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九离门在小院里摆起了庆功小宴。
大坛的百草酒当然少不了,知道楚雄爱吃肉,灵石子还特地跟夺天谷的人打招呼,临开席,一只焦黄喷香的炭烤野猪抬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绮霞宫宫主黛云子和她三个徒弟,余外那些绝色门人却是一个没跟过来,不免让一众男弟子小小失望。
不过待看清黛云子大弟子蕙风和二弟子绣茵的花容月貌后,又是一阵大大的魂不守舍。蕙风清冷俊极,如同姑射神女不染半分尘俗。而绣茵则柔极媚极,如同春天新生的嫩柳,柔媚中带着稚嫩,任谁见了都会心生爱怜。
有这样两位绝色师姐,三弟子小鬼丫头岩萝便成了玩偶陪衬,任何人视线从她身上扫过都是半分不停留,直接定在她身边的两位仙子身上。
只有李宏、楚曦和楚雄觉得岩萝很有趣,尤其李宏,故意时常跟她斗嘴,引得小鬼丫头不住翻白眼。胖乎乎的婴儿肥小脸上时时做出各种怪异表情,可爱的紧,渐渐连灵石子都觉得她十分有趣,开始逗她说话。
宴席在极其融洽和睦的气氛中慢慢进行下去。没人提到今天李宏和峨嵋四剑的龃龉,不用提,灵虚子摆出庆功小宴已经说明了一切。
峨嵋一向不把九离门看在眼里,时常拿话挤兑灵虚子,灵虚子忍气几十年,今天看到亦阳子吃瘪,其实肚子里几乎笑翻。再看李宏,便格外顺眼,脸上的笑容格外多了,微笑几乎一直挂在嘴角上。
灵虚子其实长相颇为英俊,但他常年紧锁眉头,眉眼时时带着疲色忧色,心事重重,显得容颜黯淡。今天心情放开,笑容一多,那张脸阳光灿烂,愈看愈有几分颜如玉的味道。这样的笑容看在黛云子眼里,几乎痴了,秋波一直转不过来,就算跟人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隔三岔五瞄灵虚子一眼。若正好他看过来,黛云子便眉眼低低的、羞羞的、柔柔的,一副大姑娘思春模样。
酒过三巡后,大伙越来越觉得灵虚子和黛云子之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暧昧气息,互相挤眉弄眼。灵石子立马知觉了,决定扯开话题,咳嗽一声,朝黛云子笑道:“宫主,你这三弟子很可爱,看着她,我老人家几乎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找个女修成亲,生她一个半个。”
本是夸岩萝可爱,听到黛云子耳朵里却是别番滋味,她痴痴地看着灵虚子,嘴应心的幽幽道:“是啊,现在还来得及,还不老,如果抓紧时间生一个的确来得及。你说是么师兄?”最后一句却是问灵虚子。
李宏一口酒卡在喉咙里,噎得直翻白眼,肚里几乎笑翻了。再看众位弟子都是如此,头埋到几案底下,个个双肩抖动乐不可支。
灵虚子面红过耳,想当场离席又恐怕太过给黛云子难堪,而且……他只得紧绷着脸当没听见,只是屁股却不觉的在坐垫上扭来扭去。
这位九离掌门,何时试过这样如坐针毡的滋味!
黛云子幽幽长叹:“时间催人老啊,师兄,一晃这么多年,想当年你还不是九离掌门……那时候,才真是神仙日子……”她的思绪似乎飘远,远到当初的年轻时光,手里那杯清绿色的百草酒微微颤动,眼神飘飘忽忽无限感慨。虽是带着酒意说话,但众人都注意到她出于十分真心。
所有弟子耳朵立时竖得高高的,天啊,黛云主当年居然跟掌门师伯?!
“老了,岁月不留人。师兄,你如今位高权重,这小小的一杯酒是师妹我敬你的。”黛云子高举酒杯朝向灵虚子,看着他,眼眶慢慢的红了。
她的容色本就十分,加上一些酒意,面微微的红,身体颤微微的如同花枝,眼神带着极度酸楚,秋波含泪,即使铁石心肠看了都会动容。
哦?啊!所有弟子恍然大悟,莫非掌门师伯始乱终弃?因为当上掌门的缘故?天大的八卦!
灵虚子终于坐不住了,振袖而起,只是看着黛云子自怨自艾的有些喝醉的幽幽神情,那只腿迈出去却无论如何动不得,半晌他长叹道:“师妹,过去的事情还说它干什么,你醉了,我扶你下去歇会儿吧。”
“好。”黛云子站起身,刚弃了酒杯就身子一软,倒在灵虚子的怀里,两条雪白的胳膊搂住灵虚子脖子。
四目相对……
看着两人相挟出门,所有弟子眼珠子几乎都从眼眶里跌了出来。
季连子祖师在上!就这样抱着搂着一起走了?莫非从今天开始,要喊黛云主“掌门师娘”?人人神色古怪。就连灵石子都捻着胡子讪讪的走了。
绣茵和蕙风始终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楚曦也是这样。到底女孩儿,非礼只能勿视。直到这时楚曦才抬起头,轻轻吁出口长气,秀气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岩萝马上看向楚曦,水银黑丸的大眼睛闪啊闪的,想是在细细查辨楚曦的心思。
李宏立马注意到了,这个小鬼丫头十分不简单,人小鬼大,心机根本不输给成人,也许所有人不防备的她才是黛云子真正的心腹。而黛云子只怕更不简单。到底灵虚子有什么把柄在黛云子手上,被她要挟到这种地步?抑或两人真的只是旧情复燃?
这里面大有文章。李宏并不认为像灵虚子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会中黛云子的美人计。走着瞧,以后更有好戏看。
李宏笑了,跳起来一把将岩萝从地上拖起来,戏谑的道:“小鬼丫头,我和你楚曦师姐楚雄师兄带你去玩石子,等你师父出来,说不定我们就是真正的师兄妹啦!到时候,你可要听我的话!不许抵赖犟嘴!”
岩萝脸上的恼色一闪而过,马上又笑嘻嘻的,伸伸舌头做个鬼脸,道:“就算我们成为一家人,你也不是我真正的师兄,我真正的师兄是他——”她指向楚怀,还蹦蹦跳跳跑到楚怀面前,嗲声嗲气的道:“三师兄,你送我们回去好么?我怕黑——”她长长的拖长声音看向绣茵道:“我二师姐也怕黑——”
楚怀本待一口拒绝,听到二师姐三字立刻改了口,咳嗽一声摆出正人君子的架子朝绣茵拱手道:“夜已深,师妹你看?”
绣茵娇柔可爱地微微颔首。三人走向外面的黑暗中。岩萝连看都没看李宏一眼。
“你为什么不走?”李宏一点没生气,笑嘻嘻问蕙风。
蕙风不答,也坐着不动,良久突然硬梆梆的道:“明天,你多帮忙,师父说的。”说罢纵入黑暗,冰雪般的身影闪了闪立即消失。
厅中只剩李宏楚曦楚雄三人,还有一人就是楚轩,其实到现在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不动的是楚轩。这时他慢慢起身,从李宏身边擦身而过时,一句话飘进耳里:“明天你好自为之。”扬长而去。
有意思。李宏沉吟了。
明天正式仙田大比,重头戏才刚刚上场。他摸向怀里,“乾坤夔”里面多了些东西,是灵石子单独交给他的。
夺天谷闻名遐迩的上古仙田就在那座高峰山腰背面。入口,竟然是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洞。
如果不是夺天谷的人明说,谁都猜不出仙田入口居然是这样一个不足三尺高、隐藏在长草里的小小洞口。
上古仙田,终于曝露在整个仙宗面前。
洞口前挤满了人。昨天上千的参赛者并不曾少多少。一者所谓的法宝竞技实在太过简单。只要慎功初期以上修为、法宝不是很差,在那炷长香烧完前都能赶回。二者各派之间心照不宣,目的都是夺天谷的上古仙田,知道那里面才是真正的危险重重,因此除了峨嵋四剑对李宏有所留难之外绝大多数根本没有互相使绊子的心思,现在一窝蜂的全来了。
实际上,八大派参赛弟子加起来人数不过五六百,剩下一半都是小门小派的弟子。这些人里,许多人进去是为了图个机遇——如果碰巧找到一棵灵草或者得到一瓶玉液之类的宝贝,至少以后修仙有些本钱。还有些小派是图个脸面,极为可怜的互相凑着把门中最好的法宝割舍出来给修为符合要求的新进弟子,还再三嘱咐,进去后如果有危险马上原路返回,不要人和法宝一起折在了里面——简直就是进去观光的。还有些散修,单枪匹马静静站在一边,颇有些来历不明。但是就连这种人夺天谷都没有留难。
这次本来就是广发告示,只要是仙宗的新秀都可以参加。因此鱼龙混杂,场面极其混乱。
夺天谷却似根本不在意,自始自终表现得极为大度。有些人为此百思不解。
夺天谷给要进去的弟子每人发一张地图。
青易子在高处笑呵呵的道:“承蒙各位看的起。不过丑话说在前面,里面十分危险,生死自负,进去后发生任何事夺天谷都不负任何责任。还有件事须注意,实在汗颜,直到现在里面许多地方本门不是很清楚,这次须要各位相助,如果有跟那张地图不一样的地方,请做好记录,出来自有馈赠。重申一遍,这张地图是三个月前的版本。现在里面变得十分古怪,时时改变,有时隔天地貌就会完全不同,有时再隔几天却又恢复原样,竟不知是怎么回事。再有一点就是,里面虽然长有许多奇花异草,但好药旁大多有很厉害的禁制,要不就有上古灵兽看守,危险自不用说了,所以我希望各位还是尽量不要去采里面的上古仙草。言尽于此,祝各位好运!”
这番话其实是对那些小派和散修说的,参赛的八大派和五行门等,早就私下达成了另外的协议。仙宗头面人物尽皆心知肚明。
很多小派和散修对这番话颇不以为然,不采药?那我们还进去干嘛?反正先混进去,进去后想做什么还不是我们自己的事!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玄戌子的声音响起:“青易兄虚怀若谷,我们九大派却不愿旁观。现在八大派、五行门和绮霞宫的弟子我们都已对号入座过了,就先进入。以三个月为期,哪派弟子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绘制的地图最详细最正确就算赢。但别派参赛者须一个个到我们面前接受检查,无他,要知道只有新秀才能进入,谁已经修炼超过二十年,自己留下罢。”
这话一出,小门小派队伍里一阵**。太不平等了!但宗主玄戌子是天神一样的人物,岂敢反驳,大多数人只是心内忿忿却不敢发话。
队伍开始自动分为两边,一边是八大派和五行门的参赛弟子,另一边则是小派门人和散修。
八大派的参赛弟子开始鱼贯进入洞口,突然有人大喊:“不公平!凭什么我们要接受检查!莫非只有你们九大派是仙宗、我们这些小门派便不算仙宗之人!”
话刚出口,一道金光直飞入人群,速度极快,竟不知是谁出手的。轰隆一声血雨飞溅,那人当场被打成碎片。正是小派散修队伍里的。
有人气得发抖,大叫:“太欺负人了!”不顾一切就想出手。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黑光从血肉飞溅处迅速远遁,哪里逃得走!一只晶莹玉瓶突地浮现,纵飞疾上,兜头将黑光吸入瓶中。
青易子伸出红润的手掌,接过自动飞来的小玉瓶,朝里看了眼,笑道:“果然有魔宗奸细!宗主料事如神啊!”手一缩,那只小玉瓶消失了。
魔宗奸细!所有人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玄戌子使的是个激将法,不费吹灰之力让魔宗奸细自动暴露。只是,这次大比盛会怎么会混进魔宗奸细?
散修队伍里多半互相不认识。只听呼啦一声,他们全都慌忙拉开距离,狐疑的朝身边人打量。
除了八大派参赛弟子,一时人人自危。
玄戌子温和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不必惊慌,这种情形早在我们意料之中,八大派和五行门的参赛弟子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就先进入,现在请别派参赛者到我们面前接受检查。”
一条长长的队伍在仙宗大佬们面前排了出来。但是也有人,经过魔宗奸细这件事,又想到里面不是善地,开始打退堂鼓,悄悄往回走。
对此夺天谷早有安排,马上有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不想进去的人被带到一边,服下一粒夺天谷秘制的“忘却丹”昏睡过去。等他醒来后,这几天在夺天谷的所见所闻将是一片空白。
那些想要进去的小派弟子,只能一个接一个的在仙宗大佬面前走过。在这些元婴期老怪面前,想要弄鬼恐怕都得掂量三分。
八大派弟子却不管这些,首先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在洞口里。
李宏走进洞口,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极其危险的警兆,可是同时,却有股微弱的熟悉感觉。
里面那个地方似乎从洪荒时代就存在了,带着一股粗犷的极其原始的气息,强大到令人颤抖,恐怖到令人腿软,钻进洞口黑暗的瞬间,李宏感觉仿佛正走进一头上古猛兽的血盆大口,浓厚的血腥气、阴冷的金属腥气、潮湿的热气、对生灵的漠视、对世间万物的鄙视,一切的一切都令人感觉双腿发软。
但是,里面还有股温暖的熟悉气息,就像冰雪荒原下的萌芽,正向他招手。
李宏听不到也感觉不到前面后面的人,他不自觉的一步步朝那股熟悉气息走去。就像走进一个静止在时间里的泥潭,所有感官感觉全部消失,步子迟重费力,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身周是看不清摸不着的黑暗,这里不像是一个洞口,确切说更像曾在器殿里穿过的那层禁制通道。
突然身体一轻,就像挣出了泥潭。眼前是另外一个世界。
深蓝明澈的天空,无数闪耀的群星,一座大山横亘在面前,高不知凡几,连绵起伏沿东至西看不到首尾,就像一条巨龙静静伏在夜空下。夜极静,山里传出隐隐怪吼。
面前是平坦的大草原,深草没过头顶,一直延伸到百里开外的大山脚下。
身边没有一个人。似乎那个洞口类似传送阵,是随机传到这里的。李宏祭出灵宜飞起,极目四望。
前面百丈处的草丛在微微晃动,李宏急忙飞过去。
刚飞到近前,有个熟悉的声音喝道:“谁!”一道晶光飞起,楚曦御着她的“流晶”出现。看到李宏,楚曦露出甜美的微笑,嫣然道:“想不到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你!”
李宏呵呵笑了起来,“是我。”
传送的次序很奇怪。队伍是鱼贯走进洞口的,记得楚曦排在第一位的楚怀后面,李宏前面还有三位师兄,那三位师兄没看到,现在反而先碰到了楚曦。排在后面的楚雄又到哪里去了?
看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楚雄与他会合,这里很危险,李宏很不放心楚雄一个人到处乱闯。
两人御剑而起,开始搜寻这片广阔的草原。
李宏见四下无人,挠挠头皮,从“乾坤夔”里取出一只火红的小匣子递过去:“给你的。及笄贺礼。”
当初从灵熠子那里得到这些极品火玉精,拿了一块给天烛配药,剩下还有好几块,早就准备送给楚曦,一直没机会出手。
楚曦的脸微微一红,看也不看接过收进灵犀袋里,低声道:“多谢师兄。”
李宏有些奇怪,怎么不打开看看?她可是一向最喜欢这些对修炼帮助很大的小玩意。想问,却不好意思问,侧过脸偷偷打量楚曦。
楚曦的脸带着微微红晕,更显得肌肤白如皎玉。她及笄之后就开始梳双缳髻,此刻细看,感觉最近日子她更好看了。这种美丽不同于绮霞宫的门人,端正谨容,灵秀里透出一派大家闺秀风度,没有半分娇媚做作。
楚曦感觉到李宏的注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李宏急忙转过头,专心御剑,心头却有股异样的感觉悄悄漾上来。
过不多时再次碰到了人。那人正摸不着头脑似的御着把飞剑在草丛上低飞,摇头晃脑左顾右盼,把头摆得像拨浪鼓。遥遥看到那身洁白的火浣衣,李宏便知道是九离门的人。
他大喊:“前面哪位师兄?”
那人回过头,看清是李宏,立刻飞过来喜得呵呵直笑:“好运气,竟然先碰到你!楚宏师兄,你可要多多照顾小弟啊。”
是楚海,灵磐子师伯的小徒弟,跟李宏同时入门,两人还有点交情,又都是九朱峰的人。遇到他李宏也很高兴。
三人商量了会,决定还是继续找人。
渐渐碰到的人越来越多。有朝真门的弟子,有玄委派弟子,甚至还有峨嵋的人,李宏不愿多费口舌,远远拱拱手算是招呼立即飞开。但就是没看到九离门的人。
渐渐那座大山近在眼前。直到这时,李宏才发觉这座大山的宏伟。
高!实在太高了!山高万仞都不足以形容,一座座山峦就像一排并立的巨兽,清冷的夜色中静静耸立在众人面前。大山里面传来各种各样古怪的声响。有时几声尖锐的夜枭似的怪声。有时仿佛什么巨兽走过,一连串踏倒树木的如同爆竹般巨响慢慢远去。有时又像是什么胸闷的野兽,沉闷愤怒的怪吼听得人不寒而栗。
看着黑黝黝的大山,楚海脸色很难看,他迟疑地问道:“怎么样?我们是进去找还是继续在草原上找?”话虽如此,神色很是畏惧,显然他很不想现在马上进山。
李宏看向楚曦。
楚曦刚想说话,突然山边一棵巨大的像竹子样的奇异怪树后有道白影倏地一闪,李宏一把抓住楚曦胳膊,低声道:“那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