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战火纷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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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桐柏的土地,周银杏的心已经飞到了太白顶。几年过去,她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大姑娘了。递交了到地方部队工作的申请后,周银杏决定先去太白顶看看。她脱下军装,换上一套从房东女主人那里借来的衣服,骑马到了太白顶山脚下。金贵一听说周银杏回来了,抄小路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现在银杏面前,仔细地打量着已经熟透的银杏,咂着嘴道:“你还活着,真好!为啥不上山?大当家的前些天还在说起你。走,上山吧。”周银杏笑着用拳头擂擂金贵结实的胸部:“你也活着,不错啊!上山?太白顶上有母老虎,上去了,我一怕叫母老虎给吃了,二怕我把母老虎给杀了!”金贵惊道:“你,你回来干什么?”周银杏咯咯笑了一阵:“你说呢?你不知道我这个人记仇?我跟着共产党吃了这么多苦,为的不就是报个仇吗?金贵,放心吧,我不会动粗的。这次回桐柏,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废话不说了,我问你,你想不想跟我走,跟我参加解放军?不愿意?当了官了?对吧?做了几当家的?娶老婆了没有?”金贵嗫嚅道:“大当家的待我不薄,我现在是八当家的。老婆没有娶……我也看出来了,共产党已经成事了……你结婚了吗?”周银杏道:“是个忠臣,我没看错你。我没有结婚。”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山上下来,“大哥来了,看看他舍不舍得把你给我。”

杨开泰下马冲到周银杏面前,仔仔细细看看周银杏,“长大了,长漂亮了,回来了,走,上山吧。”周银杏平静地说:“大哥,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只想告诉你:我还活着。当然,我也想看看你活得怎么样。大哥,我在共产党那边混得还不错。”杨开泰讪讪地笑笑,“看得出来。稳重了,有主见了,像个大姑娘了。”周银杏道:“老毛病一样都没改,认死理儿,有仇必报。当然,有恩也必报。你是我的恩人,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我欠金贵的,这回想补补,你能不能把他赏给我?手下没知根知底的人,干不成大事。”杨开泰想都没想,接道:“你身边有个自家兄弟,我也放心了。金贵,你跟银杏走吧。”“谢谢大哥!”周银杏朝杨开泰鞠了一躬,“大哥,你都看到了,天下马上就姓共了。你打鬼子那些事儿,我们都知道,共产党会把你当朋友的。你的麻烦也不小,麻烦就是你那个老婆,她是国民党参议员的女儿,国民党参议员可都是我们的敌人。大哥,要想跟我们合作,你必须放弃郭冰雪。后会有期。”说完上马带着金贵走了。

杨开泰回到山上,马上找到了郭冰雪,叮嘱道:“银杏跟着共军回来了,她对你……以后,你最好待在山上,出去走动,一定要带上十个八个人。”郭冰雪淡淡回一句:“不就是一死吗?多大个事儿。”

周银杏回到县城,就去催办调动的事。得到明确答复后,她骑马来到太平镇东边的山上看了看几年没见的太平镇。张世杰可不是好对付的,到他的地盘上工作,只有金贵这个帮手,做不出什么大事。正坐在大青石上乱想,一个黑脸军官骑着一匹枣红马过来了,看看周银杏的背影,又骑马绕到周银杏面前:“小周,真是你?”周银杏慢慢站起来,仔细看看黑脸:“黑大个儿,不,孟团长,你怎么会在这儿?”黑脸道:“不当团长了。”周银杏道:“该叫你孟师长了?”黑脸翻身下马,一瘸一拐走过来:“这条腿废了,没法打主力,当个屁师长。给了一个闲职,桐柏三分区副司令。”周银杏道:“还是高升了嘛。”孟副司令道:“算是吧。组织上考虑我人残了,人老了,安排我到地方工作,好让我找个媳妇。这是太平镇吧?”周银杏道:“是。”孟副司令道:“是个好地方。小周,去年那次我喝酒喝高了,这个……冒犯了你,你别往心里去。”周银杏马上想清了利害关系,笑道:“你不说,我早忘了。哪天我要是到了你手下工作,你可别给我穿小鞋。这一带我熟得很,我一定帮你找个好媳妇。”黑脸大笑起来:“我这个人,从来不给女同志穿小鞋。你这棵小白杨要是栽到我的一亩三分地里,你要风我给你风,要雨我给你雨。找媳妇的事儿,你可别给我降低标准,得比着你的小模样找。”两个人说笑着骑马回县城。一路上,周银杏把太平镇的情况都给孟副司令说了。孟副司令死死地记住了张世杰这个名字。

钟梧桐一直为不会打枪苦恼着,便在后院立了一个靶子,一有空就去后院练瞄准。她一练习,引得几个孩子都拿着木手枪站在她身边学样。张世杰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了,看见钟梧桐又和五六个孩子一起练瞄准,走过去没好气地说“够了!把枪交了,别干什么主任了,好好回来带孩子!六七个孩子没人管,整天放羊行吗?”钟梧桐小声回道:“谁说放羊了?我如今是党员,成了主人,手里没枪,怎么保卫胜利果实?”张世杰冷笑一声:“可笑!指望你们这些老娘们保卫胜利果实?别干了……”张若虹走了过来:“这种话你也能说得出口!有你这种老党员吗?梧桐是我们区委的干部,不归你管。梧桐,收拾收拾,跟我去小王庄。”钟梧桐朝张世杰笑笑:“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张世杰气鼓鼓冲出大门口,差点撞上一匹正在门外晃悠的枣红马。枣红马受了惊,撂了蹶子,一个卫兵忙把马拉住,马背上的人这才没有摔下来。张世杰看没出事,继续朝前走,马上的人大叫道:“你给我站住!”张世杰转过身,上下打量穿着军装的黑脸大汉:“这马胆子也太小了吧!你是哪支部队的?”卫兵在一旁介绍道:“张同志,这是分区刚来的孟副司令。”张世杰看看孟副司令;“听说过。是负责搞土改的孟副司令,对吧。”孟副司令说道:“不错。你是哪位?”“我是张世杰,孟副司令,我还有急事,失陪了。”张世杰说着,匆匆走。孟副司令看着张世杰的背影,冷冷说道:“他就是张世杰?架子也太大了。”

张世杰去总号后院牵出一匹马,刚要上马,看见张世俊和朱见真拎着油漆桶,站在一面墙前描标语,牵马走了过去。墙上,已有用粉笔勾出的“半年内赤化桐柏地区”九个大字。于是厉声问:“谁让你们写这些?”张世俊得意地说:“二哥,这仿宋体还行吧?”朱见真见张世杰的脸色很难看,忙说道:“世杰二哥,是若虹书记吩咐的,错了吗?”张世杰没搭话,骑着马走了。

太平镇外三岔路口,赵九思、曹镇河和刘金声三人牵着马在等着张世杰。刘金声穿着新军装,一脸的兴奋,远远看见张世杰骑马过来,不由自主迎了上去,一句二少爷刚要出口,觉着不对,嘴巴张了几张,抬起手来挥了几下。张世杰没理会刘金声的动作,下马沉着脸问道:“赵书记,有这么干的吗?半年内赤化桐柏地区,南阳、襄阳、信阳,还在敌人手里呢?这种大话也敢说,也敢写?”赵九思道:“别跟我吹胡子瞪眼。上级决定,要把这一带搞成解放新区示范区,示范区嘛,自然要带头了,更要做出个样子来嘛。”张世杰道:“这周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不说敌人的正规军和保安团,单说这四周观望的土匪,没八千也有五千。太平镇刚解放,新区还需要巩固,这么搞土改示范能行吗?”赵九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要瞎议论。我要去开军区党委扩大会,会上我会把你的意见转上去。现在,我只能告诉你组织决定:成立军区特别支队,由你任支队长兼政委,金声同志任副支队长。特别支队的任务是:争取土匪和保安团成员反正,协助地方党委和政府搞好土改。”张世杰脸色缓了缓:“给我多少人?”赵九思道:“你原来有二百多人……”张世杰道:“你抬举我了,这二百多人归金声领导。本人只是一名普通党员。”赵九思道:“命令一宣布,你就是支队长兼政委了。你这个党员不普通。特委委员,级别不低。除了这些人,再从野战部队调两个连归你指挥。另外,还要给你派一些有特长的同志,帮你组成一个特别行动队。”张世杰道:“就这点人马?”赵九思把命令递过去:“你张世杰什么时候愁过人手不够?如遇到紧急状态,你有权调动一分区、三分区三所医院的轻伤员参加行动。把命令收好。你办事,我放心。”说完,和曹镇河骑马走了。

张世杰皱着眉头,看见刘金声一脸满足,正在整理着自己的军装,不由得甩了一句,“瞧你那点出息!”刘金声正正军帽:“二少爷,哦,张支队长,听镇河说,咱们这个支队跟分区平起平坐。这么说,我干这个差事相当于副师长,比连升还高一点。”张世杰道:“能比吗?正规军一个团有多少人你不知道?先把摊子摆开吧。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这个特别支队,也就是一个保安团。”骑上马往镇里走。

第二天早上,淮源盛总号门右面多了一个招牌,上面写着“桐柏军区特别支队”。小晌午的时候,周银杏和金贵骑着马来到总号门口,刚好遇见已经穿了军装的张世杰从里面出来。周银杏招呼道:“张二少爷,张支队长,不认识了吗?”张世杰认真打量两人:“是……银杏?”“是我。”周银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世杰,“周银杏、金贵奉命前来报到。”张世杰看看介绍信,看看二人,没说话。周银杏说道:“支队长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张世杰忙说道:“别误会。欢迎欢迎。我是没想到军区派来的会是你们俩。”周银杏似笑非笑看着张世杰:“组织上知道我的底细。桐柏山的土匪,老土匪,还有老土匪们的压寨夫人,差不多我都认识。譬如说杨开泰和郭冰雪。”张世杰又看了周银杏一眼,皱皱眉头,扭头朝铺子里叫道:“金声,安排银杏同志、金贵同志住下。你们进去找金声吧。”周银杏朝铺子里走,走几步,扭头说道:“张支队长,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给你惹麻烦的。”怪怪地笑笑。看着银杏灿烂的笑脸,张世杰心里咯噔了一下。很多事情都出乎他的预料,难道这就算是革命成功了吗?太白顶的银杏和金贵,摇身一变,竟然成了自己的部下!十天前,这个金贵还是太白顶的八当家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分地工作很快全面铺开了。张世俊带人在分一大片地。田头上插了许多写有人名的木牌。张世俊手里拿着一叠盖着红章的纸,有七八个农民手里已各拿一张。分地小组又栽下了个地界石,插上一个木牌。张世俊说道:“李有才,五口人,七亩半。给你证明书。”李有才慌恐地接过纸:“三少爷,这就是政府给的地契吧?”张世俊说道:“也可以这么说。叫我世俊,或者世俊同志,别再叫我三少爷。王大声,六口人,该分九亩地。量!”李有才在一旁叫道:“三少爷……”张世俊皱着眉道:“别叫三少爷!”李有才笑道:“一时不好改口。三少爷,这是朱家的地。朱家老爷他爹民国十一年五十大洋一亩买的,他家有地契。万一哪一天,朱家的人拿着地契来找我,可咋办?”张世俊道:“朱家手里的地契没用了!”“三少爷,地是好东西,共产党给我们分地,我打心眼里高兴,不瞒你说,昨晚我笑醒了好几回。可是,朱家的大少爷驻扎在襄阳,离这也就二百多里,他手下有一千多如狼似虎的中央军……这一想,我这后脊梁就直冒凉气……这地,我还真不敢要……”李有才说着,把手中的纸塞到张世俊手里。众农民见状,都把手里的纸塞给张世俊,四下散去。张世俊拿着满手的证明,焦急地叫道:“这这这,你们,你们怕什么?回来——这可怎么办?”

张世俊回到镇子里一问,自己家里的地也没分下去。钟梧桐一听说是地契在作怪,跟张世俊一商量,回家把张家的地契偷偷拿了出来,重新去分张家的地。钟梧桐扬扬手中的纸:“乡亲们!乡亲们!这是我家的地契,你们看看是真是假。”一圈头伸向地契看。七嘴八舌说:“是真的。”钟梧桐朝张世俊点点头,张世俊划燃一根火柴,把地契点着了,惹得众人一片惊呼。钟梧桐看着地契烧得只剩一点小纸片,神采飞扬地说道:“这一下你们该放心了吧?这些地是你们的了。

李玉洁听说共产党要重新分地,就想把家里的地契取出来重新放个地方。她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顿时脸色大变,高声骂道:“混账东西!梧桐,梧桐——来人啊——人都到哪儿去了。”抬脚出了房门。张若虹进了后院:“娘,有事吗?”李玉洁叫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张若虹说道:“娘,他们都回家了,我让他们走的。”李玉洁眼睛一瞪:“什么?你把人都打发走了,一个没留?”张若虹说道:“就剩下个张叔,他死活不肯走。娘,您是明白人。咱们家再用成群的下人,不合适。”李玉洁瞪着张若虹,把手里的盒子打开:“这里面的地契呢?”张若虹避开母亲的眼光:“我让梧桐拿的。咱家不带个头,这地没法分。地不分给穷人,还叫什么土改?”李玉洁手直发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张若虹道:“土改了,这些地契没用了。咱家的地昨天已经分了,可没人敢要。娘,您要学会适应新生活。”李玉洁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慢慢平息下来:“改朝换代了,我懂。听说你整天带人去杀财主,真没想到啊。”张若虹道:“我都是按政策做的。娘,外面挺乱,没事你少出门。”李玉洁把木盒朝地上一扔,丢下张若虹独自走了。

张世杰看不下去了,决定找张若虹谈谈。一见张若虹和钟梧桐进了家门,张世杰就说:“张副书记,你们杀人,能不能慎重点?方圆几十里,有多少罪大恶极的财主,你不知道?”张若虹淡淡地说:“我们杀的人,都上报有方案,分区孟副司令画过圈。”张世杰提高了声音:“别忘了,我们的新解放区,只有弹丸之地!你们知不知道有很多人都吓得上山为匪了?你们……”张若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不出水来,又把茶壶放下:“世杰,你跟我们说这些没用。方针、政策不是我定的。”张世杰道:“那好,就说说这个家吧。人,你们放了,地,你们分了……”张若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想打开局面,只能这么做。世杰,如今的口号是贫雇农打天下、坐江山。你要好好想想。你不好好剿匪,眼睛盯着土改干什么?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那一摊子事吧!梧桐,咱们做饭去。”钟梧桐问道:“世杰,你想吃点啥?”张世杰愤然道:“我不吃!再过几天,你们敢把这房子也分了。”张若虹停下脚步,扭头道:“必要时只能如此。世杰,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告诉你,全镇甚至全县人都在看咱们家呢!我劝你跟妈商量商量,把咱们家存的钱都分了吧,留着早晚是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