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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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我到汽车站去送一位朋友往成都。我靠近车厢,同那位朋友还没有说上三句话,汽车已经开动,我赶忙往旁边让开一步。正在这当儿,忽然有一位坐在那位朋友背后的摩登太太,用一条白手绢捂着鼻口,把脸孔凑近车窗向外边窥看。我们的眼睛遇在一起,同时同样的大吃一惊。在最初的一刹那间,我只是觉得这位摩登太太的眉眼很厮熟,很像是我从前的爱人;等判定确实是她的时候,她的脸突然随着车厢的波动缩进去,汽车从我的身旁开过去了。

这种突然的邂逅使我因神经极度紧张而两腿打颤和瘫软,舌头也变得僵硬起来。但同时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我向汽车追去,一面追赶,一面哽咽的大声呼唤:

“淑梅!淑梅……”

大概因为汽车簸动得过于厉害,她的脸孔始终没有再被我看见,只见她的白手绢在窗口轻轻的挥了一挥。我追赶了十几丈远以后便停住脚步,急促的喘息着,心里边不知道是辛酸还是兴奋,茫然的立在马路边,一直望着汽车的影子在远远的高岗子那边消失。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心境神秘得像初恋的时候一样。虽然她已经出嫁,已经变成了一位摩登太太,但我却没有对她起一点恨意。从这件事发生以后,我的精神就失了常态,好几天既不能坐着读书,也不能提笔写作,逢见老朋友就喋喋不休的谈我的爱人。和我同住的那位朋友被我搅扰得不能够安心工作,露出厌烦的神气,不断的用带刺儿的话语向我冷嘲热讽。但是我不管,他愈是讨厌,我反而谈得更多。他无可奈何,只好苦笑着说道:

“你承认不承认她的脆弱你应该负一部分责任?”

“又来了!”我叫起来,“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要依照着你自己的样子塑造她,结果她同你一样的充满着幻想,充满着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浪漫情绪,在现实中一碰钉子,就立刻动摇幻灭了。”朋友轻蔑的望望我,加上一句:“你承认不承认?”

“不见得。”我不服气的摇着头说,“为什么我碰过了那么多钉子,却仍然同从前一样呢?”

“自然,她的对旧势力屈服另外还有许多重要的社会原因,但你对她的塑造确实是一部分成功,一部分失败。”

“咱们别谈这头疼问题,”我挥着手说,“你猜她将来会不会从笼子里飞出来?”

“你何必这样的爱好幻想?”

“好,就算是幻想吧。”

我笑了笑,感到心里十分空虚和怅惘。

虽然我的爱人已经不是活在我心上的那个朴素天真的少女,但我依然很爱她,秘密的向各方面探听着她的消息。我的心返回到几年以前,嫩得像雨后的稻苗一样。从和她碰面的那天起,我忽然很注意刮胡子,擦皮鞋,梳理头发,整理桌子和床铺。但怎么能打听出她的行踪,和怎样能叫她知道我的地址,都没有一点把握。因此,我有时感到非常焦灼,往往在夜间不能够安静睡觉。

我们碰面的第七天早晨,我刚刚洗过脸,倚着窗子闲眺,忽然勤务兵走进来,递给我一封由成都寄来的航空快信。一看信封上的字迹,我的血液立刻都涌到脸上,心跳得非常厉害。为的不愿在我朋友面前露出马脚,我装做淡漠的样子唔了一声,顺手把这封信装进口袋,从屋里走了出去。一离开院子,我就像疯了似的匆匆的跑下一段高坡,又跑上嘉陵江边的那座常去散步和闲坐的小山头上。我站在一株正开花的桐树下边,匆匆忙忙的把信封拆开,还把里边信纸撕破了一角。第一眼我就把全信读完,随后又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一遍。我的爱人在信上写道:

我到重庆住了两个月,明晓得你在重庆,却因为不知道你的住址,没法找你。想不到在车站上听到你说话的声音,有机会同你见面;更想不到这次的见面竟是如此短促,连一句话也没有机会说出!不过这一刹那的重逢也使我得到了无限安慰,因为我毕竟看见了你,而且看见你比从前健康多了。

汽车开走以后,我听见你在后面追赶着向我呼唤。你的呼唤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的刺着我的心,我的热泪立刻滴湿了向你挥别的那条白手绢。是的,自从我过着笼子的生活以来,时常在梦中听见你向我呼唤。但从前你的呼唤声音离开我是那么辽远,好像你是在天上呼唤我,在地球的那边呼唤我,在海洋的彼岸呼唤我,使我因听见你的呼唤而更加痛苦。现在,你的呼唤声又近在耳边了……

然而,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两年来我过惯了笼子生活,我的翅膀已经失去了高飞远翔的力量了。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何必把旧梦拾起,把已灭的火苗重燃?既然花瓣已经干枯而凋零了,你纵然把它拾起来又有什么用呢?请忘掉我吧!原谅我吧!让我的灵魂在笼子里安静下来吧!我现在已经做了母亲,所有的心思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命运使我不得不做一个贤妻良母,再也不敢梦想着飞向原野,飞向森林,飞向高山,飞向大海,飞翔在暴风雨中。

我求你,不要再呼唤我吧!……

在这封信中,她告诉我她的母亲已经去世,如今她把爱母亲的心完全移到了孩子身上。她的孩子已经周岁;当我们在车站上碰面的时候,这小孩子正睡在她的怀里。在信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丈夫,也没有提到她为什么来到重庆,只说她现在到成都去探望亲戚,不久就要回重庆来的。我猜想她的丈夫一定升了官,发了财,在重庆可以过舒服的生活;而她自己也不用说已经和那种被丈夫认为可爱的小鸟儿的年轻太太们一样,把家庭弄得十分舒适。

我读完信,身子支持不住的倚着桐花树,默默的注视着山脚下的嘉陵江水。我没再动,没有思想,好像变做了一尊石人一样。过了半天,我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哽咽着喃喃说道:

“唉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九四三年四月脱稿

(原载《文艺先锋》一九四三年第二卷第二、三、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