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群星全部消失,峰顶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大量细碎古怪的呼吸声和啪啦啦的振翅声。一股极其难闻的恶臭弥散,就像有无数腐肉堆积在鼻子底下。
冷!每个人都感觉一阵极其森冷的寒意直入脏腑,就像突然堕入冰窖。
峰顶已然变成修罗地狱,阴霾直入每人心底,胆子小的已开始两腿颤抖。
一点彩光悠悠飞起。
轰隆一声,峰顶起出一团耀目大火,九离门众人全都扣在火里。通红的火光在头顶跳动。
李宏的声音从火层上传来:“我已启动‘离火罩’,你们待在里面暂且不要动,待我把这些鬼东西赶跑!”
李宏应变神速,眨眼工夫不但祭出灵宜,还从“乾坤夔”里掏出张中阶灵符“离火罩”,将众人保护在内。
灵宜飞速带着李宏飞上云霄。右手在腰里一带,龙尾鞭抖出漫天金光。只听连片吱呀呀怪叫,黑云飞散,断肢碎肉急雨般洒落。离火罩上冒出蓬蓬红光,扑鼻全是难闻的焦臭血腥味,中人欲呕。
漫天黑压压的怪鸟黑云,李宏的白色身影倏忽东来西去,一圈圈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开,所到之处黑云被冲散,露出头顶一线繁星闪烁的天空。
李宏越战越勇,底下众人的心渐渐放了下来。楚雄呵呵直笑,还道:“有六师兄在,我的心一点不慌!”
离火罩上的李宏却暗暗叫苦。
这群怪鸟忑古怪,个头大约小茶几大小,光秃秃的没毛,两根肉翅拍动。长长的尖嘴,满嘴锋利獠牙。乍一看,很像大蝙蝠。只要挨近,就会感觉一股森冷寒意直透肺腑,冻得人血脉都要结冰。
寻常蝙蝠不会有此异能,这应该算是低阶灵兽,可是细细观察,这些怪蝙蝠似乎又灵智未开,只知道前赴后继一味勇猛的扑上来。方圆几亩的整个峰顶都被层层叠叠的怪蝙蝠笼罩,远处还有一长条几乎连成一线的怪蝙蝠直飞这里,就像密密麻麻的黑云,杀之不绝灭之不光。让李宏十分头疼。
离火罩上噼里啪啦阵阵疾响,血雨激飞,火光明灭不定。但到底是九离门不传之秘的中阶灵符,端的是效果非凡,无论多少蝙蝠碎尸掉在离火罩上眨眼都会化为虚无,阵阵热气焦臭从“离火罩”上腾起。让离火罩里的众人又骇又喜。
楚怀突然想到了什么,刚刚露出的一点喜色消失无踪,神色怔忡似乎很有几分失落。人群初时振奋,但接下来也有人发现了这点,只听有人惊呼:“不对啊!楚宏师弟用的是中阶灵符‘离火罩’——他竟然有了炼心期修为!”
“对!本门‘离火罩’,只有炼心初期以上修为才能用出如此效果!什么时候楚宏竟然进阶了?!”
“离火罩”乃九离门秘术,只有炼心初期修为以上的人才能用的舒坦,修为在慎功后期虽然可以勉强启动,但会把使用之人全身灵力抽的一干二净,不可能像李宏这样游刃有余的继续跟大群怪物蝙蝠缠斗。
这就意味着,李宏的真实修为至少是炼心初期!在场都是九离门的人,这点自然明白。
楚轩若有所思,不着痕迹的悄悄往楚怀身边挪了两步,背手看着天空,像是无意中说道:“我这六师兄一向出人意表,他在炼气中期就能御剑,现在慎功中期能够启用中阶灵符。这份修为,只怕还在楚怀师兄你之上啊!”
楚怀脸色更难看了。他想到当初李宏进门时自己的掌门师父曾经再三在面前提及,言中若有若无的似乎很有点想把李宏收归座下的意思,只是碍着灵石子的情面,这事才没有了下文。没想到不过两年工夫,他的修为居然就超过了自己。这个李宏,绝对是能够撼动自己位置的人。
掌门之位啊!楚怀呼吸渐渐急促。
楚轩继续低声在他耳边道:“我二师兄楚秋当初就是因为楚宏才被我师父逐下山,差点没有逐出师门!不过也跟逐出师门差不多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整理杂物呢!现下楚宏已是我师父心头第一关爱弟子,掌门师伯一向也是青眼有加。呵呵,楚怀师兄你还是要多跟我六师兄好好相处才是。”说完深深看了楚怀一眼走开了。
这番话十分严正,任谁都挑不出错处,但正中楚怀要害。他又气又恼,脸色渐渐发青。
牙根一咬,突然祭出“流泉”御剑而起。他知道些法门,径直掐诀分开“离火罩”飞到天空,大声道:“我来帮你!”一道长枪突现手中,这是临行前灵虚子特地赐给他的法宝——上品法器“飞鸿枪”。
楚怀一摆“飞鸿枪”,脚踩“流泉”,杀入怪蝙蝠群里。
怪蝙蝠层出不穷,李宏忙的焦头烂额。见楚怀出来相帮,却也正中下怀,哈哈长笑道:“好!你东我西,看谁干掉的多!”脚尖一顿,将自己的背面留给楚怀,对付西边的蝙蝠群去了。
楚怀听了心里十分不忿——为什么又是你来指挥我?刚想反驳,眼见怪蝙蝠群扑而上,凶恶狰狞的大嘴里一颗颗獠牙都数的清,顿时着忙,只得按李宏的话朝西边飞去。
到底被楚怀接走一半场子,李宏轻松许多,杀的兴高采烈,天空掉下的碎肉血雨愈发急骤。漫天金光圈圈点点,怪蝙蝠中者立时成了粉碎烂肉。长长的龙尾鞭上已是血糊糊的,肉脂杂碎糊满。
东边的楚怀一根长枪挑出双刃,足有三丈有余,中央持在手里,舞的风快,几乎看不清枪身,只见一团烂银也似的枪影。他跟李宏的打法不同,如果说李宏是大面积抽打,他就是两头枪尖疾点,每点一次都有一头大怪蝙蝠正中要害,闷声不响摔落尘埃。
尸体掉在离火罩上登时腾起一团熊熊火光,顷刻化为飞灰。
底下众人看的心驰目眩。
有人啧啧赞道:“到底是掌门弟子,楚怀师兄真是勇武不凡!”
楚曦扁扁嘴,露出一丝讥诮之色。
楚雄却沉不住气,大声反驳道:“难道我六师兄很差么?哼!”
说话那人顿时讪讪的。
身边嘈杂,楚轩却始终闷声不语,火光下面容愈发清俊严正,看起来,颇有家祖之风。
就在这时,离火罩上的熊熊火光开始小了下去——这种护身类灵符都有一个使用时效,时间过了就会失效。底下众人立马发觉,有人叫道:“不好!离火罩时限到了!”
“楚宏师兄!快点再用一枚离火罩!”楚海胆子小,立马大声朝上叫道。
李宏却不急。远处那条长长的黑带已然消失,这说明怪蝙蝠后援不会再来了。“乾坤夔”里确实还有许多中阶灵符,但这些中阶灵符都是灵石子花了大力气绘制、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用一枚少一枚,绝不能浪费。
他呵呵长笑道:“别慌,看我的!”突然撤鞭朝峰下跳去。
楚怀大惊,急得面皮都变了颜色:“你去哪里?回来!”
一道彩光从峰下旋风急雨般冲进怪蝙蝠群里。灵宜彩光大放,涨大到一丈有余,犹如巨大的刀轮一样在蝙蝠群里搅动,吱吱怪叫不绝于耳。
眨眼,怪蝙蝠群已经干掉大半,剩下的再也没有斗志,吱吱叫着四面鸟兽散。黑云散去,重现满天星光和清澈的夜空。
正好离火罩到此火光一腾,接着无影无踪彻底失效。
李宏哈哈大笑,金光一闪已是借着龙尾鞭翻回峰顶,先将灵宜收了,猛力将鞭梢一抖,一道火光纵起,将上面血肉烧的干干净净,这才收了重新缠到腰里。
他抬头笑道:“刚才打的真痛快!师兄你快下来吧。”
满身鲜红的楚怀站在“流泉”上,气得已是怔了——前面李宏没有知会,他躲闪不及,溅了满身蝙蝠臭血肉,连面上都是血糊糊的。再看到李宏这副干干净净的洒脱模样,双眼几乎出火。正想发作,就见李宏突然咦了一声,走到峰顶边缘,指着东面天空道:“看那边!”
距离壹号峰大约三五十里的高峰上,几十道明亮的剑光正不住盘旋,依稀看见那边天空上也是大片黑压压怪云,并且在更高的高空,两道庞大到可怕的黑影正在云霄里盘旋,那身影几乎是张翅停顿不动的,清晰见到轮廓,可见那两个大家伙绝对大到离谱。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那边不知是哪派弟子也跟怪蝙蝠对上了,天空上还有两只蝙蝠王坐镇。反观自己这边,人人大叫侥幸。
楚亮低声下气地请楚怀下来更衣,还拿出一袋清水请他洗脸,楚怀目光闪烁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慢慢飞下。
李宏哪里顾得上研究楚怀的心思,想着许多疑点。上古仙田如此险恶,据说时不时的还会改变地形。记得八大派弟子和五行门的门人几乎都是一路上的山,此刻突然分散的如此之开,那几十道剑光很像峨嵋或者崆峒的人,怎么他们走的这么快?而且直到现在都没见过别派弟子,莫非正是地形在改变的缘故?这点在以后的日子里须要时时留心。
那几十道剑光来去纵横,即使隔得远,依然可以感觉到战况的激烈。
就在这时,李宏突然觉得不对,朝下看去,顿时大惊。
有道黑影正静静地站在壹号峰山腰位置抬头看着自己,显而易见黑影是个人形!这人在那里多久了?怎么一点没发觉?!李宏额头冷汗黏糊糊的淌下,即使对上怪蝙蝠群的时候都没这一刻惊心动魄。
进入仙田的第一夜竟然多的变故事端。李宏愈发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回身看了看,见诸人都没发觉,双足一点,灵宜已然在脚下,朝那人飞扑过去。
一定要查清到底是人是鬼。
那黑影眼见李宏急速飚下,竟然纹丝不动,山风吹拂,那的确是一个人!身上的黑袍正在风中微微鼓动,没有半丝声响,静的像鬼。
李宏头皮发炸,手上已是掐好“召灵诀”,管他是人是鬼,是人有灵宜、是鬼有召灵术!
正待出手,那黑影却动了,手一抬,风兜从头上滑下,星光下一张人脸露了出来,看着他微笑。
李宏转念间心思已经动了千百个,见这人似乎不像要动手的样子,只得硬生生刹住,停在半空中传音道:“足下何人?报上名来,不要装神弄鬼的吓人!”
这句话实在有些色厉内荏,不是李宏胆小,而是他发现了一件事——此人修为高的吓人,高到以他的炼心后期在这人面前就像婴儿一样。额头冷汗持续流淌,后脖颈里黏糊糊一片。
此人介乎青年中年之间,不嚣张不俊雅,谈不上很丑,也不俊美,十分的陌生。李宏自问从来没有见过。见他一直在对自己微笑,似乎没有敌意,李宏心里越来越迷糊,刚想传音再次问话,却见这人摸出一物在手,冲李宏晃晃。
是个硕大锃亮的黄皮葫芦,十分普通,根本不是什么法宝。
李宏却立刻认了出来,登时大喜:“竟是你!”
蕴九子常用的酒葫芦!他真的混进来了!李宏飞扑过去,喜的简直想放声大笑,传音道:“还在奇怪怎么一直不见你,原来你已经混了进来,怎么变了副样貌?”
蕴九子呵呵笑了起来,朝峰顶看了看,传音道:“我们走远点说。”
两人迅疾遁远。
直到确定四下无人,蕴九子才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葫芦递给他:“辛苦了一夜,喝点暖暖身子。”
一大口九离门特产的九转离魂酒喝下,李宏识力立刻被引动,活泼泼的快速运转起来,一丝疲累消失到九霄云外。又喝了一大口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看到那硕大的酒葫芦,李宏登时好笑起来:“老友,你走之前肯定搜刮了灵虚子,这么一大葫芦,掌门师伯怕是心痛得三天不能入定!”
“能得我出动,再来十葫芦他都心甘情愿!”蕴九子下意识的捻须,手到腮边才发现自己如今没有胡须了,那手讪讪放下。他苦笑:“我还是不习惯这副样貌,不过罢了,你记住,现下我的身份是五行门参赛弟子,你就当不认识,在人群里见到我也是如此。”
李宏一惊,挠挠头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
蕴九子面色一沉,冷笑道:“不但我混进来了,还有人混了进来!五行门的人居然有两个西贝货!”
“还有谁假扮五行门的人混进来?难道是峨眉或者哪派的高手?高哪里高的过你!”李宏笑嘻嘻的不以为意。
蕴九子脸色十分郑重:“你听好了!不是仙宗的人,那人是魔宗妖人!”
李宏大吃一惊,魔宗妖人!
“也许瞒得过别人,却哪里瞒得过我!只是有点麻烦,这人修为不比我低。只怕是魔宗哪位头面老怪。我追着他的气息,但一直若有若无的,想着先来知会你。这次你自己在里面万事小心,这里的地形确实会莫名其妙的改变,原因目下暂不清楚。我追踪那人的同时也会调查此事,毕竟关乎我们仙宗的根本,不能大意。”蕴九子接着谆谆嘱咐许多话,都是让李宏提高警惕、须要十分小心。
李宏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修为不输给蕴九子的魔宗妖人!光这句就把他震的直翻白眼。合道期的魔宗大老怪!他进来想干什么?!
蕴九子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大把物事,一样接一样往李宏手里塞:“放进‘乾坤夔’里备用。还好我走的时候想的周到,用我的人脉又在九离门里搜刮了许多东西,你都用的着。这是中阶灵符,我找人绘的,比灵石子绘的还强。这里还有一大瓶九转离魂酒你收着备用,我这个大葫芦却不给你了。呵呵,我还是想喝几口啊。这只瓶里都是火元丹,到底同门,你看着办,如果有人不行了你就帮他们一把,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不忍袖手旁观,索性都给你……”
一大堆东西塞过来。蕴九子絮絮叨叨不停说着。
李宏下意识的一样样接过往“乾坤夔”里放,心里却越来越紧张,突地知道自己担心什么了。他大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准备单独对付那个魔宗老魔?”不待蕴九子回答,他急了,一把攥住蕴九子的手腕:“不行!实在太过危险!”
蕴九子呵呵笑起来,“放心。我跟那人谁也打不过谁。要是我们之间真的爆发一场大战,这个上古仙田就会被我们毁掉,我不愿意,肯定那老魔也不愿意!他进来是假扮仙宗五行门的人,如此鬼祟,我估计他进来是想找什么东西,并不愿暴露行迹。我一定要调查清楚他此行真正目的。”
李宏心头大震,找东西,难道是什么奇珍仙药,甚至是上古仙府?
蕴九子摇摇头:“目下不清楚。还有,我看到你能进出禁制,采那两味药的事就交给你。待我摆平那老魔之后就会回去炼药,放心,楚曦丫头和你堂弟都不会有事的。”蕴九子呵呵直笑,似乎真的一切不放在心上。他马上接着问道:“你的假丹可有动静?”
李宏心里有些难过,蕴九子一直在关心自己,自己修为太低,却一点帮不上他的忙。他摇摇头。
“那就好,那我真的可以放心了。”蕴九子眼望远山,双目炯炯:“修为到了这种地步,不进则退,也许,眼前正是我的一个际遇。在这个奇怪的上古仙田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真的引动天劫,也许就是天命吧。所以……”他霍然转身:“虽然不一定,但如果真的看到我跟那老魔开战,你什么都别管,赶紧退出。只要退到来时的那片草原上,自有人接应。”
修到了蕴九子这种地步,天劫迹象说来就来,其实半分不由人,他能渡过么……两个合道期大高手开战,那会是怎样一种世界末日天地黯淡日月无光的可怕情形,说不定两败俱伤……李宏呼吸停顿,想也不敢想那两个可怕可能。
他压下心底担忧,故作爽朗的笑道:“你就别那么婆婆妈妈了,我办好事出去等你,你答应我炼药的,绝对不能食言!小心保重,不是九离门见就是仙界见!”
蕴九子哈哈大笑起来,拍拍李宏肩膀道:“说的对!不是九离门见就是仙界见,总有再见的那天。你万事小心,我走了。”黑色身影迅疾隐没在苍山之中。
不知不觉,天际已经现出鱼肚白,李宏对着蕴九子去的方向良久独立。半晌他才翩然回返,只是心头那一点担忧明明白白显露眉间。
这是一个已经孤独了三千年的人,但愿他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