒动的人头,他以内力放大了声音,“江湖上的各位英雄豪杰,绿林好汉,在下知道众位都是身怀血海深仇,在下身为大夫,看到无辜之人身亡,心中的悲痛不比各位少,只是,请各位看在无辜亡魂的面子上让在下一吐真言,查清真相才是对死者最好的祭奠。”
白天宇留心查看各人的反应,起初有人小声议论,但好在认识白天宇的人都凝神倾听,慢慢的,安静由前往后蔓延,人群不再嘈杂。白天宇望着王、余、刘、萧四位道长,接着说道:“在三清教的王道长、余道长和刘道长还有萧家萧道长面前,在下不敢说一个假字,这次萧家喜宴遇上飞来横祸,并不是萧家本意,相反,萧庄主也在被害之列,而罪魁祸首已经查明,是齐天教!”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虽然在场之人早有人听说是齐天教从中祸害,确切的从白天宇口中,还是引起一片惊讶。
白天宇继续安抚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齐天教此举的用意很明显,就是打击江湖正派力量,扰乱人心,众位一定不能上当。在下大言不惭斗胆说一句,以在下现今的能力,确实无法与齐天教对抗,但在萧家庄枉死的各位豪杰的深仇大恨,在下一定牢记心中,日后,即便粉身碎骨,也一定与齐天教清算!”他最后这段话,说的是自己能力不足,但明白人能琢磨出来,这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白天宇做人最聪明的地方在于懂得讨巧的示弱,他巧妙的将现今武林正派力量不足以对抗齐天教转化成自己能力不够,不仅能转移使萧家从风口浪尖上退下而转移仇恨对象,更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齐天教危害武林根深蒂固,杀人之仇并非一朝一夕能报的,如果告诉众人幕后黑手是齐天教但这个仇报不了,众人的不满情绪可能被激化,所以白天宇不仅把责任承担下来,还承诺日后一定清算这笔帐,算是给了众人一粒定心丸,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当场有人并不买账,人群中有人说道:“都知道你跟萧家庄交好,你是故意为萧家庄开脱罪名,如果没有来由,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萧家庄,而不是别的地方。”
白天宇循着人声找到说话之人,由于说话之人身材高大,在人群中很显眼,是一名三十岁出头正值壮年的威武大汉,脸上长满络腮胡,一脸煞气,在他身侧,站着同样两名长相差不多的汉子,也许他们是同一伙。
白天宇拱手向那人说道:“这位大哥说的十分有理,敢问高姓大名?”
那络腮胡汉子道:“章少鬼。”
白天宇道:“原来是中州三杰,在下失敬。”这三人就是名头很响的中州三杰,他们在江南一代名声很响,尤其在河南一代,几乎是家喻户晓,白天宇走南闯北,自然听过他们。这三人心怀正义,也爱凑热闹,所以萧家庄惨案虽然并没有他们的亲人丧生,但还是冲着打抱不平的态度来了。
而巧合的是,当年白天宇被陆致隽、胡万生设计陷害,在湖州魔蟹帮沦为阶下囚时,中州三杰也到魔蟹帮去伸张正义,当萧冠良、萧子仞二人夜闯魔蟹帮被发现后,中州三杰还被萧子仞戏弄,这一切,白天宇自然不知道。
章少鬼身旁中州三杰中 的老大章少霸道:“你杀害少林寺和尚、魔蟹帮杨舵主还有三清教弟子的案子悬而未决,现在又突然跑出来主持公道,大家凭什么相信你?”他这些话似乎取得旁人认同,有十几人跟着起哄。
白天宇心如明镜,没做过的事并不怕被人指责,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知道武林同道对此事还有误会,当日魔蟹帮端午大会在下昏迷,没能为自己辩白,事后一直没有向众位解释的机会,趁今日向一并向各位说出真相,其实当日的我和今日的萧家庄情境一样,都是遭到齐天教陷害,陷害我们的,是齐天教的陆致隽和他的手下。”
没等白天宇说完,一个手持长枪汉子抢白道:“你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我们有那么好骗?”
白天宇看着说话的汉子,他不认得,但认得那人手里的长枪,是魔蟹帮特有的长枪,枪上刻着蟹子,自然就是魔蟹帮的人了,再仔细看,在那人周围有大约六人拿同样长枪。魔蟹帮也算是和自己有一番渊源的,在魔蟹帮手下看来,自己不仅是杀害分舵舵主杨德庆的凶手,也因为他导致近几年来江湖上最惨烈的混战杀伐,几百人丧生,比萧家庄的情况要惨烈,白天宇抱拳说道:“是魔蟹帮的兄弟,敢问几位兄弟是哪个分舵的?”
那人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魔蟹帮宜兴分舵舵主孟衍。”
白天宇客套道:“原来是孟舵主,”他并未听说过魔蟹帮有这么个人,不过知道魔蟹帮确实有宜兴分舵,“有劳各位听在下旧事重提,若肯耐心听在下把话说完,真相并没那么难理解,第一,没有人亲眼见到我对其中任何一人下毒,世上之事,亲眼所见都不一定真实,何况不是亲眼所见,第二,我若有那样大的本事,如果下毒对我来说只是区小事一桩,如果我有胆量对少林寺、三清教、魔蟹帮的人下毒,我应该不至于被囚禁在魔蟹帮历经九死一生。在下冒昧,敢问孟舵主,我没有证据证明我不是凶手,孟舵主又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证明我是凶手呢,一切不过是听说和臆测罢了。”
一席话说的孟衍无言以对,虽然孟衍感受到白天宇巧舌如簧,话语中有可以攻击的余地,但似乎孟衍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一时想不到如何应答。
此时,站在白天宇近处的三清教三位道长和萧霖不禁相互对视,他们的目光中似乎流露出对白天宇能掌控局势的这种魄力的叹服,这超出了白天宇的年纪。
白天宇斩钉截铁地接着说:“人在江湖,为的不外乎一个‘义’字,今日,我白天宇斗胆以先父白廖和宇文山庄的名义起誓,当年各大帮派中毒一案,实和今日萧家庄遭遇一般,都有幕后黑手操控。”
此时余致仁清清嗓子,既淡定又洒脱地说道:“当日中毒之人有有一名是我的弟子,时至今日,我那弟子还似活死人一般,如果眼前的人果真是凶手,老道我定会为弟子报仇。我记得当日在魔蟹帮萧家二公子和在场之人对质过,当日我就在现场,彼时便已基本排除真凶是白天宇,所以,孟舵主,对于上次之事,已经可以断定,白天宇是被人冤枉的。”
余致仁话没说完,他的两名弟子李作祥、甘文瑞已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向来口不饶人的余致仁会突然偏向白天宇,这同样让白天宇感到惊奇,便在一天前,余致仁仍然不给自己好脸色,怎么情况突变,竟偏向自己了。但再一深想,大概余致仁就是这么个执拗骄横的脾气,其实心地是善良的,而且,余致仁已经听出来上次事件和此次萧家庄事件联系很大,如果白天宇能摆脱魔蟹帮端午大会被定下的罪名,那么今日他的话便更有说服力,更容易兵不血刃的解决眼下的混乱。再者,余致仁似乎确实被白天宇温润如玉韧性十足的脾气打动了,他也看出了白天宇为人处世的能力,是以忍不住出言为白天宇解围。
余致仁左右看看,一侧是萧霖,一侧是王乾术,意在向他们寻求帮腔。
先是萧霖淡淡说道:“此次这么多武林人士枉死萧家庄,即便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但死在萧家庄,萧家责无旁贷,不会推卸责任,萧庄主已在此次事件中一并归去,我那二侄子,中了不解之毒,萧某虽然避世隐居十几年,不过问江湖世事,但毕竟与萧家庄血脉相连,所以,各位英雄好汉若觉得萧某足以为此次惨祸负责,那么,萧某任杀任剐,绝不眨眼。”萧霖表现出极为高尚的情操,自然而然流露了目空生死的淡然,叫人钦佩不已。
白天宇似乎生怕真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要找萧霖算账,于是赶紧说道:“萧道长无须自责,萧道长已出家十几年,不问江湖恩怨,此次为萧家庄惨祸可谓殚精竭虑,我等又如何忍心再责怪无辜之人。”说罢,转向众人,举起右手指向天空,“白天宇在此立下毒誓,求天下英雄豪杰作证,我白天宇,此生,一定向齐天教讨要公道,要齐天教血债血偿,如若违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天宇此言一出,立即有人拍掌道好,多是临安城中先前蒙受白天宇恩惠之人,白天宇悬壶济世的形象在许多临安城人心中根深蒂固,而当世之人最重视信义和誓言,白天宇话说到如此,在他们心中,已经证明此次事情的确是萧家庄在背黑锅。
旁人见他立下这样的毒誓,有的感到惊骇,有的倒抽冷气,也佩服他的勇气,他敢当众这么说,众目睽睽,事情早晚传扬出去,一旦惹怒齐天教,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但凭这样的胆量与魄力,也让人发自内心为他喝彩。
余致仁师兄弟三人忍不住点头,王乾术走出神案,道:“三清教立足江湖数百年,慑于祖师爷教训,不敢狂言,也不敢搬弄是非,此次萧家庄惨祸,实属意料之外的事,原萧庄主只是为爱子筹备喜事,怎肯以自己性命和儿子终生大事开如此玩笑,天下好汉若信得过三清教,今日,王道士且主持公道,这位白少侠所说不错,萧家喜宴上的中毒惨祸,并非萧家蓄意而为,萧家该担的责任已经承担,该遭的报应已经灵验,但愿众位不要过于纠结,中了敌人奸计,我等也不会就此罢休,像这位白少侠所说,我们不会轻易放过齐天教,但现在,不是商讨讨伐大计的好时机,以免走漏风声带来麻烦,众位放心,武林安危,三清教身处其中,不会袖手旁观,一定另行商讨。”
三清教王乾术的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三清教高徒的话分量十足,还有谁能质疑,于是,众人脸上现出一种对齐天教敌视的和誓死报仇的神情,众人一顿七嘴八舌之后,三清教一名小道士抬头看看日上中天,上前说道:“师父,师叔,吉时已到,可以开始了。”
王乾术师兄弟三人四处查看一下,相互点头,同时叫开周围之人,萧霖与白天宇也自动靠后,王乾术师兄弟三人挥动手中桃木长剑,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