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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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正等候着田文烈回来报告新闻,一看见他走进村子就纷纷的叫了起来。田文烈离十来丈远就挥着手大声欢呼着:“好消息!好消息!惊人消息!……”于是他跑进了人堆,被大家围绕着,像演讲似的报告起来。

原来在今天早晨,有一大队中国空军,完全出敌人不意的突袭武汉,炸毁了敌人的轮船,码头,汽油库,飞机场,以及停在机场上的飞机一百多架。当我们的大队飞机轰炸后飞返基地的时候,有一架轻轰炸机因机件发生毛病,不得已降落在汉水东岸的麦田里边。由于飞机上是涂着青天白日徽,老百姓和士兵们十分热情的,感动的,并且带着好奇的兴奋心情,像蜂群一般的跑进麦田,把那位从飞机中踉跄的走出来的外国人包围得水泄不通,使他几乎连转身子的余地也没有。包围圈越来越厚,在里几层的是士兵们和年轻而胆大的农人们;在外几层的是老年人和妇女们,孩子们,来得较晚的少数年轻人;另外有几只好奇的狗在人后边钻来钻去,惶惑而兴奋的摇动着尾巴根。

驾驶员不懂中国话,对于那些用不同的土语,不同的声调,从周围乱纷纷投进来的热情而关心的询问,茫然的不知道怎样回答。然而从他那带**和微笑的脸孔上,从他那碧蓝的,水汪汪的充满着孩子般的热情的眼睛里,从他那不住的微微**着的嘴角边,可以看出来他对于这场面是怎样的深受感动。他本来是要落在敌人手中的,由于最后的奋力挣扎,从毁灭中逃了出来。就是说,他降落在中国军队的防地上了。当发现飞机出了毛病以后,他已经远远的脱离大队,飞机剧烈的震动着,几乎使他不能够自由控制,在凄凉的天空中孤零零的飘泊着,寻找着地面上的中国国旗。在这危险的挣扎中,他的脑海里曾经飘过了许多绝望的幻影,像做了一场恶梦,而现在梦醒了,原野又在向他微笑,阳光亲切的照射在他的脸上。可以分明的看出来,他心里边一定有这样感觉:他所降落的并不是一个陌生地方,而好像是平安的在他自己的祖国,故乡,被他自己的热情的同胞们围绕起来。他感情激动的向周围望着,笑着,点着脑袋,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带着哽咽的,十分迟钝的,重浊的,说出来一句生硬的中国话:

“我是替你们轰炸敌人的,在汉口。”

连长把驾驶员带领走,并派一班人在飞机的周围警戒,用青草和树枝伪装起来。驾驶员立刻被送到团部,过了汉水,师长派汽车把他送到军部了。

“因为飞机着陆时震动得过于厉害,”田文烈结束他的报告说,“这位老毛子须到野战医院里休养一两天。苗华叫我赶回来告诉大家,准备到医院慰问,越快越好!”

“立刻就去医院慰问吗?”同志们兴奋的纷纷问道。“是不是马上就去?”

“不,明天去,因为我们还得准备一下。”

“苗队长为什么不回来?”

“我们出发去前线工作的问题还得同师政治部商量一下,他停一会儿也就回来啦。”

“那么我们准备些什么呢?”

“别急,”田文烈掏出手绢来擦了一下脑门,回答说,“我们现在就开个会讨论一下,苗队长让我们不要等他。”

同志们嗡了一声,开始向住宅移动。有人快活的呼叫着,有人继续向田文烈询问着,有人互相的谈论着。小光明拉着叶映晖的手小声问道:

“大姐,老毛子是哪国人呀?”

叶映晖望着他笑着问道:“在咱们北边有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这个国家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光明叫着。但随即又问道:“为什么问他们叫老毛子?”

贞子忽然插进来说:“因为他们脸上有毛,是吧?”

“格格格格……”叶映晖迸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来。她说道:“明天见了那个驾驶员可别叫他‘老毛子’,知道吗?两个小鬼!格格格格……”

有同志忽然高声的唱起来从苏联翻译过来的《青年航空员》,于是大家都跟着唱起来。他们把这个轻快而雄壮的歌子继续高唱着走进屋子,直到田文烈叫着开会时还不肯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