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后,市镇上的老百姓看见医院同少数驻军匆匆的撤退,不知道敌人究竟已到了什么地方,于是可怕的推测和谣言立刻起来了。谣言迅速的飞散到山山谷谷和家家户户,到处引起来非常惊慌与混乱。市镇上的老百姓连夜纷纷的向乡下迁移,在乡下居住的又准备着朝深山逃避。小光明的母亲虽然知道敌人离此地尚远,但因为受了全市镇的恐慌传染,也几乎整夜没有敢合上眼皮。
平素房东老太婆绝对不允许灯里边点两根灯草,而且一吃过晚饭就得熄灯睡觉,但这一夜她特别允许每个媳妇房间里点一盏灯,以便她们收拾东西,她自己房间里一盏灯差不多点了大半夜,并且还多加了一根灯草。她亲手把老母鸡杀了两只炖起来,让全家人都痛快的饱吃一顿,又盛了大半碗,蹒蹒跚跚的送到小光明的母亲面前。“以后别想过好日子了,”她叹息着说,“把鸡子一个一个都杀吃吧,免得便宜别的人!”老头子虽然不赞成她这种“看破世界”的态度,但因为有沉重的忧愁压在心上,也始终沉默着,没露出一句谴责。
第二天上午,开始有无数的抗日部队从东南边陆续退下来,穿过小市镇往花园的方向走去。有许多带伤和患着疟疾的,走着走着就栽倒下来,滚进路旁的干稻田里。他们衰弱的呻吟着,睁大着朦胧无光的红眼睛,绝望而又乞怜的望着从路上走过的人。有些被疟疾烧迷的,把脸孔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像呓语般的小声呼叫着:“给一点水!……水!……”然而谁也顾不得援助他们,有的还疲倦的向他们瞟一眼,有的简直仿佛是毫无所觉的垂着头,踉踉跄跄的走了过去。敌人的飞机时时的飞来侦察,向路上用机枪扫射着,漫无目标的投下来轻磅炸弹。市镇上也被机关枪扫射过,幸而还没有落过炸弹,敌人从飞机上散下来颜色不同的小传单,乱纷纷的落在屋脊上,院子里,和周围附近的田野上。经过一天工夫,老百姓逃走的有十之八九,小市镇显得死气沉沉了。
母亲上午还带着小光明躲飞机,没有飞机的时候坐在竹林边向路上望着,但一到下午,就突然发冷发热,倒在**不能够抬起头来。小光明一会儿站在母亲的旁边默默的滚着眼泪,一会儿偎依着农人老陈,心里难过得好几次想放开喉咙哭泣。老陈忧愁得皱着眉头,话也不说,饭也不吃,不住的嘘着长气。直到半夜以后,母亲身上的热退了,稍稍的清爽起来,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了。睁开眼睛,看见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老陈垂着头坐在桌边,小孩子已经睡熟在他的怀里,母亲疲惫的小声问道:
“什么时候了?”
老陈猛的抬起头来:“你醒了?还发烧吗?”
“现在好了一点,”母亲说,“什么时候了?”
“半夜啦。唉,”老陈叹一口气,“今年打摆子的真多!”
“把孩子给我吧。我自己害病倒不要紧,只是小孩子没人照顾太可怜啦!”
母亲含着眼泪从**坐起来,接过去小光明,脱掉他的衣服,把他搂在怀里。小光明把眼皮睁了一睁,唤一声“妈妈”,又睡去了。
“我渴得很,”母亲又望着老陈说,“给我拿一碗水来!”
老陈赶忙把预备的开水倒了一碗,端给母亲,看着她一气喝完,接过去空碗问道:
“你现在想吃点东西吗?”
母亲叹口气:“已经半夜啦,你快去睡吧。我心里稍微有点发慌,你再倒一碗开水给我。”
“不。我给你盛一碗糯米稀饭,别喝开水吧。”
“哪,哪有糯米稀饭?”
“我知道你退热以后要吃东西,特意向房东借了一个砂锅子给你炖的。”
“唉唉!”母亲感激不尽的叹息两声,于是哽咽着说道,“要不是有你在一起,俺母子俩才越发可怜哩!……外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军队还是不断的过,老百姓差不多逃光啦。”老陈一面回答着,一面从砂锅里盛着稀饭。“房东也准备马上就走,咱们怎么办?”
“房东一家全走么?”
“只留下老两口子看门。”
“咱们往哪儿逃?”母亲接着饭碗,哽咽说道:“没有家,没有亲戚,人生地不熟的……”
“可是不逃能行么?”
“唉!……”
母亲没有说话,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碗沿上,老陈在旁边搓着手叹口长气。把眼泪从碗里用筷子挑出去,母亲低下头去,慢吞吞的吃了起来。但一碗稀饭还没有吃完,房东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跑进屋来,站在母亲的床前吃吃的小声问道:
“夏太太,我们家的媳妇,儿子,孙子,如今就要动身进山啦。你要是打算进山里避一避,就快点起来把东西收拾收拾,跟媳妇们一道走,夜间走免得飞机骚扰。你看看今天多惨,沿路的伤兵可没有给鬼子的飞机用机关枪打死几百!呵呵,你自己想一想,要是想避一避……”
“我刚刚才退热,两条腿发软,怎么走呵!”母亲放下碗去颤声说,眼泪又籁籁的从脸上滚了下来。“张大奶,你老能不能替我雇一乘轿子?”
“呵,轿子!”老婆子用责备的口气说道,“兵荒马乱的,老百姓都逃空啦,还能够雇来轿子!”
母亲低下头去想了片刻,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于是她抬起头来望着老陈,用商量的口气问:
“老陈,你带着孩子到山里去避一避好不好?”
“你自己留在这儿?”
“我留在这儿不要紧的。”
“躺在**不能起来,万一飞机明天来轰炸,万一敌人来了……”
“只要能保全孩子一条命,我死活都没有多大关系。”
小光明朦胧的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睁开眼睛来看一看,突然在妈妈的怀里大声的哭了起来。于是母亲叹息一声,向房东老婆子和老陈挥了挥苍白的右手。
“不逃也好。”老婆子喃喃说,“反正死活是注定的。‘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难逃。’不在劫,刀放在脖子上也不碍事。”
老婆子叹息着蹒蹒跚跚走掉以后,母亲又向老陈摆了一下头,幽幽的说道:
“陈大哥也去休息吧,咱们明天看情形再作决定。”
“稀饭还喝吗?”
母亲摇摇头:“我喝不下去,你喝吧!”
“我不喝;我心里也是满满的!”
老陈把母亲用过的饭碗同炉边的砂锅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用多毛的手背揉着眼睛,脚步迟钝的走了出去。小光明继续哭着,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望着妈妈的苍白脸孔,声音十分凄惨的恳求道:
“妈妈一道走!妈妈一道走!……”
母亲用右手替他擦着眼泪,在他的身上抚摩着,断续的哽咽说:
“别哭!别哭!……妈妈永远不离开你,不离开……乖乖!……”
好容易把孩子哄睡以后,母亲也疲惫不堪的躺下去,吹熄了油灯,但是她并没有合上眼皮,却偷偷的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