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看见有人翻垣墙出来,”张有才小声说,“就猜到是你,没有敢声张,怕别人知道了你吃不消。怎么,你刚才要到什么地方去?”
“连我自己也不晓得要到什么地方去,只觉得心里毛焦曲连的,高低睡不着,闷得发慌。”牛全德笑着说,打算抽纸烟,但忽然想到擦火柴会被别的人看见,又把纸烟装进口袋去。“我说,兄弟,游击队有点干厌了。”
“自从指导员来了以后,一切都上了路,老百姓对咱们这游击队也另眼看待,不是很好么?”
“可是我自己有说不出来的苦,我打算请长假。”
“可不要请长假,班长!到处都在跟日本打仗,你离开这个游击队,不管到哪儿不都是一样?”
牛全德有许多话在心中蠕动,像一堆蛆在蠕动一样。不过他不愿说出口,因为一则这不是讲话的时候,二则他究竟是班长,不能在张有才面前太泄气。迟疑着想了一想,觉得无话可说,他就说:
“有才,你对我说真的,近来同志们对我怎样?”
“对你还是很好呀,你怎么问到这上来?”
“不,说真的,我觉得大家对我的态度变了。”
“没有,我敢赌咒!”张有才认真地说。“奇怪,你为什么会问到这上来?”
牛全德低下头去,带着感慨的小声说: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冷暖。”
“这话是从哪里说起?”
“唉,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吗?”牛全德牢骚地说:“操他娘,从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从前大家没有事的时候都凑在老子跟前,把老子看成瓦岗寨上的秦二哥。现在呢,还用讲么?”
“哈,你要是讲到这,”张有才笑着说,“那你完全认错啦!”
“我怎么认错啦?”
“你怎么认错啦?你没有看,近来大家一天到晚都在忙着,哪能像从前一样?”
牛全德心里一想,认为张有才的话有道理,便觉得他自己的牢骚胡发了。他立刻换了一个笑脸,说:
“你小心站岗,咱俩明天再谈。”
偷偷地翻过墙回到屋中,牛全德很快地就睡熟了。
第二天牛全德的心上很轻松。觉得昨晚上的行为很不体面,他特别又嘱咐张有才不要泄露。
他忙忙碌碌地参加活动。
同分队长和指导员在一起,同弟兄们在一起,看见大家对他确实还是蛮好的,他不再像昨天那样地感到空虚了。
好像不仅仅要给别人做榜样,还要补救他自己以前的错失似的,他对工作特别地卖力气,格外地负责任了。
“要学好咱就彻底学好,”牛全德心里说,“咱牛全德不落在谁的后边!”
平日,牛全德每次拿起来指导员发给他的那个讲“政治”的小册子,读着读着就瞌睡起来。今天他为怕瞌睡就用很大的声音读,果然他觉得很有精神。指导员笑眯眯地走过来,在他的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问:
“牛同志,你从前读过书吗?”
“报告指导员,我以前在西北军的时候读过的。”
“以前认识的字儿多不多?”
“斗大的字儿认识几布袋。”
“可是你近来进步很快。”
“唉,麻绳捆豆腐,不能提啦!”
指导员忍不住笑了起来。替牛全德讲解了几个生字之后,指导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加油学习,给大家做一个榜样!”
牛全德对指导员非常感激,决心不辜负他的好意。他心里很快活,一切泄气的念头都散光了。他此刻很希望得到一支铅笔,一个小笔记本,骄傲地装在胸前的口袋里,像分队长跟指导员他们一样。他心里叫着:
“唉嗨,那样多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