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芳儿得知真相后,脸色惨白,亲自去了一趟钟粹宫,看着自己这个心如蛇蝎的妹妹,颤颤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赫舍里婉儿见她如此,也懒得掩饰,只是得意一笑:“姐姐居然第一句开口却是问我为什么,还真是可笑啊,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姐姐,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又有多恨我自己?”
“我不该出生的,却还是来到了人世间,你不该出现的,因为我永远都活在你的阴影里,从记事起,玛法身体就不好,我苦读医书,伺候在他身边,只不过是想得到一个为什么存在的价值,而玛法眼中却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女,而阿玛的眼里也只有一个你,无论我做得多好,他从来不给我任何机会,承欢他的膝下,我们的面容明明那么的相似,为什么命运竟会如此不同?”
“我一直痛苦的活着,被痛苦折磨的已经没有心了,姐姐,你这一生实在太顺了,出身高贵,从小受众人宠爱,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后来受皇上珍爱,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最后还喜得龙子,姐姐的孩子也受到后宫所有人疼爱,注定是未来的储君,这么顺的你,想必连老天都会嫉妒,姐姐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根源,我也要让姐姐尝尝这痛不欲生是何等滋味。”
赫舍里芳儿有些站立不稳:“你这样做,不怕皇上知道了,你会被处以极刑吗?”
赫舍里婉儿却毫无俱意:“那就要看姐姐的意思了,姐姐若将此事告诉皇上,凭着皇上对姐姐与承祜的极致疼爱,赫舍里家族的所有人都会为姐姐去陪葬,因为这是他们和婉儿联合一起谋划的,婉儿死不足惜,姐姐却要想清楚啊,姐姐只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却要搭上整个赫舍里家族,对得起赫舍里家族所有的列祖列宗吗?而玛法与阿玛生前全部功绩与荣耀都将毁于一旦,姐姐也会成为赫舍里家族的不肖子孙,死后又将以什么颜面再去见他们?”
赫舍里芳儿浑身颤抖着,感觉风轻轻一吹,就可以将此时的她吹倒。
她红着眼睛,朝外面冷冷吩咐:“传本宫旨意,赫舍里婉儿出言不逊,顶撞本宫,目无尊长,行为乖张,特将赫舍里婉儿禁足,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踏出钟粹宫半步,不得与任何人往来。”
赫舍里婉儿急了:“我可是太皇太后指定的平妃,你不能随便安个罪名将我禁足。”
赫舍里芳儿紧咬着的唇已沁出血:“本宫才是这后宫之主,你可别忘了,本宫也许没有权力轻易将你送进冷宫,但本宫却有能力让你永远都见不到皇上,那你以后,和待在冷宫又有何区别。”
“赫舍里婉儿,你自以为聪明无比,却做了这个世上最愚蠢的事情,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多么可笑,还不知道你是在自掘坟墓,我活着的一日,你也许还能好好活着,赫舍里家族即便不能富贵荣华,每个人亦能安稳度过此生,可若有一日我真的去了,赫舍里家族必然败落,而败落的缘由也是你们一群人作茧自缚,亲手葬送了这一世荣光。”
从那一刻起,赫舍里婉儿才觉得寒风刺骨,也才开始懊恼,后悔,开始恐惧,不安,她当初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执意入宫?这深深庭院,无后山依靠,无帝王宠爱,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与自己的姐姐做对,赢了以后又得到了什么?如今看着自己姐姐如此痛苦,这便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么?可除了心中这一丝快意之外还能剩下什么呢?
赫舍里芳儿来到索尼的墓前,扑倒在地,痛哭流涕起来:“玛法,芳儿的心好痛啊!玛法啊……”
赫舍里芳儿似乎回到了自己三岁的时候,她不明白玛法到底做错了什么,赫舍里府要被抄家,逼得他们所有人都要远离京城。
她看到自己的玛法,就在那一夜之间,长了好多白发,而他的玛法经常会望着京城的方向流泪,也常常念着北宋辛弃疾的诗: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她当时不解,还兴奋的拉了拉自己爷爷的衣袖:“玛法,芳儿能吃饭。”
她爷爷抱住她,一脸慈爱:“芳儿,我的好孙女。”
赫舍里芳儿用自己的小脸蹭了蹭她爷爷的脸,天真的眨了眨眼睛,问道:“玛法,芳儿真的好饿呀,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吃饭呢?”
她爷爷闻言忍不住老泪纵横,半响才说:“芳儿哟,玛法对不起你,玛法的选择注定让你跟着玛法受冻挨饿。”
赫舍里芳儿还是一脸无辜的看着她的爷爷,眼睛瞪得大大的:“玛法,叔父说做错了事,道个歉就好了,也就不用挨饿了。”
她爷爷不禁摸了摸她的头叹了一口气:“芳儿,你可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东西比吃饭还要重要,甚至为此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赫舍里芳儿受不了饥肠辘辘,可怜兮兮的问自己的爷爷:“怎么还会有东西比吃饭都重要呀?”
赫舍里芳儿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她爷爷的神情,那般凝重与认真,也永远忘不了她爷爷曾在自己耳边说过的话:“你玛法这一生将忠贞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芳儿,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身为赫舍里家族的子孙,一定要做到,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那时虽懵懵懂懂,但也很懂事,点点头道:“玛法,芳儿又不饿了。”
现在的她噙着泪在他爷爷墓碑前一遍又一遍的问道:“难道这一切都是芳儿错了么?玛法,您告诉芳儿,是芳儿错了吗?”
赫舍里芳儿失去承祜后,痛不欲生,康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仿佛这世间一切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紧紧拥住她,陪着她一同流泪,不停在她耳边重复一句话:“芳儿,你还有朕,朕会永远陪着你的。”
赫舍里芳儿因受到刺激,精神几近崩溃,后宫之事只好暂由钮祜禄·东珠打理,她经常自言自语,到半夜她又会大哭道:“承祜,你回来吧,额娘错了,额娘再也不逼你读书练字了,承祜,我的孩子啊……”
康熙含泪提醒她:“芳儿,你别这样。”
赫舍里芳儿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光彩,语气也凉凉的:“玄烨,承祜再过一个月就满四岁了,我记得他当时说,要在芳儿生辰的时候,为芳儿写一首诗,我们的承祜都那么高了,芳儿还想让你教他骑马,可他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
康熙紧紧拥住她:“芳儿,你与朕都还年轻,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赫舍里芳儿摇摇头:“芳儿睁眼闭眼都是承祜的笑容,玄烨,你听,承祜在喊我呢。”
康熙忍不住痛哭起来:“承祜走了,朕也是悲痛不已,可我们都得活下去啊,芳儿。”
赫舍里芳儿在康熙怀中瑟瑟发抖,异常脆弱与无助:“玄烨,芳儿好冷啊,芳儿好想离开这里!”
“芳儿,算朕求你了,你不要那么残忍,朕已经失去了我们的承祜,朕真的没有能力再承受失去你的苦痛了。”他的语气全是恳求,甚至几近卑微的乞求。
孝庄得知赫舍里芳儿的情况,忍不住对孝惠章太后哽咽道:“贞儿啊,哀家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哀家的姐姐海兰珠,原本身子也是极好的,可因为她儿子的早夭,她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便跟着去了,董鄂氏也因自己儿子的早逝,元气大伤,致使她染上天花后,毫无抵抗能力,亦是香消玉殒,芳丫头恐怕要重蹈她们的覆辙,即将命不久矣,苦命的芳儿哟。”
孝惠章太后闻言不禁流下泪来:“姑母,您别说了,芳丫头一定会福大命大,也一定会熬过去的,否则让玄烨这孩子该怎么办?”
孝庄的眼泪忽然止都止不住:“哀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历朝三代,独宠红颜,红颜薄命的诅咒从没有消停过,可芳丫头这孩子那么好,老天爷不该对她这么残忍啊。”
孝惠章太后忙道:“贞儿愿随姑母,日日去佛堂为芳丫头祈福,保佑这可怜的孩子能渡过苦难,重获新生。”
钮祜禄·东珠每日打理好后官之事,都会端着汤药来看赫舍里芳儿,不仅贴身照顾于她,也忍不住劝慰道:“芳姐姐,东珠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让承祜好好的去,姐姐更要好好的活。”
佟佳·仙蕊也会带着后宫妃嫔去佛堂,每日一起为赫舍里芳儿祈福,佟佳.仙蕊诚心对着佛祖发愿:“仙蕊愿意自己折寿生病,只愿芳姐姐能够好起来。”众人听闻皆流泪不已。
赫舍里芳儿有一晚梦见了博尔济吉特慧儿,她的慧姐姐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脱离苦海,赫舍里芳儿正随着她慧姐姐走入一道闪着金光的大门时,她忽然听见康熙正在焦急的喊着她的名字:芳儿……芳儿……芳儿……
博尔济吉特慧儿见她迟疑,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不走了?”
赫舍里芳儿一脸为难:“玄烨在喊我,我要回去了。”
博尔济吉特慧儿不禁皱眉:“你迟早是要离开的,又何必执着这一刻?”
赫舍里芳儿摇摇头:“只要能陪着他,哪怕一刻,我也愿意燃烧整个生命。”
博尔济吉特慧儿问她:“若你年老色衰,他喜新厌旧,负了你呢?如卫子夫?”
赫舍里芳儿坚定的说:“无悔!”
博尔济吉特慧儿又问:“若日子久了,帝王心深不可测,红颜未老恩先断呢?如陈阿娇?”
赫舍里芳儿仍坚定的说:“无悔!”
博尔济吉特慧儿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执念太深,还是回去吧。”
赫舍里芳儿醒来后,见康熙冷汗直冒,双眼通红。
康熙紧紧抱住她,脸色发白,哽咽着:“芳儿……你总算醒了。”
赫舍里芳儿想到刚刚那个梦,心有余悸,忍不住轻轻一叹:“玄烨,芳儿舍不得你,真的好舍不得你。”
康熙忽然间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芳儿,你知道么?这段时光是朕最难熬的日子,朕已经失去了承祜,朕更害怕你一声不响就离朕而去,朕日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只能守着你,却又不敢靠近你,生怕你一看到朕,就想起我们的孩子,情绪过于激动,大伤元气,芳儿,不要再折磨朕了,朕看你流泪,心却在滴血,有时候真想抱着你一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了。”
赫舍里芳儿轻抚着康熙的脸,柔声道:“玄烨,芳儿再也不会让你这么心痛了,芳儿会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们一起好好过。”
康熙点点头:“芳儿,朕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不要怕,再苦再难,我们一起扛。”
赫舍里芳儿温柔的回应他:“恩,玄烨,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史料记载:承祜的幼殇,不失为赫舍里皇后早逝与胤礽幼立太子的一大诱因,因康熙册立胤礽为皇太子的吉日正是承祜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