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字体:16+-

我心急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巴不得一步跑到我爱人面前。我戴一顶破斗笠,穿一双破草鞋,带一挑简单行李,不管天阴或天晴,不停的赶着路程。

当鸡子刚叫过两遍时候,当农夫们爬起来喂牛时候,我便睡眼惺松的走出茅店。残月挂树梢上,几点疏星粘在蓝天上,白霜盖在田野上、板桥上,以及低矮的干树枝子上,而冷风吹刮在我的脸皮上,鼻尖上,耳朵棱子上。

当牛羊归来时候,当乌鸦在树枝上宿定时候,当长庚星开始在天上闪烁时候,我方才带着满脚尘土,一身疲累,落了茅店。洗过脸,洗过脚,吃过晚饭,于是在小油灯下,二两烧酒,一包花生,我消遣掉心上的忧郁。

有时烟雨像一张网,罩着大地。我便同挑夫,那个走惯长路的南方人,在烟雨的网中走着,雨珠从我们的斗笠上往下滴着。

有时天气陡然一冷,干燥的雪花飘下来,盖着山头,盖着田野,盖着冰冻的小河,盖着一切。天上的飞鸟隐藏了。路上的行人绝迹了。我们在雪中走着,在雪上走着,而且走得更快了。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隔一会儿默默的拍一拍斗笠,振一振衣裳,以减轻身上和头上的担负。

这样,我们整整的走了十八天,走完了差不多两千里的遥远旅程。

在一天傍晚时候,我们走进了我爱人住家的小城市。把行李放在一家小旅馆里,我匆匆的洗过脸,换过衣服,又匆匆的走往理发店。

坐在理发店里的靠椅上,从大镜子里我看见自己脸上的风尘颜色,看见眼角的几条皱纹,心里不由的叹息说:“这四年使一个人变化得多大呵!”于是我觉得我的心上被什么压得沉甸甸的了。

但是,一想着在半个钟头以内就可以见到她,我马上又兴奋得心跳起来。我试想着怎样老远的就呼唤她,呼唤一声后我们就像两个孩子似的跑到一起,于是怎样的热烈握手,怎样的四目相对都不知从何说起,以后又怎样的,怎样的……呵,我不能再想下去,因为我周身的血液都燃烧了。

虽然多天来我心上压着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此刻,我看见夕阳是那么美好,晚霞是那么灿烂,小城市是那么安静可爱,我再也不相信会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了。我的心同当前的自然美景溶化起来,使我只感到兴奋和幸福,原来的阴影从心上一扫而空了。

我想象着她的母亲怎样的欢迎我,像欢迎她自己的自远方归来的孩子一样,她亲亲热热的拉我坐下去,而她自己却站在我面前,一边问着我一路情形,一边吩咐佣人们快给我弄茶弄饭。她的慈祥的脸孔上挂着微笑,睫毛上挂着眼泪,而喉咙里时时的发出来叹息。

我想象着她的父亲已经同意了她的恳求,正等待着我的到来。这位老先生正像许多可敬可亲的父亲一样,外表是严肃的,内心是温暖的。他托着长杆烟袋,兴奋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望一望我,一会儿望一望他的女儿,一会儿把玛瑙烟袋嘴儿放嘴里吧哒吧哒的吸两口,一会儿把八字胡漫不经心的捋一捋,一会儿煞像关心的问一问天下大事,一会儿又借题发挥的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是那么爽朗,那么宏亮,久久的振动着我的耳膜。

我想象着他家中的老妈子,掌锅的,小丫头,一大群拥挤在客厅门口,笑嘻嘻的、偷偷的向客厅里边窥看着,向我的身上端详着,像欣赏着一件新奇的宝物似的。他们窃窃的私语着,有谁在小声说:“瞧,新姑爷!”于是我的爱人脸一红,不声不响的从我的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去一挥手,把他们赶走了。

呵,我的脑海里是多么混乱,而同时是想得多么周到呵!我躺在理发店里的靠椅上,眼睛的闭起来,从心的深处涌起来一串笑,在喉咙里沸水似的滚动着。刀子正在我的嘴唇上嚓嚓响着,而理发匠喃喃警告着:“嘴唇不要动!不要动!”于是我用力的咬紧牙齿,合紧嘴唇。但是我仍旧沉醉在幸福的想象里,我仿佛觉得是飘飘的从地上飞起来,飞起来,飘**在云雾中……

我十分高兴的多赏了理发匠,并向理发匠问明路径,便壮着胆子匆匆的向我爱人的府上跑去。

我按着门牌找到了她的住宅。黑漆大门紧紧的关着,从深深的院子里传出来一个老人的,很有威严的咳嗽声音。

出了理发店我的心就一直在跳着,如今简直是跳得发狂,仿佛要碰破我的胸腔冲出来。而且,我的脸孔像一片火烧一般的发热了。

兴致冲冲的走上台阶,我把指头放在大门上准备敲下去,并准备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大声唤她。感情奔放得像开闸的河水,我的喉咙忽然发干,并忽然哽咽住了。

但忽然我迟疑起来了。我把伸出去的手拿回来,茫然的凝视着门心上褪了颜色的破旧红纸,迟疑了片时工夫。正像一般正在恋爱中的年轻人,当临阵忽然感到了不好意思,不由的畏缩起来。

后来,我不知怎样的下了决心,鼓起了勇气,从新把指头放在紧闭的黑漆门上。在紧跟着的片刻工夫中,我同在梦中一样,在醉中一样,对于自己的行动全在一种半意识状态之中。好像是别人拿着我的手,在门上怯怯的敲了几下,停一停,又继续敲下去。我模糊的听见了断续的咚咚声音,仿佛是从附近的别的地方传来似的。

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向大门走来,有女人的沙声问道:

“谁呀?”

“我。”我的呼吸差不多快要停止了。

大门哗啦一声拉开了,一个女佣人手里拿着件晒干的衣服出现在我的面前,诧异的望着我。

“你找谁呀?”

“我,我,我找林淑梅小姐。”

由于过甚的感情兴奋,我好容易才结结巴巴的说出我的来意。女佣人把我上下的打量一遍,望着我的眼睛说:

“你刚从沦陷区赶到此地?住在哪一家旅馆里?”

“是的,是的,你怎么知道我从沦陷区……”

“你不是×先生吗?”

“是的,是的。你怎么认识我?”

“我看见过你先生的相片,可是现在跑瘦了。”她鬼祟的笑了一笑,小声说:“姑娘就猜着你这几天以内要到,嘱咐我留心着有人敲门。”

“她,她现在在家吗?”我不能等待的问着。

“在家。”女佣人忽然把笑容收敛起来:“她在**躺着,好几天没有起来。”

“病了?”

“稍微有一点不舒服,”她沉下去脸孔说,“你站在门外等一等,我进去告诉姑娘一声。”

女佣人进内宅去了片刻,又回到大门口悄声说道:“姑娘现在不能够见你,她叫我问你先生在哪家旅馆住。”

我固执的说道:“请你去告诉姑娘说,我一定要见见她。”

女佣人不注意我的要求,令人莫名其妙的催促我说:“你告诉我你在哪家旅馆,赶快回去吧。”

“我特意跑了两千里来看她,”我怀着一肚子狐疑的要求说,“她不能起床不要紧,我可以到她房里去看她。”

“她实在不能见你。”女佣人枯皱着脸孔说。

“唔,难道她病的很重吗?”我忽然心头一凉,差不多要流出眼泪来。

正在这时候,刚才我听见的咳嗽声音,又在二门里边响了。女佣人立刻把大门关上,隔着门小声问我:

“先生,快说,你住在南关吧?”

我在门外边嗯了一声,同时感觉到这事情一定发生了不幸的变化,全身的肌肉都觉得**起来。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听见老头子在二门口严厉的问道:

“找谁的呀?”

“没有人找谁,”女佣人赶忙遮掩说,“隔壁王二哥来借斧头,我告诉他说斧头叫李掌柜借去还没有拿回来。”

“唔,王二走了没有?”

“走了。”

“你来,”老人吩咐说,“把淑梅的药煎好。”

“姑娘不肯吃药,煎好了有啥用?”女佣人一面向里走去,一面小声的咕哝说。

“不愿吃也得吃,由不得她的意!眼看着日子就要到,带着病怎样办喜事?哼!”

我觉得腿骨突然一软,大地也同时在脚下旋转起来。我忽然什么都明白过来,忽然又糊涂了,而且几乎要发疯了。

我像木头似的在大门外站了片刻,眼睛又茫然的凝视着门心上褪了颜色的破旧红纸。

我绝望的把紧闭着的黑漆大门推了推,并没有一点动静。但是我心里有一点恐惧,再没有勇气用指头去敲敲大门,虽然我恨不得一拳把大门捶碎。

我咬着牙齿,搔着头发,绝望和愤怒使我在大门外像疯子似的不停的走动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觉得我的胸腔要爆炸了,喉咙要爆炸了。我不住的咂着嘴唇,不住的发出来短促的,悲愤的叹息。

我几乎要大声的呼叫我爱人的名字;我几乎要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哭泣起来了。

然而我却突然的,低声的,阴惨的苦笑几声,踉跄的离开大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