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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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钟头以后,夜幕沉沉的落下大地。负责掩护某集团军撤退的陈剑心团长,经过三天三夜的苦战之后,终于率领着伤亡过半的残余部队冲出重围,黄昏以后来到了小市镇上。他把临时团部设在那座驻扎过野战医院的,被轰炸得残破不堪的大庙里边,决定在这儿稍作休息,因为全团官兵已经有几天几夜不曾睡眠,一天多不曾吃下去任何东西了。

陈团长强打精神坐在一张破席子上,睁着干涩而发肿的眼睛察看地图。旁边有两个传令兵靠着墙坐在冷冰的砖地上,呼呼的扯着鼾声。他的少校团附高侠民,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只胳膊上缠着纱布,蹲在他的对面,手里边端着蜡烛,望着地图,身子支持不住的前后摇晃着,看样子差不多要栽倒下去。陈团长用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记号,抬起头来向团附征询意见:

“据我想,花园车站可能已经被敌人占据,但是他们还来不及把平汉线封锁起来。我们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通过平汉线:一条在花园南边,一条在北边,你觉得走哪条路比较安全?”

“呵,呵,是,有两条路可以通过平汉线……”高团附像在梦中一般的喃喃说。

“听说敌人已经从武胜关和黄土关打进来,”团长又望着地图说道,“现在前边的情况十分混沌,走北边这条路也可能碰上敌人的主力。”

高团附忽然身子一抖,睁大了眼睛问道:“敌人的主力在什么地方?”

“因为我们已经同总部和师部失掉联络,对花园附近的情况判断不明……”

“是的,情况不明。”高团附放下蜡烛,打了个哈欠说。

“据你看,”陈团长又抬起头望着这位年轻人,“有没有碰上敌人主力的危险?”

“管他妈的,碰上就冲吧!”

“可是这几天来我们的伤亡实在太重。”

“反正死剩掉一个人也得突围。”高团附又忍不住打个哈欠。到此刻他真正醒了,左边眉毛上的旧伤疤动了几动,眼光移到团长脸上:“只有冲!”

“突围当然得突围,宁死也不能做日本鬼子的俘虏。不过,”陈团长极其疲倦的伸个懒腰,“我们的任务只是掩护撤退。如今掩护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得想办法越过平汉线同主力汇合,不应该使全团官兵白白牺牲。所以如今问题不是在突围不突围,而是在怎样突围,在怎样使官兵不至于白白牺牲。”

“是的,团长。”高团附完全明白了团长的意思,眉毛上的伤疤又动了一动:“团长你觉得走哪条路比较安全?”

“这要看我们的行军速度如何。”

“是的,争取时间比什么都重要。”高团附十分同意的说。

“我们决定从北边这条路通过平汉线,”陈团长用铅笔在地图上指着说,“今天夜里十点钟出发,明天白天休息,隐蔽起来;明天晚上再走一夜,后天天明以前一定得穿过铁路。只要穿过铁路,我们就可以找到主力。”

高团附望一下手表,直截了当的说:“请团长现在就下命令。行军的次序呢?”

“把第一营放在前边,第二营放在中间。请你现在亲自到各营看一看,顺便把命令传达下去。”团长抬起眼睛来望着他的团附笑了一下,“你困得很厉害吧?”

“不要紧,”团附也笑了笑,“我刚才在马上睡了一觉。”

“可是弟兄们真累得可怜,”团长接着说,“一个传令兵拉着我的马尾巴一边走一边就睡起觉来;另外一个班长站在路边撒了泡尿,忽然闭上眼睛,打个前栽,倒在稻田里边啃了一嘴青泥,然后睁开眼睛,骂了一句,打了个哈欠爬了起来。……”

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对人述说着孩子们的有趣故事,陈团长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高团附从口袋里摸出来半截纸烟头,放进嘴里凑近蜡烛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叹息的口气笑着说道:“这几天有趣的故事多着呢!”于是他从地上站起来,揉揉眼睛,伤疤动了几动,把腰间的皮带紧了紧,一脚高一脚低的走了出去。

陈团长目送着他的团附出去以后,也忍不住伸个懒腰,倒到破席子上。他正要昏昏睡去,忽然从二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爆炸声音,跟着起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武器的碰击声,小小的惊呼声,谩骂声,同时夹杂着颇为开心的低笑声。陈团长听不懂在前院发生的这一阵小小纷扰,不放心的从席子上跳起来,站到屋门口向一个走进二门来的勤务兵大声叫道:

“什么事情?”

“报告团长,”那个弟兄远远的立正答道,“一口水缸在火上炸了。”

“胡闹!为什么把水缸放在火上?”

“因为锅找不到,炊事兵拿一口水缸放在火上煮饭。”

“连一口锅也没有吗?”

“报告团长,只找到一口小锅。”

“派人到街里边再找找,”陈团长生气的命令说,“快一点!”

“是!”

陈团长走回自己房间里,在席边走来走去。仿佛有许多未完的事情压在他心上似的,使他不能够放心的躺下休息,不声不响的踱到另外的一间房间里。看见政治指导员和几位团部同事们像一群死猪似的睡在冰冷的砖地上,互相枕着,挤着,他赶忙弯下腰去替他们把军毯盖好,又踮着脚尖儿走了出来。他走到院里,站在甬路上默默的望着被火光照耀成暗红色的有云的天空,心里边不由的兴起来无限感触,十分凄然,几乎要落下泪来。从街上传来房屋燃烧的哔剥声,倒塌声,女人的细微哭声;从四围村落里传来不断的狗叫声,偶尔还有一声步枪的声音划破长空。“警戒哨会不会睡觉呢?”他担心的在肚里问着,“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停了一会儿,他焦急的跑到二门口,对着火光望一下手表,大声问道:

“锅找来了没有?”

刚才同他讲话的那个勤务兵从火边站起来,回答说:

“已经找去了。”

“李学贵,”陈团长迟疑了一下说,“把马国材叫起来。”

“是。”李学贵转过身去,在一个睡在火边的弟兄身上踢了一脚:“马国材,起来!”

“你两个跟我到外边走走!”陈团长吩咐说,慢慢的朝外走去。

他们提着手枪,在小市镇周围很快的走了一圈,察看了街上的燃烧情形和附近几个重要地方的警戒哨,便走到了竹林旁边。火势正从街里边向竹林这方面延烧过来,小光明同母亲所住的房子已经开始从屋脊上冒起黑烟,吐着血红的火舌,发出沉闷的爆裂声了。在竹林边他们发现了三个炸弹坑和一对老夫妇的残破尸首,并且听见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的,极其苦痛而衰弱的一声呻吟。陈团长立刻停住脚步,侧起耳朵听了起来。过了片刻,不曾再听到呻吟声音,于是他们又快步向大庙走去。但刚刚走过竹林,忽然从那座开始燃烧的宅子的大门口,从木料稻草和倾倒的墙壁下边,发出来一道嘶哑的,恐怖的,颤栗而无力的啼哭和呼唤:

“妈妈!妈妈!……妈呵呵呵呵……”

这凄惨的哭唤声像刀子似的刺进了团长心里,他顿时打个寒颤,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孩子的哭声!”他站住叫道,“好像刚才听到的呻吟声同他在一个地方!”

“是的,小孩子哭声!”两个勤务兵同时望着倒毁的大门那地面叫道。

“走,”团长挥一下手说,“我们去把他救出来!”

他带着两个勤务兵勾回头又穿过竹林,跑到那座埋葬着眼泪与哭声的大门外边。但火势已经快要延烧着大门,一阵浓烟被微风卷过来,直扑进他们的喉咙里,而同时火星子在他们的头上飞着。勤务兵马国材向后边退了一步,害怕的说道:

“团长,快退过来,已经来不及啦!”

“来得及,快点动手!”团长叫道,自己先跳到了倒毁的大门上边。

“团长,”马国材也跳了上去,“你离远一点,让我同李学贵来扒!”

“别说话,快点动手!”团长叫着。“李学贵,小心木料砸着了下面的孩子……”

“团长,你小心火!”马国材带着兴奋的哭声又叫道。

“沉住气,快扒!”

他们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中,在火与烟的包围中,进行着困难的抢救工作。三四分钟以后,他们的工作完成了。但是那位不幸的年轻母亲,已经尽上了她对孩子所有的保护力量,在几分钟前呻吟了最后一声,痛苦的离开人间了。原来有一扇沉重的木门压在她的身上,她是被这扇木门和上边的木料砸伤而死的。小孩子蜷卧在她的身体同墙壁之间,上边有母亲的身体同木门遮着,没有受伤,但也被挤得动转不得。当陈团长同弟兄们扒开了稻草同木料,又移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以后,他们看见这位年轻母亲在地上侧卧着,脸朝向孩子方面,左手(虽然枪伤还没有十分痊愈)紧抓着孩子的一只胳膊,右手捺在地上,牙齿深深的咬进自己的下唇里边,从嘴里向外边流出来一股鲜血。分明从受伤一直到死,她都在不停的努力,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支起来沉重的木门,并且尽可能的支高一点,保护她的孩子不受伤害。假若在她断气之前能看见她的孩子有机会从木门下边爬出去,她一定会得到很大的安慰。然而命运竟是这般残酷,使她竟没有活到她的孩子遇救的时候。当弟兄们把母亲身子移开,将孩子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母亲的一只流着血丝的瞪大的眼睛才慢慢合住。

火势非常猛烈的向大门扑来,浓烟逼得人不能呼吸。陈团长把小孩子抢到怀里,吩咐弟兄们赶快把母亲的尸首拖离开大门,于是他又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来一个小包袱,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竹林旁边。等两个弟兄照着他的吩咐把尸首拖到大门前的空场上以后,他们就急急的跑回团部。

刚刚从地上被救起的时候,小孩子曾经暂时的停止啼哭,茫然的任别人摆布。但一看见人们把母亲留在空场上,把他单独带走,他便又拚命的哭了起来: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