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年过了,春去了,打败鬼子后的第一个夏天也来了。这半年多,张世杰又染上了贪杯的毛病。他已经看出来了,中原大战一触即发,六万人被三四十万敌人团团围住,中原已成危局。这种紧要关头,自己只能在太平镇扮少掌柜,不喝酒如何能排解心中的愁苦?生意还在做,每天前来送蚕茧的队伍都要排出两里地那么长。刘金声负责收蚕茧,张世俊负责发银元,朱见真在一旁帮忙。朱国梁走了过来,看见张世俊和朱见真很亲密地待在一起,皱皱眉头,咳嗽一声。刘金声忙站起来:“朱司令——”朱国梁抓起一把蚕茧看看,“生意不错嘛。”刘金声说道:“托司令的福。”张世俊也站了起来,“国梁二哥——”朱国梁看着妹妹“这才从南阳回来几天,又不着家。”朱见真说道:“在家也没事干。”朱国梁道:“没事干,你就不会陪爹说说话?你们家二少爷呢?”刘金声忙说道:“二少爷在晒绸场。”朱国梁瞪了妹妹一眼,扭头走了。
张家晒绸场也是一番忙碌景象。朱国梁在染缸边找到张世杰:“听说高连升和你们家若兰都参加了共产党。”张世杰眼睛也不眨一下,“是不是要搞株连了?真是憋气呀!”朱国梁道:“风言风语很多,你得有个态度。”张世杰道:“你是不是让我杀了高老太太?我真想杀了她。可杀了她,我妹妹怎么办?投鼠忌器呀!你是不是怀疑我?”张世杰有些激动。朱国梁道:“世杰,你要是共产党,你早浮出水面了。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为太平镇好。李先念、王树声和王震,扛不了太久了。”张世杰道:“我看得出来,这一回八路军和新四军凶多吉少。”朱国梁道:“知道了就好。我爹初十过寿,你可要去喝两杯哟。”张世杰笑道:“忘不了。朱二哥,有好酒喝,你不请我都会去的。”
赵九思很久都没露面了,该为被围大军做点什么,张世杰不知道。第二天,他让账房查了这小半年的账,扣下两万大洋应急。大军突围后,用钱的地方很多。明明打不过,为什么还不走?张世杰心里十分焦急。刘金声跑到账房说:“朱家老三带着媳妇回来了。都穿着上校军服,特神气。”张世杰白了刘金声一眼:“管好自己的事要紧。走吧,陪我喝几杯。昨天,那边又有两个师开到唐河了,咱们的人怎么还不突围呀!”
杨紫云和朱国柱得知围歼中原八路军和新四军的计划后,匆匆从南阳赶回太平镇。他们到南阳公干,身边没有电台。杨紫云决定利用张世杰送出这份情报。
他们俩一到家,朱家的子女都到齐了。朱照邻看着满屋子的人,高兴地说:“这么多年,总算有这一天了。好,国栋国梁,等到我生日那天,把你们的老婆孩子都带来,我们一家就团聚了。”朱国柱把一个盒子递过去,说道:“爹,这是我和紫云的一点心意,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朱国梁说道:“国柱,你的贺礼拿得太早了,应该在寿筵上拿出来。爹早就想让亲戚邻居们看着你和紫云弟妹穿着军装给他拜寿。”朱国柱说道:“爹,对不起,我们不能出席你的寿筵,也不能在家停留,我们今天必须要赶回去。”“今天就要走?在家住一天都不行?”朱照邻有点失望。朱太太也说道:“是啊,国柱,紫云,你们住一天吧,我已经给你们布置了新房。你们结婚之后,还从来没在家住过。”朱国柱道:“爹,太太,大哥二哥,我们也很想在家住下,可是,军令如山。”朱照邻点点头,“既然军令如山,我们就不留你们了。现在天色还早,多陪我们说一会儿话吧。”朱国柱为难地说“爹,紫云她,她想去张家看看。”杨紫云声音低低但却很坚定地说:“爹,张家于我有养育之恩,我一定要去看看。”朱国栋道:“应该,应该。国柱也去,给张家二老道个歉。带几件像样的礼物过去。”
杨紫云和朱国柱来到张家。只有张德威出来接待他们。一杯茶都等凉了,还不见李玉洁的影子。杨紫云看看门口,眼睛红了:“大伯,我还是去看大娘。”边说边起身站了起来。张德威忙道:“坐,坐下。她,她爱睡个午觉,脾气又不好,下人们不敢叫。来人,快去催催太太。”李玉洁应声进来了:“什么时候我成母老虎了?噢,这真是紫云小姐吗?噢,是国柱啊!真是漂亮,漂亮啊。坐呀,坐。紫云哪,虽说你和国柱已经在外面成亲了,可回到太平镇还是要办个酒席,让我们也喝杯喜酒嘛。再怎么说,你在这家里做了我几年闺女……”杨紫云朝李玉洁跪下了,说:“大娘,大伯,紫云对不起你们,给你们磕头了。”说完就“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张德威忙站起身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朱国柱也跪下磕着响头:“国柱也对不起你们。”李玉洁眼圈红了起来:“起来吧,起来吧。这怎么能怪你们呢!怪只怪这个世道。世杰呢?世杰是不是又喝醉了?去,去找找二少爷,他要是没喝酒,让他回来见见紫云。”杨紫云道:“我很想见见世杰。”钟梧桐拉着儿子进了客厅。李玉洁道:“梧桐,去,派人把世杰给我找回来,紫云要见他。”
又喝了两杯茶,张世杰才一摇一晃地进来就问:“是谁哭着喊着要见我?哦,杨小姐,朱三少爷。回来给你爹祝寿?”李玉洁站起来道:“我们走吧,让他俩说说话。国柱啊,你知道,以前你世杰哥可是啥毛病都没有。如今呢,有人说他是五毒俱全了。不过他最爱听紫云说话……”张德威道:“玉洁,少说两句。”朱国柱道:“错在我身上。紫云,你们好好谈谈吧。”说完抬脚出了客厅。李玉洁看看站在门外的梧桐:“走吧,走吧。”
张世杰怪笑着打量着杨紫云:“你还见我于什么?我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吃喝嫖赌抽,我全沾过了。去年,就连高连升也背叛了我。你选择朱国柱是对的。我已经在太白顶上祝福过你们了。这又冷不丁穿着军装来我家里招摇啥?”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杀人不过头点地,求你以后别再来折磨我了。”杨紫云也哭了:“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好,对你不公平。可这件事急得很。”从军装里掏出一封信:“世杰,求求你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赵九思赵先生,把这封信交给他。你要是把这件事做成了,你就是……装起来吧。记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把信朝张世杰怀里一塞,就流着眼泪跑走了。张世杰一时也想不出这件事的因果,牵匹马骑上就往游击队活动的地方赶。
主力从桐柏核心地区撤走后,仍在山上留了少量的人在打游击。这些日子,赵九思都在想主力突围后游击队的生存问题。赵九思看完信后,马上吩咐报务员发报:“这份情报非常重要。紫云和国柱同志又立大功了?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张世杰一下子爆发了:“赵九思,你太狠心了,我曾经那么痛苦,你明明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减轻我的痛苦,你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你没有说。你让我一直误会她,伤害她。她走的时候,是流着眼泪走的,那眼泪,是我让她流的。我,我真是个混蛋。”一拳打在自己胸口上,低着头蹲在地上。赵九思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世杰,我早说过,革命,是要做出牺牲的。去年春天,我才从首长嘴里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一直假扮夫妻战斗在隐蔽战线上。当然,我也没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紫云对你也有误解。”张世杰愣了半天,喃喃道:“我真盼着革命早点胜利,让我有机会请求她的原谅。”赵九思道:“先说眼前的事吧。中央已同意分三路突围。”“我呢?继续留在太平镇?”张世杰忙问。“你只能留在太平镇坚持。真不该让你的人到主力去。连升一走,等于断了你一条胳膊。今后,你面临的困难我都不敢想。我刚刚接到命令,要带游击队给突围先遣部队带路。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一切事情都由你独断。记着:我给你的任务是生存下来,为了生存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做。”
第三天傍晚,被围的六万八路军和新四军开始突围作战。前半夜,赵九思、高连升等人背着人事不省的张若兰进了淮源盛总号院子。张世杰问:“怎么回事?”高连升说:“我也不知道,昨天下午,她突然高烧不退……”几个人进了屋子,把张若兰放在**。张世杰说:“连升,你不会为了若兰,当了逃……”赵九思忙说道:“连升他们负责探路,顺便把若兰送回来。后半夜大部队过境。”
张若虹拿着衣服进来了:“你们都出去。”几个人走了出去,赵九思说:“连升,你快去部队。”高连升走了几步,扭头说:“二哥,我娘她……”张世杰回答说:“好着呢。快走。”
高连升转身出了院子。张世杰和赵九思、刘金声走进屋子,张若虹已经把张若兰身上的新四军服装换了下来,扔在地上,往衣服上泼些酒精,把衣服点着。赵九思说“我也得走,世杰、若虹,记住,你们今后的任务,就是好好保护自己。”张世杰点点头:“我知道。”赵九思握握张世杰的手:“你们要相信,困难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张若虹问道:“要多久?”赵九思说道:“我也说不好。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我们一定会回来。你们保重。”说完就冲到院子里。张若虹追到门口叫道:“九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赵九思在院子里答道:“一定活着回来!”
张若虹返回来,用木棍挑起军装残片,看着火苗把军装彻底烧干净。张世杰说:“姐,若兰交给你了。金声,把在家的兄弟都叫起来。”刘金声问:“干什么?”张世杰说:“带上家伙,准备追击新四军。”张若虹惊叫一声:“你疯了?”张世杰道:“不放几枪,朱家兄弟能放过我们吗?执行命令吧。”迈步出了门。张若虹追过去:“我怎么说呀?若兰冷不丁回来了,怎么说?”张世杰笑了笑“这就把你难住了?”张若虹急得直跺脚:“你快拿个主意吧。”张世杰说:“高连升威逼若兰跟他去投奔共产党,若兰不从,结果被高连升这个王八蛋折磨得不成人样。这次趁国军几路剿共机会,若兰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