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摆设非常简单。
石洪亮把带来的卤猪蹄和一瓶茅台放在桌子上。
吴长忠看看猪蹄，伸着鼻子嗅嗅：“八角和陈皮放多了，一股子药味儿。没进步啊。你看我卤的猪蹄，你拜个师啊，我不收学费。”
石洪亮朝酒杯里倒着酒：“嘴可真刁。”
吴长忠：“最近你好像没得罪我呀……”
石洪亮：“几十年了，已经成了规矩。你呢，请我吃猪蹄，肯定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心里愧疚，负荆请罪，我呢，请你吃猪蹄，肯定是你有好事了，我给你锦上添花。”
吴长忠拿起猪蹄咬一口：“味道还不算差。石常委，我这次有啥好事了？”
石洪亮：“我犯点自由主义吧，上午常委会已经议过了，鉴于你在海上实弹射击训练时，临危不乱，指挥有方，基地准备给你请立二等功一次。”
吴长忠淡淡地说：“我以为是天上朝我头上掉馅饼呢。”
石洪亮：“啊？二等功啊，正师职干部立个二等功，有多难，你不知道？”
吴长忠：“我知道。”
石洪亮：“没事你偷着乐吧。我比你多立个三等功，你耿耿于怀二十年！我立功那年，请你吃猪蹄，你怎么说？”
吴长忠：“我忘了。”
石洪亮：“你喝多了，说我比你差远了，说我是个表扬与自我表扬的典型，啥难听你给我说啥。”
吴长忠：“我承认当时心里是有点不得劲，可说我记了二十年，纯属夸大其辞。这个二等功嘛，算是给我压惊了。”
石洪亮：“什么？你一点都不高兴？”
吴长忠：“真人不说假话。你不知道那几分钟有多难熬，打砸了，我就成了国家的罪人，遗臭万年了。可我没想到会奖我一个军功章。”
石洪亮：“你还不知足？噢，我明白了，你觉得应该奖你一颗金灿灿的将星。”
吴长忠迎着石洪亮的目光沉默一会儿，“过了五十，这个梦已经似醒非醒了。可架不住民间干部部的人瞎分析。左一分析，右一分析，这梦就醒不来了。王志鹏这混小子说，我就是西游记里那个孙猴子，遇到大难了，在唐师父眼里才是个玩意儿……”自饮一杯。
石洪亮：“说呀！”
吴长忠：“他说我1992年没脱掉军装，应该感谢萨达姆……”
石洪亮：“有点歪歪理。这一回嘛，又出了个李登辉，你这个孙猴子应该再次得到重用。”
吴长忠摇摇头：“不可能了。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有这个二等功，我该知足了。”又饮一杯。
石洪亮：“长忠，准备打仗这一方面，你无可挑剔。你还不到五十一周岁，只要你……”
吴长忠接道：“学点韬晦之术，藏了锋芒，学点官场规矩，只显本分，学点平衡之法，积些口碑，这样熬个年二半载，奇迹也许会降临的。”
石洪亮：“你啥都明白呀。可我不明白你在起草海上封锁演练总结时，为什么依然锋芒毕露显性情，为什么依然指点江山论天下，为什么依然指名道姓批评人？我知道你胸有大志，我知道你身怀绝技，你不觉得舞台越大越好吗？演员登台的过程，观众是看不见的，没谁规定上台必须昂首挺胸走正步。”
吴长忠：“诛心之言。可是，这些事情我真的做不来。性格，改起来比改朝换代还难，世界已成地球村，战略导弹部队的演习总结必须纵论天下大势，有些单位有些人已经成了新军事变革路上的绊脚石，我下笔时已经心存恻隐之心了。老石头，我再上一步，就跟你平起平坐了，你就不怕我这个竞争对手？”
石洪亮愣了一会儿，“野心还不小嘛。”
吴长忠大笑起来，“害怕了吧？放心吧，这一辈子，我肯定成不了你的领导了。我只想用个三四年时间，把东风旅再带上一个台阶。唉，你那宝贝女儿出国读什么博士呀？”
石洪亮哀叹一声：“我也不知道。”
吴长忠：“老石，王志鹏可是东风旅的顶梁柱，现在正率队在长缨公司学习新型导弹理论，你女儿可不能把他晾到一边了。”
石洪亮：“放心吧，我女儿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你也管得太宽了。”