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镇夹着河两岸,静悄得像死去一样。大家原以为在这河两岸会发生一次恶战,没想到在看见市镇的影子时得到了确实情报,说镇上的少数伪军和伪镇公所都在半个钟头前得到了消息,他们知道打不过,拉起来逃走了。于是游击队小心地开了进去,没有费一颗子弹占领了两岸的街道。
虽然平平安安地完成了占领工作,但大家却不敢松懈一点。因为,第一,伪军并没有被消灭,可能隐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等待他们的救兵来时反攻;第二,一支友军昨天从太行山那边秘密地开过来,要在拂晓前进攻县城,本队占领这地方的任务是截断敌人向县城增援,所以必须立刻将公路和桥梁破坏,准备着随时同敌人战斗。中队长向大家作了一个极其简短的训话,把上面的意思说明,最后又特别地提醒大家说:
“诸位要明白,困难的不在占领,而在保守。别认为这问题已经告一个段落,问题才在我们的面前开始呢!”
“这么说才有点意思,”牛全德对陈洪咕哝说,“要不然真太松劲!”
“松什么劲?”陈洪不明白地小声问。
“专心一意地来打仗,来了扑个空,不松劲说什么?”
红萝卜听见了队长的训话,心上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沉重感觉。他茫然地看着别人,只见人们在他的眼前纷乱地走动着。他起初像木头人一样的立着不动,后来被班长带出街外,带他到一座坟墓旁边,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小心警戒,”班长命令说,“要多注意麦地里有什么动静!”
“班长,我一个人在这儿放哨能行么?”红萝卜怯怯地说,希望有一个同他做伴。
“你放机灵一点就成了。”班长说。
红萝卜只有群胆,没有孤胆。在星光下,红萝卜看了看旁边的坟墓,又望着那幽暗的、静悄的、伸展在面前的夜的原野,禁不住他的头发和寒毛一竖一竖的,脊梁沟一凉一凉的。他竭力使自己镇静,在心里说:
“不怕,不怕,手里有枪还怕什么!”
他开始疑神疑鬼的,仿佛觉得有什么声音在坟墓中轻轻地响了一下,于是他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越发地不能够沉住气了。
他觉得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野鬼要从坟墓里走出来,坟头上的荒草已经开始在动了,土已经开始在响了。
他觉得远处的灌木林中有许多黑影在晃,在探头探脑地向他窥看,要向他走来……
他觉得,不,他简直相信,在面前不远的麦地里就伏有敌人,正在对他瞄准,不,正要掷过来一枚炸弹……
(是的,在星光下,深深的麦苗在波动。)
他想象着,从面前的麦地里,突然喊起来一片杀声,敌人像潮水一般地涌了过来……
他又想象着,不,这好像就是现实,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几个敌人,猛将他拦腰抱住;他还没有来得及叫出一声,刺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割断了他的喉咙……
(于是,在恐怖中,红萝卜又想起来他的女人和孩子。)
假若在平常的时候,比如说像从前在夏夜看瓜,秋夜看包谷或棉花的时候,红萝卜一定会没命地逃回家去,或逃到有人的地方。但现在他不但不能逃,连做声也不能呀!
他虽然十分恐怖,但时时刻刻地牢记着他的责任,牢记着班长的命令,牢记着他纵然死也必须死在此处!
“不怕,不怕,”红萝卜鼓励自己说,“纵然死也是应该的!”
他压抑着呼吸,睁大眼睛,机警地用眼睛向左右和前方搜索。他的每一根寒毛上都长了一只耳朵,向四面八方留神地听着。他的两只手用力地端着步枪,准备着应付突起的任何事变,不管扑来的是鬼呢还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