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的春天,鄂中前线上平静无事,日子像汉水一样的静静流着,有一个叫做K镇的地方,坐落在汉水西边,紧靠着襄宜公路,南门外不远有一道浅浅沙河,河两岸长满着绿柳,远看去像轻轻流动的几堆浓烟。由于战事关系,这地方像暴发户一样的被远远近近的人们刮目相看,它的名字开始在新闻记者的笔下出现,而市面也比较已往的年头儿繁荣多了。
一个礼拜天的上午,约摸在九点钟以后,K镇的福音堂前边蹒跚的走着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妇人,花白的鬓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竹篮子,里边满满的放着东西,上面盖一条青色的土布首帕。这一天正是逢集的日子,街上挤满了各种小贩,粮食商人,百货摊子,采买东西的军队和老百姓,市声叫嚣得使任何人都不能小声说话。老妇人用一只手护卫着竹篮子,在人堆中挤着前进,慈祥的眼睛里流露着担心的神色。好容易挤到福音堂门口,她颤巍巍的走上台阶,深深的喘几口气。她觉得前额上汗津津的,用手掌擦了一把,随即坐在一条石凳上休息起来。
几分钟过后,精力恢复,老妇人从石凳上站起来正要动身,忽然有人在她的附近叫道:“吴大奶,吴大奶,你老怎么不进去呀?已经开始讲道了……”老妇人立刻扭转头来,看见一个年轻媳妇挟着一本《圣经》和一本《赞美诗》,正脚步轻捷的走上台阶,胖胖的脸蛋上焕发着健康的红光,堆满了快活的笑。
“呵呀是你!”老妇人一半惊讶一半欢喜的叫道。“你可已经满月啦?不是还差几天才够整月吗?”
“前几天就满月啦。”胖胖的少妇回答说,用一只手整理着被微风吹散的蓬松的鬓发。
“奶还好?够不够孩子吃?”
“再有一个孩子也吃不完,见天总要流湿一两件衣裳!”
“好呵!好呵!”老妇人叫着。“小孩子怕的就是奶不足,什么也不怕。你真是命好,头一胎就生一个白胖‘小’!你婆子如今还骂你不骂?要是我是她,连我的老嘴唇子也要喜叉啦,真是!”
“她可不能同你老相比!她那种人一会儿香,一会儿臭,根本就没有正性子!”
“孩子总是她自己骨血……”
“哼!骨血!”小媳妇小声的截断她的话。“她高兴的时候,抱着小孩子哼呀呵的叫着‘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小乖乖’,嘴甜得跟抹过蜂糖一样;不高兴的时候,小孩子哭死哭活她连睬也不睬,也别想她替我洗一片尿布!‘我不管!’她黑着脸子恶声恶气的骂起来,‘我服侍了上两辈不能再服侍下两辈,你没有本事照料孩子就别要把他生下来!’吴大奶,这都是我前世罪孽,上帝罚我遇着这种糊涂老的!”
“她生性就是如此,你应该想宽一点。常言道‘糊涂老的连霪天’,谁也没办法,不管她吵也好,骂也好,全当是大风从耳边吹过,千万别记在心上,存在肚里;气坏了你自己不打紧,万一气滞了奶,小孩子没得吃的可麻烦!”
“吴大奶,要不是添这个小孩子,我真是不愿再在世上活下去!……”
“可别再说这话!你婆子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性子你还不清楚?你看,你坐了这个月子,比从前越发结实,越发好看。人活着都是一方面为着自己,一方面为着下一辈儿。你现在既然有了孩子,就应该一心一意的为孩子打算,不要跟从前一样动不动就想寻短见。老的不管是好也罢,坏也罢,她不能跟你活一辈子。你要把眼睛多多的往前看,看在孩子身上,孩子身上,看得远远的才对。”
“你老真是明白人!”小媳妇叹了口气,随即又嘻嘻的笑着说:“吴大奶,我有时生了一肚子窝囊气,气得要死,一看见小孩子便啥气儿也没有了。我把小孩子看得比自己眼睛珠子还宝贵,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爱他!”
吴大奶哈哈的笑了起来:“傻话!指头总是连心的,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个娘不爱她自己孩子呵?!人年纪越大越知道疼孩子;你再过十年瞧瞧,那时候你才知道疼孩子哩!就说我这个没儿没女的孤寡老婆子吧,天天总在疼别人家孩子……”
“呵呵,我们尽站在这儿说话,”小媳妇又截断她的话头,“没有头儿!高牧师已经在讲道了,咱们赶紧进去吧。你老差不多有半年多没来到街上做礼拜,高牧师还常常问到你哩。今天你老可来得好,恰巧我也是满月后头一次来做礼拜。”
吴奶奶本来在一年以前已经对宗教淡了心,近半年来同那些政治队员们住在一起,听的多了,知道的多了,对上帝的存在越发怀疑。今天,她一点也没有想到要做礼拜,甚至连今天是礼拜天也不晓得。她只是从镇上经过,要到镇南边(吴奶奶的家在北边)三里外去瞧看两个孩子,给他们送一点小小的礼物。她要在吃午饭以前赶去赶回,如今被这位小媳妇拖住做礼拜,既不好意思拒绝,又不愿进去耽搁工夫,心里边着实有点儿慌了起来。
“我,我,”吴奶奶吃吃的推脱说,“我此刻还有一点儿小事情,待一会儿来,待一会儿来。”
“唉呀,连上帝在今天都要休息,你老忙的什么!走吧走吧,咱们快点儿进去!”
小媳妇一把手拉着她的竹篮子,一把手推着她的脊背,笑嘻嘻的继续说道:
“小孩子刚才喂过奶,睡得很塌实。我们进去稍坐一下就出来,一则‘心到神知’,二则高牧师也不见怪。”
“好,好,”吴奶奶无可奈何的小声喃喃说,“我们只进去看一看就出来,不要耽搁久。”
小媳妇搀着吴奶奶踮着脚尖儿走了进去。她的眼睛里含着羞怯而又夸耀的,正是一位幸福的小母亲头一胎满月后见人时眼睛里含带的那种光彩。老妇人一走进去便感到一种神秘的肃穆空气。看到高牧师从讲台上带着欢迎的微笑向她瞟了一眼,她立刻生出一种惭愧心情,拉着小媳妇悄悄的找一个角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