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胜是败,就看明天这一天了
大牢差官的值房里,墙上火烛扑簌摇晃,照在宋齐丘那张微显不耐的脸上,他已经独自等了有好一阵子了。这里是刑部重地,任何人不奉诏,谁都不能私自提审犯人,当然他是个例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广布党羽,为的就是这一天,想到这里,宋齐丘那张漠然的脸上竟也有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陈觉被带了进来,眼下的他,身穿囚服,头发散乱,双颊深陷,如果把他和其他犯人放在一起,有谁还能认得出来,他就是不久前倜傥不群、意气风发的枢密使大人?
宋齐丘甫一见他,也几乎没认出来,暗自吃了一惊,起身把押他来的牢头拉到一边,取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重,放在他手里,说道:“有劳你了,拿去给弟兄们吃杯酒吧!”
那牢头早就听说宋司徒出手阔绰,但也没想到一下子就是十两,顿时满面堆欢,恨不能将牢里的犯人一齐提了出来供宋大人自行取用,连声道谢道:“别说一壶,就是十坛好酒也尽够了!”笑嘻嘻地走了出去,还殷勤地掩上了房门。
宋齐丘回来上下打量了陈觉几眼,惊道:“你怎么变成了这付模样?”
陈觉摇头叹息道:“晨昏悬心,日夜吊胆,恓恓惶惶,一言难尽哪!”宋齐丘忙叫他坐下,将入闽以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陈觉自请缨入闽以来,自觉乃是天朝上国使者,难免有些趾高气扬、洋洋自得,自信单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说服李仁达进京来降。但进了长乐后,李仁达却对他这个“上国使者”并不待见,直到第三天,才把他召进宫见了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只谈了些风物人情,就匆匆起身告了辞。倒是两侧站立的那些将士们,一个个顶盔贯甲,以手按剑,对着他张髯横目,貌极凶恶。陈觉见了这阵式,栗栗心惊,打好的腹稿早就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又恐他们加害,竟然一句招降的话都没说,就悄悄地离了长乐城。
一路上,陈觉越想越是心有不甘。回京后,受到皇上的责备自不必说,最难堪的是同僚的讥笑嘲讽,于是刚行至建州,便横下一条心来,假装奉了皇上的圣谕,尽发汀、建、抚、信各州精兵,以建州监军使冯延鲁为帅,他和查文徽各领一路人马,**,围困长乐。李仁达筑城自固,不肯投降,吴越国又翻山过海,尽倾本国之兵来救,于是大败。冯延鲁弃众先逃,大军更加难以控制,唐军将领早就对冯延鲁、查文徽等心生不满,见此情形,纷纷烧营而逃。经此一战,唐军死伤士卒数万人,遗下甲杖粮草不计其数,连主将查文徽都被吴越生擒,可以说得上是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说完这些话,已是过了好一会儿,陈觉哀求道:“晚生一时糊涂,致使损兵折将,圣上虽说往日待我不薄,但这次将我和冯延鲁押解回京,定是要问罪于我俩,请宋公看在殷勤服侍多年的份上,无论如何且救我一救!”说着,满面凄怆悲凉之色,禁不住便泪落如绠。这一哭,倒也确系出于真心,陈觉在狱中之时就已想好,什么富贵极品,什么荣华无比,跟自己的小命比起来,实是不值一提。此次若能侥幸留得性命在,下半辈子就要求田问舍,从此世外优游,不入软红尘土,反正自己前半生积储殷富,大可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富家翁就行。
宋齐丘见他惊恐落泪,心下不满,哼了一声,说道:“你是我的门生,天下皆知,就算不是,你一旦出事,必定会累及老夫,那也是非救不可的。眼下情势不佳,听说燕王李景达也插了一脚,皇上似乎已被打动,但不管怎样,还未到绝人之路,咱们殊死一搏,未必不能绝处逢生。我叫你准备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陈觉说道:“宋公吩咐的,自然早就备下了。”说着,小心地解开发髻,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绢片,双手捧至宋齐丘面前,说道:“宋公请看。”
宋齐丘接过来,匆匆展开一看,随即塞入了袖管之中,问道:“那人现下怎样了?”
陈觉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放心,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宋齐丘点点头,说道:“那就好,李建勋新死,我们的胜算就又多了一分,明日就是早朝,是胜是败,就看明天这一天了,怕就怕……”
说到这里,宋齐丘的脸色突然暗沉了下来,就如同房内的烛火一样闪闪欲熄。陈觉见他尚在犹豫不定,咬了咬牙,凑上前去小声道:“明公为我之事所费极大,这笔账,自然不能算在司徒头上,这次陈某要是能够逃出生天,我便……便以一半家产,以谢明公再造之恩!”
宋齐丘一听这话,不禁怦然心动。谁都知道,枢密院是个放屁油裤裆的肥缺,陈觉窃居首脑已有多年,岁入丰隆,可想而知,别的不说,就只看他那轩峻壮丽的府邸便知端的。宋齐丘去过一次他家,此后就再没去,心心念念地想把自己的宋府重新扩建修整一番,要是真有了那一半的家产,别说修整,就算把整条街买下来,新起一座,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但也并不急促,宋齐丘冲陈觉一使眼色,让他站了起来,这才过去开了门,却见除了那个牢头之外,身后还站立一人,灯光昏暗,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原来是旧日齐王府的侍卫,现今已任刑部都官郎中的钟辰。
宋齐丘知道钟辰为人刚毅,又是对李璟忠心耿耿,见到他,心中也有些惴惴,只听钟辰上前来说道:“宋司徒,这两人都是朝廷的罪臣,皇上亲口吩咐过的,要严加看管,司徒已历两朝,不会不知道刑部的规矩吧?”
宋齐丘黯然道:“陈觉是我的门生故旧,眼看皇上明天就要下诏了,老夫此来,原是与他告个别。既然朝廷有一定之规,那老夫也不能不遵,这便告辞了。”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许多年,今夜能这样说,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但钟辰并不让开,反而伸手一拦,他身形高大,宛如一座小山似的,往门口一堵,宋齐丘便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宋齐丘不解,皱眉道:“你这是……”
钟辰拱了拱手,凛然道:“在下皇命在身,不得不得罪了,司徒勿怪。”说着,朝那个牢头一使眼色,说道:“你去宋大人身上搜上一搜,可得小心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