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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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明的干爸爸是一位步兵团长,名字叫做陈剑心的中年人。他做团长已经多年,在他所属的集团军中十分有名。特别是人们都知道他在武汉会战时担任过全集团军的掩护任务,使数万大军能够平安的向西撤退。关于他怎样会同小光明发生关系,和为什么会同全政治队的同志们亲密得像父子兄弟,实在是一个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这故事在全军中经常的被人谈着。如今我们不妨把打电话的事情暂且放一放,趁机会把小光明的故事细细的从头说起。

我们的这位小朋友夏光明是济南人,生长在相当幸福的中产家庭里。父母都是知识分子,都很年青,一向都在济南过着安静的教书生活。当济南快要沦陷的时候,夏光明跟着父母展转的逃到徐州,又逃到安庆。靠父亲的几位朋友帮忙,母亲在安庆做了小学教员,暂时的安定下来。不久,父亲夏纪宏回到徐州,参加了部队中的政治工作。徐州突围,父亲失踪,以后就没再得到他一封信。有人说夏纪宏在突围的时候死掉了,有人说他回到山东去打游击了,谁晓得他到底还活着没有?

夏光明有一个弟弟叫做阿艰,是开始逃难的前几个月在济南生的,所以父亲就在临别故乡时给他起这个名字作为纪念。父亲离安庆往徐州时候,阿艰已经会在地上乱爬,也会含糊不清的叫爸叫妈。阿艰像豆芽子似的一天一个样儿的长着,长得又白又胖,小腿肚圆轴轴的像嫩藕一样,小手掌肥厚得像秋天的螃蟹一样(假若螃蟹有那样嫩白就更好了)。他的两个脸蛋儿早晚都红鲜鲜的,隔着又嫩又薄的皮肤可以看见许多细微的红色血管,像花瓣上隐约可以望见的细脉一样。爸爸和妈妈很爱阿艰,我们的小朋友也很爱他的弟弟;他们常常的逗着他笑。当笑的时候,他的脸蛋上陷下去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儿。爸爸和妈妈常常轮流的在阿艰的酒窝上吻着。越吻他越笑,口水从张开着的小嘴角不住的往下流着,而他的头也高兴得忽而转向爸爸,忽而转向妈妈。每天早晨,阿艰醒得比谁都早。当老鸹在树杪上叫的时候,阿艰就睁开眼来,吃一阵奶,然后闹着要妈妈抱他起来。正如在晚上他爱看灯亮儿一样,在早晨他爱看窗子上的青色曙光。窗上的光亮逐渐的明起来,阿艰也跟着格外的高兴起来,一会儿笑着,一会儿咿咿呀呀的唱着,有时兴奋得把两只小胳膊猛力的挥动着,并且不住的耸动着身子。每天早晨当爸爸从**坐起来的时候,阿艰注意的望望他的面孔,望清楚后就突然笑起来,呀呀的叫起来,伸着胳膊要爸爸抱他。阿艰也时常要哥哥抱他,小光明也很想能够抱一抱弟弟,但妈妈却老是不准他抱。妈妈说:“乖乖,弟弟是个小胖子,你抱不动他,一抱,就连你自己也摔倒了。”有一次小光明坚持要抱,妈妈只好把弟弟放好在他的怀里,自己在一边小小心心的照顾着。小光明脚步蹒跚,喘起气来,妈妈就忙的把阿艰接过去了。这是小光明唯一的一次抱弟弟,在他的幼稚的心灵上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爸爸从安庆动身的时候,妈妈抱着阿艰,衣角上牵着小光明,送出城外有一里多路。在一个三岔路口,爸爸同妈妈站住说了几句话,爸爸含着眼泪勉强的微笑着,坐上洋车朝北走了,阿艰伸着两只小胳膊,用力的把身子向前探着,挣扎着,要妈妈追赶爸爸。妈妈快步的赶了两步,低声的呼喊爸爸说:“阿艰要你哩,你不把他亲一亲就走吗?”爸爸没有说话,眼圈儿忽然红了。但他并不把阿艰接过去,他一面向阿艰拍着手,装着要抱阿艰,一面催促拉洋车的快点走。阿艰起初见爸爸对他拍手,以为爸爸真的要抱他,快活得呀呀的叫着,后来见爸爸的车子走得更快,愈离愈远,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有几辆漂亮的汽车从城里开出来,有一辆汽车上除载着几位十分阔气的摩登太太和小姐外还载着一条外国狗,妈妈慌忙的拉着小光明躲到路旁,麦苗儿漫到他的膝盖上;妈妈就同他站在麦田里,用眼睛送着爸爸的背影。阿艰继续哇哇的大哭着,小身子不停的向前面挣扎着,含糊不清的叫着爸爸。妈妈一面继续哽咽的哄着阿艰,一面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洋车影子,不时的用手绢擦着眼泪。正在这当儿,空袭警报像鬼哭一样的开始响了,跟着,人们从城里边像潮水似的涌了出来。爸爸忽然从洋车上竖直身子,扭回头来,好像要嘱咐什么的向送行者挥了挥手,妈妈正要举起手来回答爸爸,爸爸的车子却已经走过了一排小树,走下洼地。他们从此再没有望见过爸爸的影子。虽然小光明同妈妈极力向远处望去,也只望见蓝天弧形边沿同绿色的原野的苍茫接合处,那儿,淡墨色的树林上有几块静静的乳色浮云。

徐州失守以后,妈妈得不到爸爸的消息,时常一个人偷偷哭泣。就在这一年夏天,敌人从水陆两方面进攻安庆。因为没有钱,阿艰又有病,妈妈还没有拿定主意往什么地方逃,敌人就把安庆占领了。过了一个多月,阿艰病好了,妈妈才弄到路费,带着两个小孩子从安庆逃出来,打算通过敌人防线逃往武汉。不重要的行李丢在安庆,重要的雇一个在安庆相识的老百姓挑在肩上,妈妈自己抱着阿艰,小光明牵着妈妈的衣服,跟着另外几个逃难的老百姓一起走着。那时候沿江战事非常激烈,他们谨慎的寻找着没有战事的地方走。有时候雇到老百姓背负小光明,他们每天还可以走五十里左右;倘若雇不来老百姓,或对于前边的情况不明,往往只能走一二十里。太阳愈是毒热,行路愈是艰难,愈是危险,阿艰就愈是哭泣。妈妈常常一边走,一边哄阿艰,一边流泪。小光明的两只小脚全走肿了,但是怕妈妈更加难过,他噙着满满的两眶眼泪不哭。有时万一不能忍耐的哭了起来,只要是妈妈坐下去把他抱一抱,或用手抚摩着他的头顶;只要是他听见妈妈难过的叹息一声,或看见她落下眼泪;只要是听见妈妈对他抚慰两句,或稍稍恐吓一声——他就赶忙努力的把哭声止住,喉咙管憋得挺粗。

“可别哭,叫鬼子听见了!乖乖是好孩子,”妈妈哽咽说,“等到汉口时妈妈给乖乖买个洋娃娃。要洋娃娃不要?”

“给弟弟也买一个。”小光明回答说。但一张嘴就忍不住抽咽两声,掉下来几滴眼泪。

在第十天,他们才走到敌人占领区的边沿上,那里离开江岸很远,也不临公路,没有战事,不过敌人却警戒得十分严密。在白天,不敢从敌人的封锁线上通过,他们藏匿在附近的村子里,直候到黄昏以后。这天晚上有朦胧的月色,十分闷热,月亮时时被流动的云块遮住。妈妈抱着阿艰,雇了个姓陈的农人背负着小光明,同逃难的同伴们顺着一条荒僻的小路前进。刚刚的走上一个岗坡,突然从离这条小路不到半里远的村子里发出来一声凶暴的喝问:“哪一个?”难民中有人用颤栗的哀求的口气回答说是老百姓,有人慌乱的准备逃奔。

“站住!”

这喝声像霹雳似的震得大家打一个寒颤,都没命的向岗下边和稻田里奔跑起来。但跟着这喝声后面,轻机枪哒哒的从村边响了。

有一个年轻女人被别人冲倒在地上,又被另外一个人在肚子上踏了一脚,在地上乱滚着,发出来垂死的,颤栗的哭叫。小光明的妈妈向前边跑了几步,忽然听见小光明在后边凄惨惨的哭唤她,她立刻转过身来,看见小光明被抛弃在路边地上,正一边哭唤着一边挣扎着站立起来。妈妈正要去拉他的时候,一颗枪弹穿透了她的左边手掌,穿透了阿艰的心脏,又从妈妈右边的衣襟上穿过。妈妈惨叫一声,倒在路旁的干涸的水沟下边,阿艰从她的胸口上滚下去,一只小手重重的压在她的嘴上。当事变的前一秒钟,阿艰还十分安静的睡熟在妈妈怀里,两片小嘴唇不时的在梦中发出来隐约的微笑,还发出来吃奶的动作和声音,突起的枪声把他的小身子惊得一抖,但刚刚哭了两声,就被日本鬼子的枪弹打死了。

像出于一种本能的动作似的,小光明立刻伏倒在浸着血液的地上去。他一边干哑的哭唤着“妈呀!妈呀!”一边迅速的向妈妈的身边爬着。机关枪停止扫射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了村子了。小光明恐怖得止住呼唤,浑身颤抖,从妈妈的肚子上爬过去,钻进湿润的稻田里边,差不多连呼吸都要停住了。

转眼之间,有一个日本兵带着两个伪军,托着刺刀闪闪的步枪跑来了。

月色凄凉的照在原野上,几条狗在附近的村落里汪汪的吠着。从稻田里散出来一种闷热的,沉重得令人不能够呼吸的郁闷气息,和小路旁的泥土气息,血腥气息,在一起凝结起来。一个老头子躺在血泊中已经停止了呼吸,一股鲜血从他的裂开的胸脯上向外流着,不过他的眼皮却像在眨呀眨的。另一个年轻人死在他的旁边,露着牙齿,一只眼睛可怕的睁得挺圆,另一只眼睛被打成一个大洞,脑汁混合着血液从里边向外流着。他们倒下后再没有发出来一点声音,一丝从原野上吹过的闷热的晚风就把他们最后呼出的一口气带走了。

离他们几步外,躺着那个怀孕的妇人和她的弟弟,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她在患难中的唯一亲人。当枪弹打中这孩子的胸部时候,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绝望的说出来最后一句话:“姐……你自己逃吧……”但是他并没有即刻死去,一直到敌人跑来时他还在地上挣扎着,眼睛痛苦的望着他的姐姐,频频的动着嘴唇。那个怀孕的妇人因为腹部要命的疼痛,在地上挣扎着,滚动着,颤栗的小声呻吟着。她曾经试着坐起来,用手去搀她的弟弟,但刚刚翘起来身子就失败了,她不得不抱着肚子倒了下去。在这片刻间,她想起了丈夫,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娘家和婆家的每一个人……

日本兵指挥着两个伪军把怀孕的年轻女人从地上拖起来,浑身上下搜了一遍,不管她怎样的哀求饶命,用刺刀把她刺死。把那些死的和将要死的都搜了一遍,他们就转过来用手电照了照躺在路旁边水沟中的一对母子。他们看见妈妈的手上和胸脯上满是鲜血,认为她同小孩子全被打死,便搜走她口袋里藏的钞票,又照她的头上踢了一脚。日本兵不放心的又走到那个快要断气的男孩子旁边,照他的鬓角上刺了一刀,然后叫两个伪军把人们抛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踏着骄傲的步子走回村庄。

过了几十分钟,小光明身子哆嗦着从稻田里爬出来,爬到妈妈的旁边。一边用小手摸着妈妈的脸孔,一边用非常低,非常恐怖的哭声叫道:

“妈……妈妈!……”

妈妈没有做声,仿佛是睡熟了一样。月亮愁惨惨的躲进了乌云后边,原野上顿时昏暗了起来。他看不清妈妈和弟弟的脸孔,不知道妈妈和弟弟究竟是死了还是害怕不敢做声。一阵旋风忽然从死尸的旁边带着沙沙的响声扫过,卷起来的灰尘和草茎打在小光明的脸上和眼睛上,使他越发的恐怖起来。他伸手抓紧了妈妈的头发,爬到妈妈的肩膀上,准备要拚命的大声哭叫。但是听见了他喉咙嗝嗝的响声时,妈妈赶快在地上轻轻的摇摇头,阻止了他的哭叫。

“妈妈,”小光明对着妈妈的耳朵,哽咽的悄声叫道,“我怕,我怕,妈妈……”

妈妈又把头摇了摇,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十分痛苦而低弱的呻吟一声。小光明实在忍不住,在妈妈的耳朵边哭道:

“我们跑吧,妈妈!……”

妈妈悄悄的坐起来,喘了口气,随即用右手抱紧阿艰,向远处听一听。不管头脑被踢过之后有点晕眩,她终于挣扎着站立起来。

“抓住我的衣服,”妈妈悄声吩咐说,“跟着我慢慢走,不准做声!”

她弯着身子,等孩子抓紧了她的衣襟以后,便偷偷的上到小路上,从一个死尸的头上踏过去,腿颤着,身子摇晃着,不露一点声音向岗下逃走。她的左胳膊差不多是毫无知觉的垂挂着,鲜血不止的从手掌上向下淌着,一步步的滴落在路上,小光明就常常踏在妈妈洒下的血迹上。

幸而月光很久没有从云里出来,他们的逃跑不曾被村边的哨兵发现。约摸走有一里多路,在一个小石桥上他们遇见了那个雇来背负光明的农人老陈。原来当事变发生的时候,他糊里糊涂的抛下小光明只顾他自己逃命,等跑了两三里路之后,才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责任,想起来那个可怜的孩子和那位怀抱婴儿的母亲。他良心上立刻受了很大的责备,于是不顾危险的勾回头来寻找他们。在小石桥上和他们遇见的时候,他几乎难过得要哭了起来。“我,我,”他说,“我真是!我真是!我当时一慌张……”说着,他赶忙弯下身子去抱小光明,多毛的脸颊一直触到孩子的前额上。

“快,接过去这一个!”妈妈痛苦不堪的颤声说,忍不住呻吟两声。

农人立刻放下小光明,把阿艰接去抱在怀里:

“孩子没有哭?”

“睡熟了,谢天谢地!”妈妈叹息一声,落下来一串眼泪。

“孩子实在乏得很,”农人叹息说,“那么响的枪声会没有把他惊醒!”

“好像听见他哭了一声,跟着又睡着了。”

农人把阿艰抱得紧紧的,使小孩子的头部紧压在他毛乎乎的胸脯上。但忽然他惊骇的望着孩子的身上叫道:

“呀!这孩子身上的……是尿还是血?”

“血呀,唉!”母亲衰弱的回答说,用右手把受伤的左手拿起来看着,痛苦的呻吟起来。

农人没有注意母亲,继续审视着孩子的小身子和脸孔,害怕得打颤的问道:

“哪儿来的血呀?”

“不要紧,”母亲低声说,“我的左手受伤了!”

“呵呀,咳!咳!”农人小声的连连叫着弯下身子去看她的那只流血的手。“快,快,”他吃吃的说,“用一根布条子把手腕扎住……”

“不要紧,让我喘一口气再走。”

这时月光又明亮起来,宇宙显得可怕的静寂。桥下面汩汩的响着流水,微微波动着的水面上闪亮着幽静的银光。风丝从稻穗上沙沙吹过,稻田边的幽暗处低飞着青色萤火光,青蛙却坐在稻田里偶尔咯咯……的叫一声两声,好像是叹息一般。这位年轻的母亲因为疼痛咬紧了牙齿,望一望小光明,又转过去对阿艰注视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不幸的感觉向她袭来,她神情慌乱的颤声说道:

“你快摇一下小孩……”

农人把怀里的小孩子摇了一摇,十分的诧异起来,又慌乱的把自己的多毛的脸颊挨近了阿艰的冰凉的小鼻头,于是他嘴唇**的望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孩子怎么样?……唉,你快说呀!”

“他,他,他怕是……”农人像傻子似的直看着母亲的眼睛。

“不会的!”母亲吃力的说道:“你再摇一摇!”

农人突然落下眼泪,蹲了下去:“呵呀,孩子死了!”

母亲像疯了似的伸出右手,从农人的怀里抢过孩子去,一边拚命的摇晃着,一边用颤栗的哭声叫着:

“阿艰!阿艰!我的乖乖!”

随即瘫软的坐在地上,把小尸体放在大腿上,脸孔压在孩子的紧闭的眼睛上,不顾危险的放声的哭了起来。小光明站在母亲面前,一边哭着,一边断续的叫着:“妈妈!妈妈!……”那位善良的农人,用粗大的手背不停的擦着眼泪,嘘嘘的叹着气,并且喃喃的说着:

“这么一点点的小孩子犯了什么罪呵!犯了什么罪呵!……”

月亮又隐进一片乌云后面,原野上跟着昏暗起来。

敌人的哨兵听见哭声,用步枪开了两枪,枪弹带着尖锐啸声从小石桥的上空飞过。那位善良的农人立刻把阿艰从母亲怀里夺过来放在地上,用一只胳膊抱起来小光明,一只手把母亲从地上拖起来,一边走一边恐慌的催促着:

“快一点!快一点!他们要……追来了!……”

但刚走了几丈远,母亲又拚命的挣扎着转回身子,要回到小石桥上把阿艰的尸首带走,她声音嘶哑的哭着说道:

“把阿艰带走!把阿艰带走!我要把我的孩子带走呵……”

月色忽然出奇的皎洁了,照耀在母亲的脸孔上。她的头发披散着,眼泪纵横着,嘴上和鼻尖上,带着鲜血,这是在二十分钟以前被阿艰的小手抹的。小光明看见妈妈的脸孔,又恐怖而且难过的哭起来,在农人的怀里挣扎着,要随着妈妈回到桥上:

“我要阿艰!我要弟弟!我要……呵呵……”

农人没有办法,只好把小光明背在身上,左手抱着阿艰,右手拖着母亲。他们又逃了五六里路,走进一个小小的村庄。农人在这村子里有一家亲戚,据说是他祖母的“娘家”,从老辈儿就替主人家种地过活。走进屋子,母亲因为流血过多,已经显得十分衰弱,脸皮黄得像蜡渣一样。多亏这家老百姓赶忙把母亲放在**,用布条子把伤口包扎起来,洗去她脸上的血迹,并且用粗麦面做了两碗稀面汤让她喝下。这一家老老少少都围绕在她的周围,关心的望着她,问着她,女人们偷偷的落着眼泪,老头子不住的摇头叹气。母亲稍微的恢复了一点精力以后,艰难的坐起来,要人们从地上把阿艰抱起来放在她的腿上,于是又喑哑的低声的呜咽起来。小光明站在床边,望望妈妈,望望弟弟,也跟着哭了起来。

老百姓恐怕他们天明后被敌人发现,赶忙用一张小竹床绑做担架,让母亲同小光明躺在上边,雇了三个农人替换抬着,连夜赶路。

在大家忙着安排担架的时候,那位背负小光明的农人已经偷偷的跑到池塘边,将身上和汗衫上的血污洗净。他不忍离开这一对可怜的母子而自己回去,情愿继续伴送他们。他家里只有一个拐脚的泥水匠弟弟,老母亲去冬死掉,所以并没有什么牵挂。小光明的母亲很感激他的好意,一路上也实在多亏他随身照料。

他们的行李挑子在事后不知跑散到什么地方,无法寻找,老百姓给他们找了一条破被子铺在**,还在床头边挂了一个装满开水的小瓦罐。幸而母亲在裤带上藏的几件金首饰和钞票没被搜走,她给了这家老百姓一张十元的法币作为酬谢,另外又给了一张五元的请他们买一口小棺材把阿艰埋葬。这家老百姓坚执着不肯收钱,争执了半天,只留下那一张五元法币,并且立刻派一个孩子去叫醒村里的木匠为阿艰连夜赶做棺材。

临走的时候,母亲又哭着把阿艰放在膝上,指头打着颤摸摸他的鼻头和心口,希望能忽然发现小孩子还留有一线生机。等又一次证实了小孩子决不能复活以后,她像要发狂似的把嘴唇压在小孩子的紧闭着的,冰冷的眼皮上,喑哑的哭声越发的凄惨起来。人们落着泪把小尸首从她的怀里夺下来,勉强的把她抬起来走了。但走出村边以后,她又回过头来问清楚村庄名字,向送行的老百姓们再三的抽咽嘱咐说:

“请你们可怜可怜小孩子,给他埋深一点!埋深一点!”

“你放心呵,”人们回答说,“一定要埋深的!”

“千万埋深一点!我过不久就转回来的……”母亲的声音颤栗了,忍不住又悲痛的用低声哭起来了。

月落了。小光明一面嗝斗嗝斗的抽咽着,在母亲身边疲倦的睡去了。在黑沉沉的夜的原野上,在崎岖的小路上,在闷热的北风里,母亲的哭声继续着,愈久愈变得嘶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