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寿州,仁瞻誓与此城共存亡
薛贵跪在地上,头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倒很像是刚被压过几十斤重的沙袋一样,眼珠四周乱转,孙晟一问,慌忙答道:“是……不、不是,请皇上恕罪,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仁瞻见他慌张失智的模样,越发地感到鄙夷,呸了一声,说道:“你不知道?要不是刘某自幼习武,身体强健,又或是圣上迟来一日半日,你这黑狱之中,便又多了一个渺渺无依之鬼了!”
李璟气骂道:“朕竟不知就在眼皮底下,还有这等怙恶不悛之事!薛贵,你此时不说,是要等见了钟辰方才肯说实话吗?”
薛贵咬了咬牙,暗地里打定了主意,因为有了打算,反而宁定了下来,抬起头说道:“皇上,孙大人,小人罪该万死,因为跟刘大人有些私人恩怨未了,竟被猪油蒙了心,千方百计地想要弄死他,这全是小人的不是,倒也不用姓钟的来发落,自然跟皇上和几位大人有个交待!”
孙晟见他说得蹊巧,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大声叫道:“不好,他要寻死!快拉住他!”
可他现下才想到,已然是迟了,薛贵在说话之时,就已经看好了方位,话声才毕,便即一头向着木栅栏撞了上去。那木栅栏根根都是数寸粗的松木,坚硬无比,咚地一撞,不仅没有折断,就连裂缝也没有一条。可它没断,接下来就轮到薛贵的脖颈折断了,只见他脑袋也歪向了一边,鲜血直流,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如同一团烂泥。
孙晟见他已死,搓手顿足,暗道可惜。李璟见这个地方又是鲜血又是死人,就是多呆一刻都是受罪,便站起来径直向外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又回过头来对刘仁瞻说道:“寿州乃是我朝北方重镇,节度使吴廷绍玩忽职守、怠慢军情,朕要你即刻前往接替节度使一职,务必使得寿州固若金汤一般,以安朕心,你可愿意去吗?”
刘仁瞻大喜,刚才还直不起来的腰陡然间拔高了一尺,小小的牢房竟像是容不下他了,慨然道:“大丈夫该当尽忠本朝,立一番事业,庶不负了一生才学。此去寿州,仁瞻誓与此城共存亡,要是失了国土一寸,请陛下立斩吾头,以赎我罪愆!”
誓言凿凿,在众人的耳边久久回响,李璟亦为之打动,点头道:“朕要你去,可不要你死,因为还有一事,要你去办。”
此时李璟就是要刘仁瞻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只怕他也会即刻前去借梯子,但只有一件事,时刻在他心头萦绕,一听皇上叫他办一件事,便即想道:“难道是为了她……罢了罢了,听钟辰言道,她如今就在宫里,圣上对她宠溺非常,这已是极好的,我只需好好地守住边关,让她安享太平,也就是了。”
想了这许多,其实也不过是在转念之间,于是拱手道:“陛下的事,微臣自是万死不辞!”
孙晟在一旁皱了皱眉头,心中暗道:“你就要前往边关戍守,为国效力,这是你一生的志向,大大的好事一件,怎么一开口就是死啊活啊的,但愿不是个凶兆才好。”
李璟听他这么说,反倒是犹豫了起来,隔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道:“此事……唉,等你到了寿州自然知晓!”
刘仁瞻不解,刚说了一句:“皇上,这……”李璟脚步匆匆,已经走了出去,孙晟来到他身边,俯下身来道:“刘将军,我先送皇上回宫,待你出发之时,定要来我家中一叙,老夫定要与你痛饮几杯!”说罢,随着李璟出了大牢,只剩下刘仁瞻,兀自跪在地上没有起来,这并非是他腰腿无力,而是心摇神驰,生怕这是昨夜自己睡在干草堆里做的一个梦罢了。
李璟走出大牢,眼望着头顶上,一弯新月斜挂东首,深吸了一口夜间寒凉的空气,才对着静静伫立在他身后的孙晟言道:“朕眼下不想见正中,你把朕的马车叫到这里来。”
孙晟心中暗喜,自然极爽快地答应了,亲去把李璟那辆纱帷碧盖的绣毂香车给叫了来,刚要恭送皇上登车,李璟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说道:“你也上来,朕有话与你说。”
孙晟既感荣宠,又不免有些心下惴惴,一连踩了两次都落了空,好容易上了车,小心翼翼地坐在皇上身侧,双手按在膝上,一言不发,静待李璟开口。
谁知皇上也是一无声响,两人对坐,耳中听着巨大的车轮在石板地上滚动时发出的扎扎声,过了好一阵子,孙晟额头上的汗都快要滚下来了,李璟才说道:“朕其实也并无话说,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孙晟恭敬地道:“是,臣下正陪着万岁呢,天下人都看着皇上,皇上又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李璟笑了一笑,说道:“难怪先皇总在夸你,这样吧,朕虽无话,却知道你定是有事要奏,要是不让你说,你也定要寻个法子让朕知晓,不如就在这里说了吧。”
孙晟道:“是,圣上英明,臣果然有两件事要启奏。”
李璟叹道:“朕知你要说到延巳之事,只是薛贵都已经死了,他又是朕在潜邸时的旧人,眼下就先别提了吧。”
孙晟想了想,又道:“圣上说不提,臣自是不敢再提,可是皇上,微臣还是有两件事启奏。”
李璟无奈道:“你总是有两件事,那就说吧,朕听着呢。”
孙晟道:“是,钟辰如今在礼部任职,未能用其所长,久之必将疏懒性成、碌碌无为,不如把他调回刑部,兴许还能杀一杀这股草菅人命、隐瞒不报的邪风。”
李璟点头道:“当时宋司徒向朕提出来之时,朕亦觉得不妥,好吧,朕准了,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孙晟面露喜色,说道:“是,臣下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的,还有一事,方今北方大乱,圣上可派一重臣出使中原,以拜谒为名,暗中打听,以便早做准备。”
李璟笑道:“孙相过虑了,中原虽然国土广大,但方今已是四方扰攘,又何须多此一举呢?”
孙晟却没有笑,正色道:“万岁可曾听说过郭威此人?”
李璟疑道:“郭威,他是何人?”
孙晟说道:“郭威就是郭雀儿,其父是晋王李克用的顺州刺史,幼遭孤露,依靠姨母提携抚育,始得成人。微臣年青时曾与他相识,因此知道此人勇力过人,好打抱不平,广交将士和文臣,士兵立功他马上赏赐,负伤的亲去抚慰,刘汉时就已统帅全国大军,手下能人,如养子柴荣、范质、王溥等极多。方今是干戈扰攘之秋,必将乘势而上,继而睥睨天下,臣请派人出使中原,专为此人矣。”
李璟嗯了一声,沉吟道:“果真如你所说,那就派人去探听一番也是无妨,只不要打我朝的主意就好。既是你提出的,就麻烦孙公走这一遭吧!”
孙晟笑道:“我这一走,就怕家中的几个娘们没了管教,会打个乱七八糟,陛下才刚提到潜邸时的旧臣,怎么反倒忘了韩叔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