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白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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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九歌·国殇》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九日的早晨,七架罗斯洛飞机载了差不多六千磅的“礼物”,从太湖西区某个山脚下边陆续的飞了起来,在三千公尺的清空中排成了“人”字队形,直向东方飞去。

昨日黄昏落了几粒雨珠,早晨的江南山水更觉鲜艳可爱,虽然空气还相当湿润,却望不见一片云影,一缕晨雾。从飞机上看来太湖像修道的处女似的恬静,温柔,不带一点红尘俗气,比天色还要碧蓝的水面上,隐约的闪烁着半轮明月,翠绿的山头跟着山头暗蓝的被芦苇和菱角秧封锁着的港汉跟着港汊,在沉思中向后飞速的移动着。一些躲藏在山脚下的茅庵草舍,一些漂**在芦苇旁边的旧渔船,像摇摆不定的灰色点子,忽然出现,忽然又消失在飞机的后面,只有那将要被曙色吞没的半轮明月始终闪烁在碧蓝的水面上,不曾落后。

飞机上载着十来颗年青的,兴奋而又活泼的心,在跳跃着,欢呼着,快活得要爆裂,要哭了……

自从十三号以来,尽管第四大队在杭州,在上海英勇的消灭敌人,每天每天的立着光荣的战功,这第二大队却始终被藏在寂寞的湖滨,不让同敌人见一见面。大队长被同学们纠缠得没有办法的时候,总是说:“命令快来了,命令一来,我们就出发啦。”跟着他就不耐烦的加上一句:“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们必须要等着命令!”可以后来同事们一听到“命令”两个字就有点头疼,有的竟然当着大队长的面前把鼻子哼了一声:

“命令也应该平等呀……为什么第四大队有资格为国家牺牲,我们就只能像做贼似的躲着!”

无线电每天两三次的广播着胜利的消息:敌人的陆军在淞沪一带成百成千的被我们消灭,敌人的飞机三架五架的被我们打落。这些报告起初常使藏在湖滨的一百多名同学兴奋得狂呼流泪,到第四天以后,每次无线电的报告总给大家带来了不少痛苦和嫉妒。

“又是消灭敌人,”二十五岁的第×分队副队长沈崇诲故意提高声骂道:“瞎吹我个屁!……干脆不合科学!”

分队长××拍一下他的肩头说道:

“为什么我们消灭敌人是不合科学?”

“自然的,”沈崇诲牢骚的答道,“物质不灭呀!”

这一群活泼的青年人等待出发命令比等待情书还要焦急十倍,过一个钟头就好像过了一年,一百多个火热的灵魂很快的憔悴了,衰老了。人眼假若能看见灵魂,我们准可以看见这一百多个灵魂在短短的三天中都变得两鬓萧萧了。

不管白天,不管黑夜,不管晴,不管雨,他们像被追捕的犯人似的机警的守在飞机附近,准备着遭到偷来的袭击。在焦急中,太湖的山水使他们非常的厌恶起来,在他们看来太湖不过是一个隐藏逃犯的广大沼泽罢了。而这样的沼泽,在一百年前的西伯利亚和西班牙都很多,他们在小说上早就看见过。沈崇诲想起来两年前他在清华大学读书时,一位头脑简单的军事教官曾经劝学生到国破家亡时都当梁山泊上的英雄好汉,便不禁苦笑起来。

这时候,他们负着轰炸东海敌人舰队的命令,凌空进发,马达声响彻了天空,他们的心情又完全改变了。太湖,在如今看来,山明水秀,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胜地。纵然一块石,一株树,一根芦苇,也都充满着骄傲的,年青而活泼的生命。在这出发歼敌的早晨,一切天空的,地上的,水里的,所有的动物或植物,甚至或矿物,都突然年青了,连大地也变得年青青的了。

出了太湖区,太阳像一个半熔的铁球滚出地平线,把一半青天烤得血红,银灰色的机翼在阳光中起着强烈的反光,耀得人眼花。地上稻子快要收获了,稻穗子本来还带青色,可是被早晨的阳光一照,就看着金黄得叫人欢喜。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走着勤快的人们,走着开往前线的部队和辎重,也走着无家可归的被炮火驱逐出来的难民,一看见飞机来近,他们就停住脚步,抬起头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流露出内心的钦敬与兴奋和欢喜。空中的战士们看着下面这些情形和无边的美丽的原野,心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火焰烧得又要爆裂了。他们不约而同的抬高机头,上升到五千公尺的高空,一种不可一世的英雄思想同时回旋在十来个青年战士的脑海中:他们是祖国的领土,人民,一切的保护者,是天空的真正主人,他们像老鹰一样的高翔在万仞的青空之上!

沈崇诲突然感到宇宙过于渺小了,几乎歇斯特里的哭了起来,但刹那间,他又恢复了相当的镇静,抬起来两只含着泪,也含着光芒的大眼睛向前方万里无云的长空望去。无端的冷笑一声,从喉咙管瘪出来一句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歌词:

“我飞翔在万仞的青天之上……”

快到上海时候,为防备万一起见,七架飞机升到了八千公尺的高空。从飞机上向下面察看,淞沪战区几乎是被一种灰色的烟雾遮掩起来。战事紧急的区域,烟雾就比较稀薄,可以看见街道上堆聚的防御东西,和蠕动着的灰色人物。沈崇诲对于淞沪地理并不熟悉,但根据过去若干日子的关心研究,他倒知道那差不多被包围起来的,而且烟雾较浓的区域正是敌人所死守待援的弹丸之地。在另外一个区域,那里连一点烟雾也没有,很少有战争气象,在强烈的阳光下,有一群一群的人像潮水一般的在马路上行进着。突然拳头和胳膊高举了起来,突然又落了下去。沈崇诲感动得难过起来,肚子里喃喃叫道:“我们的人在游行了!”随即,两粒泪珠滚到了他的眼角,望见潮水般的游行群众,他的英雄思想立刻消失了,刹那间代替那思想占据他的心头的是一种空虚之感,一个神经质的年青人,感到自己渺小时所不免的悲哀,但这种感觉在心头一闪即过,立刻又换了一种想头:

“第四大队今天也许来过了……”

这一队飞机在淞沪上空一点也没有逗留,迅速的越过了浦江,飞机翼下展开了一带黄色的沙洲,当经过南区上空的时候,沈崇诲所驾驶的“九〇四”号飞机忽然不受操纵的离开了队形,振**得非常厉害,好像发动机快要同机身脱离似的。“转数”逐渐的降低到千转左右,耳边的风声也显然的缓下去了。

其余六架飞机上的亲爱的同志们惊慌的转过脸来,向不幸的“九〇四”号和它的主人投送着不能帮助的焦急的眼光。他们看见从“九〇四”号的尾巴尖冒出来一缕漫长的青烟。

沈崇诲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死亡的暗影像闪电般的掠过眼前,眼前的阳光简直黄得要怕人了。他慌慌张张的把油温表,油压表,螺旋桨检查一遍,只能得到两个假定,也许是化油器损坏了,也许是比这更要可怕的地方损坏了。假若他能镇静的再把各种机器详细的检查一遍,他是不难找出损坏的所在的。但死亡的威胁常常叫一个没有经验的人特别惊慌失措,在八千尺的高空,在一刹那之间,就有被烧成黑炭或跌成肉酱的要命关头,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青人一点也不慌张的镇静如常,简直是一篇幻想的英雄故事。并且最糟糕的是,当沈崇诲慌慌张张的检查过各种机器之后,他忽然发现他的右手被什么割伤了,鲜红的血液像拉开水管似的顺着指头流下去。他拚命的操纵着震**的飞机,不使它向地上冲去,也顾不得去包扎伤口,于是右手很快的就酸困起来。他向那六架飞机的白色影子望了一眼,发出一句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的叹息:

“完了!”

“九〇四”号飞机好做被猎人打伤的离群的孤雁似的,痛苦的在无边的天宇下向前缓慢的飞着,沈崇诲起初以为立刻就会一切完结,反而镇静起来,等待着不可避免的毁灭。但过了两三分钟之后,飞机仍然不稳的飘在天空,下面展开了一碧无际的东海。清楚的看到了悲惨的前途而又无法挽回,这是每个牺牲者最痛苦的一刻。沈崇诲忽然被一种强烈的求生的希望所激动,打算转回来向祖国的大陆飞回,他把飞机头向左边试着作一种弧线移动,还没有移转四五十度,机身已经震动得使人头晕眼花,他只好赶忙努力使机身仍旧保持平衡,朝着新转的方向缓慢的飞行。

“就这样完了么?”他心里想。“第一次出发还没有看见敌人……”

他非常难过,像要发狂似的望望碧海,望望苍天,愤愤的咒骂着,手上的鲜血像永远不会休止的向外涌流,洒在他的身上腿上飞机座上一些靠近右边的东东西西上。阳光焦黄得像将死的没有血色的脸皮,薄薄的摊在机翼上,又洒在平静的海面上,机翼和海面上都反射着凄凉的金光。把一双茫然失神的眼睛移到背阳的一面机翼上,突然看见一个带着几条血痕的死人脸孔在机翼上摇晃着,他骇了一跳,几乎要从飞机上向海里跳去,但随即他认出来,这是他自己的脸孔的反映,那几条血痕是用右手擦冷汗时抹上去的,便不由的骂了一句,又跟着像哭泣似的笑了几声,他的神经完全失常了……

几只海鸟在无边的烟波上飞翔着,有时勇猛的投向碧绿的水面,有时又骄傲的向高空升起,在飞机后面追赶一阵。沈崇诲想着这大概就是象征暴风雨的海燕,于是哽咽一般的说道:

“伟大的时代来了!”停一停,因为他的心口刺疼起来。“可是我不能……”

下半句没有吐出来,陡然他不顾危险的把机头往左面拼命一转,跟着大声叫道:

“我不能没有价值的牺牲!”

他决意要飞回祖国的大陆了,但飞机经他这么猛力一转,震**得使他更难操纵。一种怪声开始引起了他的恐怖,这怪声有时在他的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又仿佛从飞机尾上发出来,虽然并不十分响亮,却像毒蛇似的紧咬着他的魂魄,他的求生的信念动摇起来了。

一定的,他心里想着,祖国的大陆是永不能再见了!于是他看见他自己,不,那是一个彷佛和他,沈崇诲,没有什么关系的飞行员,随着滚转的坏飞机栽进海里,像投了一块石头,不,像淹死了一只蜻蜓。他又看见许多熟识的面孔,其中有一个白发萧萧的老太婆含着两泡眼泪,慈祥的笑着说:

“我不挂念他。他在天上同东洋鬼子打仗呵……”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低声说:“现在人真古怪,能在天上飞来飞去!”

祖母的影子迅速的被一位大眼睛的姑娘代替了,她刚伏在桌子上把五张美丽的小信纸写完,伸了个懒腰,把白润的脸蛋凑近桌上的一张像片,吐了一下舌尖,随即红着脸笑了起来,在信尾上加了一行:

“诲,我是怎样期望着你能把敌人的飞机打下来两架!”

沈崇诲把眼皮猛然一翻,大眼姑娘又被一座翠绿的岛屿代替了,他察看一下地图,断定前边的岛屿就是花岛。这时候,他才恍然省悟过来,原来一落队就迷失方向了,在半点钟的错误飞翔中,他竟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太阳的方位!

太阳强烈的照耀花岛的上空,已经是快近中午时候。花岛山头挂着几缕白云,从飞机上望去,令人不由的想起来坟头上迎风飘着的招魂幡。白龙港就在那几缕白云的下边,也是日本舰队时常出没的地方。沈崇诲向花岛注意的了望一会儿,心里发出了一个疑问,他们呢?

他们,那六架罗斯洛机上的同志们,早就飞过花岛了,他们并没有一刻忘下他们的不幸的同伴,时时的回过头来望一眼花岛山的凄惨的白云,兴奋活跃的心马上沉重的坠落到白云的下方,坠入阴冷的海底。同志们不断的噎声叹息……

沈崇诲疲乏得满头汗水,浑身酸困,右手上的伤口依然缓缓的流着鲜血,他尽着最后的努力操纵着震**的机身,直朝着花岛前进。花岛附近的小岛和港湾逐渐的清楚起来,在花岛的右方露出一线反光的黄色,很像云彩,又很像尘土,逐渐的展开变成了一片苍茫的奇特景色。这是靠近海边的沙洲,白天潮水退落露出来广漠无际的黄泥。想着很快的就会飞回祖国的大陆,沈崇诲的精神又恢复过来,青明的天空,碧绿的大海,苍翠的岛屿,一切都又有了生命,恢复了原有的雄伟与美丽,海波和马达奏着生命与力的交响乐,太阳在笑着……

一段回忆重温着沈崇诲的心。两年以前,他从海道来到南方投考航空学校,差不多也正是这般天气,这般时候,看见了吴淞海口,高兴得一颗旅人的心几乎飞舞起来。现在沉入这一段温暖的回忆里,他的高兴却使我们无法形容了。

轰!轰隆隆……

沈崇诲愕然的向着那响声扭头望去,在天和海相接的苍茫之处,彷佛有一条暗影隔开了海面和青天。察看一下地图,他认出了那一条暗影正是常停泊敌人舰队的沙尾山,通常也被叫做佘山。过度的兴奋使他伸出来血手(这只手已经被风吹肿了),在阳光下挥舞着,一连串滚下了许多的泪珠,喉咙里发出来哽咽的叫声:

“他们在那里……”

在那里,六架飞机不管高射炮怎样发着稠密恐怖的吼声,英勇的飞翔在硝烟与铁的碎片中,第一次轰隆一声投下“礼物”两千七百磅,第二次投下两千二百磅。炸弹落进水里,突然波浪和水珠四散飞迸,跟着在炸弹落处,树起来一丈多高的白色水柱。二十几只兵舰的钢的甲板被水珠,硝烟,铁片,火光,爆裂声……密密的遮盖起来,一只三千五百顿的巡洋舰被炸得左右倾倒,甲板上的鬼子们像青蛙似的投进海里。

投完了所有的“礼物”,六架罗斯洛机载着十来颗年青的为胜利的欢欣弄得快要爆裂的心,更轻轻的载着青天载着太阳,骄傲的向大陆飞回。分队长不知用怎样的姿势才能表达出快活的感情,反而无端的难过得要痛哭起来,想起来他的家乡,那靠近松花江畔的田野和村舍,他真的落下来黄豆大的两珠眼泪,他向他自己喃喃的说道:

“痛快!六七年来的仇恨,还有副队长沈崇诲……”

沈崇诲想着同志们的得意成功,越发伤心看看自己的不幸。在极端的伤心中,他禁不住在心头上点着一点妒火,不,也许是绝望的忿火罢,他希望他自己还有一切朋友和仇敌,甚至整个的宇宙都轰隆一声毁灭掉。

他抬起来被命运**得发红的眼睛,茫然的向着花岛望去,忽然他发现几只白色的兵舰泊在白龙港外,六架飞机飞翔在白龙港的上空,留恋着不肯离去。“那是同志们,”他心里说,“幸福的一群家伙们,又要施展威风了!”他完全忘掉了刚才的奇怪心情,一种新的希望在心头燃烧起来,他要赶去投下几百磅“礼物”,回到同志们的队里去……

“而且,”他恍然的想起来,“投下礼物,我的飞机重量就减轻了。”

他恐怕同志们不等他赶到就把那几只兵舰消灭,一边忍着一切痛苦,尽可能的开足马力,一边不住的向前方投着焦急的眼光。但随即他就猜测出那六架飞机上的炸弹已经投光了,现在大家唯一的期待着他立刻飞到。一个临死的不幸英雄,飞到有许多人正期待着他施展最后的神威,而消灭敌人又具有绝对把握。这一刻是多么激动着不幸者的心!

然而,当他飞近一只最大的兵舰的上空时,忽然感到成功的困难了。如果在高空中把炸弹投下,本来就不能十分准确,何况“九〇四”号又震**得这般厉害。若是采“急降投弹”方式让飞机几乎垂直的向下冲至离目的物五百公尺高处,投弹后以绝大的转动力量翻身上升,这在如今的“九〇四”号也是绝对的不可能。恰在这犹疑不决的片刻间,敌舰上的大炮开始吼叫了。很显然的,这一队敌舰从来不相信中国空军的厉害,不肯装高射炮,临危急时才想到用大炮来骇一骇敌人。沈崇诲给大炮激怒得疯狂起来,一切念头立刻消失净尽,像闪电般跳上心头的是一串不相连贯的词儿:“祖国,英雄,毁灭……”

他把牙一咬,眼前突然一暗,飞机以无比的速度直向舰上冲去,霎那间轰隆一声,飞机,炸弹,甲板一齐爆裂成无数碎片,在火与烟中四散飞开。兵舰燃烧着向下沉没,沉没……

六架罗斯洛机在恢复了极度惊骇后,满载着兴奋与凄楚之感向大陆飞去。海面上留下几只慌乱逃窜的敌舰,和澎湃的波涛,野花鲜艳的岛屿。

(刊载一九三八年五月十日《自由中国》第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